公公咽气那天,瘦得像一把干柴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塞进我掌心,嗓子里像拉着风箱:“闺女……这里头的东西……千万别让光远知道……能保你后半辈子……”
话没说完,手就垂了。
我跪在床前,铁盒硌得掌心生疼。
深夜,卢光远推门进来,劈头就问:“咱爸走之前留了什么没有?”
我攥着那个铁盒,第一次在他面前说了谎。
我不知道,这个铁盒里装的每一张纸,都能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
01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我永远忘不了。
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公公在院子里收衣裳,一头栽倒,再没站起来。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送进了抢救室。
卢光远蹲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见我来了,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扔下一句:“我明早还有会,你在这儿守着。”
我说:“你爸在里头抢救,你走?”
他头也没回:“有你在我放心。”
那天晚上我签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手抖得笔都握不住。
值班护士看不下去,帮我倒了一杯热水。
我端着那杯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水凉了也没喝一口。
雨下了整整一夜,打在急诊室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想哭又不敢哭。我怕我一哭,就撑不住了。
公公命是保住了。但左半边身子瘫了,脑子也糊涂一阵清醒一阵,话说不利索。
住院的四十三天,卢光远一共来了三次。
每次待不到二十分钟就有电话进来,随后急匆匆就走。
医药费催缴单摞了一沓,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家里的存款先垫上,回头我给你转。”
他转了。转了五千。住院总花了六万八。
小姑子贾桂华从外地赶回来,在医院门口见到我,眼圈先红了。
她进去看了她爸,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嫂子,这个家全靠你了。”
我当时没细想她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妹妹心疼嫂子。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看着我的眼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可怜,又像是歉疚。
公公出院那天,我一个人把他背上三楼。
他其实不重,但半瘫的人使不上劲,整个人像一袋面一样往下坠。
我背到二楼半实在走不动,靠在墙角喘气。
公公歪在我背上,嘴里呜呜地叫,口水浸透了我的衬衫领子。
我歇了两分钟,咬着牙一口气上到了顶层。
打开家门的时候,我两只胳膊都在打摆子。把公公安置在床上,我又给他擦了脸、换了衣裳、倒了水,忙完已经天黑。
卢光远晚上回来,进门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公公,说了句:“人没事就好。”然后就钻进了书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书房紧闭的门。公公半睁半合的眼睛里滚出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枕头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二十岁出头的姑娘,刚跟卢光远处对象。
他来我家提亲,我妈不同意,说卢家条件不好,嫁过去要吃苦。
公公开着拖拉机来我家,拉了满满一车斗的大米和猪肉,他说:“闺女嫁到我们家,我拿她当亲闺女待。”
那个扛着米袋子的壮实汉子,怎么就成了床板上躺着的一把骨头?
我醒了以后,脸上都是泪。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单位,跟领导递了辞职报告。领导问我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摇了摇头。
公公躺在医院里,医生说情况好可以再撑几年,情况不好也就在这段时间了。伺候老人不是小事。
卢光远晚上回家看我辞职了,不怒反笑:“也好,反正你那工作也没几个钱。你在家把爸照顾好,省得我再请护工。”
他说这话的时候,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我给他泡的茶。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当初娶我的时候说这辈子会待我好。可是他爸倒下了,他连搭把手接一下都不肯。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公公的房间。老人正歪着头朝门口看,见我进来,喉咙里呜呜两声,浑浊的眼里闪着水光。
我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爸,你放心,这个家有我呢。”
公公眨了眨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02
伺候瘫痪老人,比我想象中难多了。
头半年,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公公夜里要翻身、要喝水、要小解,喊不出声,就用手拍床板。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光着脚跑过去。
有时候一晚要起来四五趟。
白天也好不到哪去。
喂饭、擦身、换尿布、洗褥子,没一样是轻松的。
公公自己心里也难受。
好几次我给他端饭过去,他别过头去不肯吃。
我劝他:“爸,你不吃饭哪来的力气养身子?”他还是不肯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在气自己拖累了我。
我端着碗蹲在他床前:“爸,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他这才肯张嘴,一口一口慢慢嚼,眼泪混着饭汤一起咽下去。
那阵子我瘦了十几斤。
有一回出门买菜,碰到楼下的王婶,她拦住我说:“小谢,你怎么瘦成这样子了?脸都脱相了。”我笑了笑说没事。
王婶叹了口气:“你们家老卢可倒好,天天看他上外头喝酒。你一个人伺候一个瘫爹,这日子怎么过啊?”
