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兴的办公室,空气里飘着廉价茶水的味道。我把那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没坐。
他抬起头,习惯性地露出那种揣着笑的表情:“老赵,第五代研发任务书看了吗?”
我说:“做完了。”
他眼睛一亮,手指敲了敲桌面:“数据呢?什么时候能出样?”
“卖了。”
贾兴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慢直起身子,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什么?”
我看着他,笑了笑:“卖了。三百亿,卖给华源了。”
贾兴的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在发抖。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茶杯摔碎在地板上的声响,又脆又响。
我推开走廊尽头的门,外面的阳光迎头浇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01
恒远科技要倒的消息,在公司里传了大半个月。
供应商堵在门口不走,仓库里的原材料被拉了封条,法院的查封车开到楼下的时候,我正坐在研发部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沓图纸,是第三代电池管理系统的改进方案,才做到一半。
我听见楼下有人大声吵嚷,声音穿透窗户传进来,夹杂着保安的呵斥。我往窗外瞥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看图纸,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着。
贾兴推开研发部的门,已经是下午三点的事了。
他站在门口,平时那股当老板的派头,像是被水泡过一样软塌塌的。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赵,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
我没抬头:“知道。”
他搓了搓手,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我这边有一个方案,只要你把第三代的核心技术拿出来救公司,渡过这次难关,我给你百分之五的股份,白纸黑字。”我翻开那沓文件,第一页是合作协议,第二页是他签过字的承诺书。
我一行一行看完,目光停在其中一条上:“根据公司盈利状况酌情奖励”。
贾兴在旁边补了一句:“老赵,这次公司要是能活过来,你是第一大功臣。”
我没答话,把协议合上,说:“我想想。”
当天晚上,我在客厅里坐了半宿,茶几上放着那本存折。
我和妻子这些年攒的钱,不多不少,四十万出头,是准备给儿子买房用的,攒了九年。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存折,最后合上,装进衣服内袋里。
第二天一早,我把钱取出来,直接转进了公司的对公账户。做完这件事,我给贾兴发了条消息:钱到了,项目今天启动。
发完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没等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了实验室。
结果当晚回到家,就出了事。
妻子翻抽屉找东西,看见我放在柜子底下的那张银行回执单,拿起来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难以置信。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把家里的钱,全取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换鞋,没抬头:“先救急,等公司缓过来,那笔钱会回来的。”
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回执单举到我面前,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四十万!那是咱儿子买房的钱!你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
我说:“公司倒了,我这十几年的心血就全没了。”
她像是没听懂我说话一样,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你的心血,那是你的心血。我的呢?我跟孩子呢?你想过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起那份协议,最终什么也没解释。
那天晚上她收拾了几件衣服,摔门走了,大门关上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回荡完,屋子安静得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连窗外车流经过的声音都显得远了。
02
项目启动的第一天,就碰上了钱的问题。
公司账上剩下的钱,只够买首批原材料的五分之一。
我去找贾兴,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他说:“老赵,能借的都借了,能抵押的都押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没说话,回到实验室,坐在操作台前,盯着设备上跳动的数字发呆。
那些参数,我从进公司的第一年起就在反复调整,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
它们像是长在我身体里的东西,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那天晚上,我给老范打了个电话,问他手头能不能周转一点。老范在恒远干了十二年,和我一样是工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范说:“赵工,我最多凑五万,老婆管着钱,得慢慢拿。”
我说:“行,五万也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实验室成了我的家。
早上六点进去,凌晨一两点出来,有时候干脆就不回去了,在折叠床上眯两三个小时,接着干。
贾兴每天下午过来看一眼,站在门口问两句进展,然后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贾兴伟倒是来过几次,每次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电话里大呼小叫地跟人聊天。
大概是第二十天的时候,第一批样品终于做出来了。
当我拿着测试仪的数据站在实验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合格的数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扶着台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那天晚上,贾兴请客吃饭,在公司楼下的小饭馆,一桌子的菜。
端起酒杯的时候,贾兴的眼睛里有光了:“老赵,你这回不能叫功臣了,得叫救命的菩萨。”贾兴伟也在,他把一块鱼肉夹进嘴里,嚼了两口,问我:“赵工,这套系统要是量产,后面维护起来麻烦不麻烦?”
我说:“技术方案里都写清楚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那顿饭我没吃几口,胸口一直堵着什么。
第三天,样品送检通过的消息传来。
政府的一个亿补贴,到账了。
那天下午,公司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连前台的小姑娘都收到了贾兴发的红包。
我站在研发部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人走来走去,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贾兴伟从旁边路过,拍了拍我的肩膀:“赵工,辛苦了啊。”我没接话,他也没在意,吹着口哨走了。
晚上,贾兴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新的协议。
贾兴往椅背上一靠,笑着说:“老赵,这个你签一下。”
我翻开协议,看了几页,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之前承诺的百分之五股份,改成了一次性技术使用费,十万块。
我抬起头,看着贾兴:“贾总,股份的事,怎么变成这个了?”