我说:“总要有人做的。”
回到家,卢光远的鞋甩在门口,人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茶几上摊着一盒打包的小龙虾壳,垃圾桶旁边扔了两个空啤酒罐。
我蹲下身收拾那些虾壳,心想他打个电话说一句“今天我来做饭”也好。
可是人家心安理得。
公公再瘫,那也是他爸。这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萧银花住我们隔壁单元,跟公公是一个厂子退下来的老同事,为人热心肠,隔三差五过来帮我搭把手。
有一回她帮我给公公换床单,瞅着公公睡着了,压低嗓子跟我说:“小谢,你听说过没有,老卢年轻的时候,好像领养过一个孩子。”
我当时愣了一下:“领养?谁的?”
萧银花摆摆手:“都是多少年前的老事了,我也记不太清,就听厂里老人嘀咕过几嘴。你婆婆那时候结婚好几年没动静,后来也不知道打哪儿抱了个男娃回来,就是你们家光远。”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马上又觉得不可能。卢光远跟他爸怎么都有点像,下巴那道线,说话的神态,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说:“银花婶,这事怕不是瞎传的吧?”
萧银花一撇嘴:“我也是听人说,你要是觉得不靠谱就当我是放屁。”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公公醒了,睁着眼睛望着我。
我问他是不是要喝水,他摇摇头。
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也摇头。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我,最终也只是轻轻叹出一口气。
没过多久,有一天我从菜市场回来,走到楼道口,正好碰见萧银花。她一把拉住我,眉头拧成一团:“小谢,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爱听。”
我放下手里的菜:“婶,你说。”
她压低嗓门,像怕隔墙有耳似的:“我前个儿傍晚看见你家光远,跟一个女的一块儿,在人民路那个回民饭店吃饭。两个人坐在靠窗户的位子,说说笑笑的。”
我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
“你说这事靠谱吗?会不会是看错了?”
萧银花说:“我瞅得清清楚楚的。那女的四十出头,穿一件红呢子大衣。你说你俩都老夫老妻了,他啥时候跟你单独下过馆子?”
我攥着菜篮子,手指发紧,嘴上却替卢光远打掩护:“可能……是同事吧,谈事情。”
萧银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摆摆手走了。
晚上卢光远回家,我没给他好脸色。他倒是笑着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也没追问,转身进书房去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公公那屋的门没关严,透过门缝,我看见公公半斜着身子靠在床头,手里一直摸着他那个铁盒子,像在盘算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留意到那个铁盒子。
一个黄铜色的旧铁盒,四角磨得发亮,也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宝贝。
我走进去给他掖被子,顺嘴问了一句:“爸,你那盒子里装的啥呀?”
公公握着铁盒的手顿了一下,又摇摇头,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我替他拉了拉被角,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公公虽然瘫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隔了一天,我出门买菜回来,在楼道口遇见萧银花。她一把拉住我,神秘兮兮地说:“小谢,你公公,早上下楼过!”
我说:“银花婶,你怕不是看错了吧?我公公瘫了三年,路都走不了,怎么下楼?”
萧银花正色道:“我亲眼看见的。你前脚刚走,他就拄着拐棍,一步一挪从楼上蹬下来了。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等谁。我看他站不稳,想上去扶他,他又摆手,后来就自己又慢慢挪上去了。”
我拎着菜站在楼道里,愣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喂公公吃饭,忍不住问了一句:“爸,你今天是不是下楼了?银花婶说看见你了。”
公公的表情顿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放下碗,心里翻江倒海的:“你下楼下干啥去?你腿脚不方便,万一摔了怎么办?你让邻居怎么看我?”
他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话说重了。
03
儿子卢俊杰那年十六,上高中,住校。两个星期回来一趟。
他一进门,扔下书包就要往外跑。我说你干啥去?他说约了同学打球。我说你跟你爷爷打个招呼再走,他都念你好久了。
卢俊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公公那屋。
公公看见孙子来了,眼睛亮了起来,嘴里呜呜地叫,伸着手想摸他的头。
卢俊杰站在床边一米远的地方,皱着眉说:“屋里的味儿怎么这么重?”
我说:“你爷爷身体不好,屋里开窗通风少。你过来一点,跟爷爷说说话。”
他还是没动,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妈,我这身衣服是新的,明天还要穿去学校呢。”
公公那只伸在半空的手顿住了,慢慢缩回来,搁回被子上。
卢俊杰转了个身就走了,门摔得哐当一声响。我追到门口喊他吃饭,他的声音已经飘到楼道里了:“不吃了,我约的六点半!”
我关上房门,转过头来看公公。
老人眼睛直直地望着那扇门,嘴唇微微颤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摸了摸公公的手,他的手指冰凉,瘦得骨头都硌人。他缓了好一阵子,终于耷下眼皮,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晚上卢光远回来得早,进门往沙发上一坐,老远喊了一嗓子:“我饿了,弄口饭吃。”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今天儿子回来说要打球,连他爷爷屋里都没待一下。”
卢光远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小孩子嘛,嫌老人屋里味儿大正常。你让他多待,他也不舒服。”
我说:“那是他爷爷。”
卢光远放下筷子:“你这人怎么这么爱较真呢?等孩子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我心里堵得慌。看着卢光远那张无所谓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那天晚上,我起来给公公翻身。
他忽然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写字的手势,我把纸笔拿来。
他握笔的姿势很费劲,笔尖在纸上抖了半天,才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闺女,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像断线一样砸下来。我握住他的手,嗓子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爸,你别乱想,我不委屈。”
公公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眶也湿了。
从那天起,我习惯了干完活以后在公公床边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
他听不太清我说什么,但他总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在努力理解每一个字。
有一回我跟他说起卢光远,说到一半自己先沉默了。
公公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个动作让我憋了很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但我听懂了,他说的是“对不起”。
他替他的儿子跟我说对不起。
那几年,卢光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回也回得晚,进了门就钻进书房。
有一回我从他换下来的西装口袋里翻出一张商场的小票,买了一条女士围巾,四百多块。
我没见过那条围巾。
我把小票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我心里已经明白,这个家快要撑不住了。
那年冬天格外冷。
公公的咳嗽断断续续老不好,我带他跑了三趟医院,医生说肺上有炎症,建议住院输液。
我给卢光远打电话,想让他去医院交一下住院押金,他说正在开会,让我先垫着,回头给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公公躺在病床上,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回头给我”这四个字,他跟我说了十五年。回头回头,回一次头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老公”那两个字,盯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那阵子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翻来覆去地想: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摸了摸枕边那个铁盒。公公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人就走了。
04
公公走的那年,是他在床上躺的第十五个年头。
到了最后那段日子,他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皮肤蜡黄,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意识始终是清醒的。
那天是腊月二十。
我照例端着一碗小米粥进去,公公躺在那里,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
我放下碗,凑近了:“爸,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像裂了缝的破锣,断断续续的:“秀英……扶我……坐起来……”
我心里一酸,赶紧把他扶起来,在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他喘了好一阵子气,手慢慢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铁盒。
他看了我很久,像是要把我这辈子都看在眼里。
然后他把铁盒塞进了我手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我的手指头,声音又干又哑:“闺女……这个盒子里……是我这辈子攒下的一点东西……你收好……别让光远知道……”
我想说什么,他摇了摇头,打断我:“你听我说……这里的……东西,能保你……后半辈子……等我不在了……你再打开……”
他攥着我手的力气一点点松下去,像一盏灯油将要燃尽的灯。
“爸,你好好歇着,别想那些。”
公公摇了摇头,又像是点头,无声地合上了眼睛。
晚上卢光远回来,掀开公公那屋的门帘看了看,就说了一句:“吃了没?”我说还没,他嗯了一声,转身进了书房。
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透过门缝看见公公那瘦得只剩骨头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到了后半夜,公公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我鞋都没穿就跑过去,他已经翻白眼了。
我喊卢光远,他在书房里探出个脑袋,一看这情形,皱了皱眉:“你赶紧打120吧。”说完又缩回去了。
我一个人帮公公套上外衣,等救护车来,又跟着上了车。
在急诊室的走廊上,我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里,盯着“抢救中”三个红字,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雨夜。
雨还是在下。人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凌晨四点,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朝我摇了摇头。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公公走得很安静,像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卢光远赶来了。
他站在太平间门口,看了一眼就走,没有哭,也没有多问一句。
然后他问我:“咱爸有没有跟你说过,家里还有没有存折?”
我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爸没提过。”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我蹲在太平间外的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一路跑过来,我一直把它死死地攥在手里,连坐救护车都没敢松手。
盒盖上还残留着公公身上的体温。
我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我只知道,他临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盒子。
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亮了。
05
公公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卢光远说,人都走了,排场再大也看不见,不如把钱省下来。
我听他这么说,什么也没说。
我给他选了一身深灰色的寿衣,是公公没瘫之前自己攒下的料子,他说等百年之后穿这一身走。
那句话是公公五年前跟我说的,我一直记在心里。寿衣穿在他身上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瘦了太多太多。
出殡那天,雪下得很大。
卢俊杰从城里赶回来,穿了一身黑西装,站在灵堂门口,远远地看着爷爷的遗像。
他没有进去跪着,也没有哭。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一阵发凉。
这个孩子被卢光远教成了什么样?
棺材入土的时候,卢光远接了个电话,转身走到边上说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土已经填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行了,走吧,雪越下越大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抓起一把土,撒在棺材上。
那一把土落在棺材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公公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卢光远从头到尾没有问起过铁盒的事。
他翻遍了公公的房间,连床板底下都翻了,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爸的存折呢?退休金这些年都是谁领的?”
我说:“都是我领的,厂里早就停了,退休金发了就给他买药用了,每个月都不剩多少。”
卢光远皱着眉头说:“那是他自己还有积蓄。以前他上班的时候,工资不低。”
我说:“你爸这些年吃药看病花的钱,你也知道,哪有多少积蓄?”
他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不相信”三个字。
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个念头就是打开铁盒。
但公公那句话还在耳边响着:“等我不在了,你再打开。”我把铁盒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上午,卢光远出门了。我锁上卧室的门,拉上窗帘,坐在床边,打开了那个铁盒。
盒盖有些生锈,费了点劲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四样东西:一本泛黄的领养登记簿、两本厚厚的笔记本、一张写着“谢秀英”名字的存单,还有一份文件。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过来一看,白纸黑字写着五个大字:遗赠扶养协议。
我盯着那五个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颤抖着手翻开那本领养登记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我看见了卢光远的名字,出生年月日,还有“过继”两个字。
我的手指头在发抖。
我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领养人的姓名:卢金山。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夫妻婚后多年无子,经人介绍,从同乡张某处收养一男婴,取名光远。
我坐在床边,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卢光远,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竟然是个抱养的。他的亲生爹娘,另有其人。
而我伺候了十五年的公公,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06
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了公公留下的那本厚笔记本。
前面大半本都是公公年轻时的工作记录,翻到后半部分,字迹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好久才写一次的。
最后一篇,是他在瘫痪之前那两年写的,跟后头那些新本子接上。
公公的字很大,一笔一画,像他这个人一样厚道老实。
他在最后一篇里写道:“光远不是我的亲儿子,这事我瞒了他五十多年,也不知道对是不对。我这辈子没有儿子命,抱了人家一个来,养大了,跟亲的也差不了太多。”
我捏着那张纸,心里翻江倒海的。公公这十几年躺床上不能动,可心里竟装了这么多事。
笔记本后头大半本,翻开来全是账目。
他就记流水账,就连十五年前我给他买的那件棉袄,都写在里面:“秀英给我买了一件棉袄,八十块,暖和,合身。”后头还跟着一句:“这孩子心善,一个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再往后翻,本子上记的是一些零碎的小事。
有一页写着:“光远这几年不爱回家。回来也钻进书房,话也不跟我说。瘫在床上这几年,我才算看清了他。”
再翻一页:“秀英这孩子不容易。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亲闺女也不过这样了。我这把老骨头,活着拖累她,死了也得给她留点保障。”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把那些字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他把一笔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我从未说出口的委屈,那些夜里偷偷抹掉的眼泪,他都记在了心里。
他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全部攒着,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替我还了一笔“人情”。
存款单上写着八十万。户名是我的名字。
在那个年代,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算得上一笔不小的数目。
公公退休工资不高,这钱是他省了一辈子攒下来的。
他没有留给儿子,没有留给孙子,偏偏给了我。
他放心不下我。他知道他走了以后,那个家就没有人再护着我了。
我把那张存单拿起来,看了很久很久。
纸已经有些脆了,边角卷了起来,看来公公是翻看了很多次的。
上面还压着一份遗嘱,是公公亲手写的。
他在遗嘱里说,老宅归卢光远,存款归谢秀英,这是他对自己财产的安排。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份遗嘱,一直到天彻底黑透。
卢光远的车钥匙在门外响了一声,接着脚步声朝卧室方向过来。
我飞快地把铁盒塞回床底,用床单盖好。
他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你今天怎么眼睛肿了?”
我说:“爸走了,心里难受。”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我等到他睡着了,悄悄爬起来,从床底拖出铁盒,抱着它坐在卫生间的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翻着公公的日记,泪水一次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公公在日记的最后写道:“秀英拿到这个盒子以后,希望她后半生不用再看光远的脸色过日子了。她能自己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在卫生间里,捂着嘴,怕哭声把人吵醒。
我暗暗在心里说:“爸,你放心,该争的,我会争。”
07
第二天一早,卢光远出门后,我锁上门,把铁盒里的东西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本领养登记簿我不知道该不该留着,但它既然在铁盒里,说明公公是想让它见天日的。
我决定去找萧银花。
萧银花见到我的时候正坐在客厅里看戏,见我来,关了电视:“小谢,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她:“银花婶,你之前说,光远是抱回来的,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萧银花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嗐,我也是听厂里老人说闲话。我年轻时跟老张家老二媳妇一块儿干过活,有一回她说漏了嘴,说光远是从她娘家那边一个亲戚跟前抱的。”
我心跳得厉害:“那个亲戚,叫什么名字?”
萧银花想了想:“好像姓张,具体叫啥我也没记住。老姐姐,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我知道我没法求证了。那时候的老人大多已经不在世了,就算找到,也不会有人承认这种事。
临走的时候,萧银花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说:“小谢,你公公生前,有一年冬天,托我给一个姓袁的老先生送过一封信。那老先生以前是河桥镇法庭的法官,退休好多年了。你公公跟我说,要是将来他走了,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那位袁法官。”
我愣住了:“信呢?”
萧银花转身走进里屋,翻了好一阵子,翻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我:“你公公特意交代,说这信只能在他走了以后再拆。”
我接过信封,手有些抖。封口用蜡封住了,蜡已经裂了一半。我轻轻地把蜡扣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是公公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认真。我认出那是他的笔迹,只是比平时写的要吃力得多。
信写得很短:“老袁,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托人立了一份协议,放在你那里。等我走了,要是秀英用得上,你就给她作个证。”
我捏着那封信,站着没动。
“袁法官,您认识卢金山吧?”我问。
老人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声音有些沙哑:“金山是我的老同事。他还没退休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厂子里,他管供销,我管账。”
他拿起那张遗赠扶养协议,说:“十五年前,金山来找我,说要立一份协议。当时他还硬朗着,能走能说,思路也清醒。我劝他别急,他说:‘我这身子说不准哪天就垮了,得提前安排好。’”
袁玉山抬起头,看着我:“那份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他愿意把你伺候他的余生作为条件,将他名下存款遗赠给你。你签了字,他签了字,我也签了字,做了公证。”
我攥着协议的手在发抖,这间屋里的一切都像蒙了一层雾。
袁玉山又说:“金山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光远靠不住,这孩子只知道往自己怀里扒拉。秀英对我有恩,我得给她留条活路。’”
那一刻,我再也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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