贾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公司法那边有些流程不太好走。再说你是技术入股,资产评估麻烦得很。这十万块你先拿着,等公司彻底缓过来,年终奖不会亏待你。”我没接话,把协议放在桌上,说:“我想想。”
贾兴没催我,把那份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老赵,你想想,公司现在刚活过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没接那份协议,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外面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老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递了根烟过来:“签了?”我说:“没签。”老范吸了一口烟,呵出一口白雾:“你打算怎么办?”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忽然想起白天贾兴伟拍我肩膀时,那只手搭在我肩头的重量,又轻又随意,像拍一条路边的野狗。
03
第二批资金到账之后,贾兴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说话声音大了,走路步子快了,办公室里开始有客户进出。贾兴伟也跟着忙了起来,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在公司里进进出出,见人就笑。
我在实验室里调试量产设备,一天到晚没怎么出门。那天下午,客户来看样品,我在操作台前做演示。贾兴伟站在旁边,一副跟技术很熟的样子。
客户指着一组参数问:“这个响应速度,是怎么做到的?”
贾兴伟接过话头:“这是我们系统架构的核心优势,当初在设计的时候,重点考虑了这一块。”
客户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我站在操作台后面,握着手里的螺丝刀,一句话也没说。
等客户走了,老范走过来,小声说:“赵工,他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放下螺丝刀:“走吧,还有活要干。”
老范没跟上来,站在原地说:“老赵,你得留个心眼,他不是个善茬。”我没接话,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个零件,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样品量产的第一个月,公司账上的钱开始回笼,贾兴脸上彻底有了光。
他破天荒地来研发部走动了一圈,站在我身边,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老赵,第四代的改进方案,抓紧推进一下,政府那边已经问过两次了。”
我说:“人手不够。”
贾兴摆摆手:“不急,先把手头的事理顺,再招人。”
他走了之后,老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头对我说:“老赵,这人说的话,你信几分?”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当天下午,我去财务室领这个月的工资。
财务把工资条递给我,我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少了三分之一。
我问为什么,财务满脸为难,吞吞吐吐半天才说:“贾总说,技术部有预算调整,这个月统一降薪。”
我捏着那张工资条,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回家,屋里空荡荡的,妻子还没回来。
冰箱里有一碗剩米饭,我热了热,就着咸菜扒了两口。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我住我妈家,你什么时候把那四十万拿回来,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把那份没签的协议从包里翻出来,一页一页地又看了一遍。
看到“根据公司盈利状况酌情奖励”那行字的时候,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嘴角又抿紧了。
老范那句“你得学会护着你的东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搅得人睡不着觉。
04
量产报告出来那天,我随手翻了两页,手停在了签字栏上。技术负责人那一栏,写的名字是贾兴伟。
我从头翻了一遍,一个一个核对,越翻越慢。
那些参数、工艺流程、设备调试数据,全部是我的手笔,没有一行改动,连格式都是原来的,唯一的变化,是签名换了个名字。
老范从外面进来,看见我盯着报告,走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他妈的算是怎么回事。”我放下报告,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过了好半晌,我问老范:“他知不知道,那份报告里写的东西,是我花了三个月做出来的?”
老范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风把楼下的树叶吹得沙沙响,阳光照在玻璃上,晃眼。
我就那样坐着,起身翻了翻桌面,把那沓报告收进文件袋里,放进抽屉,锁好。
傍晚,贾兴把我叫进办公室。他的桌上摆着一个信封,推过来:“老赵,这是这个月的绩效,你先拿着。”
我没伸手。
贾兴笑了笑,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第五代技术的立项书,你牵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要拿出原型。”我低头看着那份立项书,目光停在上面一行字上:“项目负责人:贾兴伟。”
贾兴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哦”了一声:“他挂个名就行,技术还是你来把关。对外也好听一些,毕竟是自家团队。”
我把立项书放在桌上,说:“贾总,我想问一下,这上面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贾兴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老赵,你跟他计较这个干什么?他是我小舅子,公司面上好看,你懂我的意思吧?”我看着他,没说话。
桌上的信封纹丝不动,我没有拿。
起身出门的时候,贾兴在身后喊了一句:“老赵,你回去想想,别让情绪影响工作。”
我回到了办公室,那扇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重,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老范来找我喝酒,在大排档的塑料桌椅上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了大半。
他放下杯子,打了个嗝,看着我:“老赵,我跟着你干了这么久,不是图你什么。我就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被他们这么欺负。”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老范又说:“你知道我今天听见什么了?贾兴伟昨天在办公室跟人打电话,说第五代研发成功之后,公司要搞技术转型,他建议优化一批老员工。”我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没接话。
老范喝完了剩下的酒,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丢下一句话,走了。
“老赵,你得学会护着你的东西。”
我坐在那里,一直坐到摊子收摊。
05
庆功宴设在市中心的酒店,大厅里灯火通明。
公司第三轮融资成功的庆功宴。
贾兴站在台上有声有色地讲了几分钟,讲自己的创业史,讲公司如何从泥坑里爬出来,台下掌声一片。
我坐在最边上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酒。
贾兴伟上台领奖的时候,底下的人都在鼓掌。
他抱着奖杯站在台上的样子,看起来特别正经。
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听说他才是这个项目的核心人物。”
“可不,恒远能翻身,全靠他。”
我没转头去看说话的人,目光落在贾兴伟手中的奖杯上,金属外壳反射着灯光,闪得人眼睛发酸。
老范在桌子另一边看了我一眼,举了举酒杯,像是在敬酒。
我什么也没举,低下了头。
第二天,恒远的年报出来了。
净利润五十二亿,数字写在第一页最显眼的位置。
下午开总结会,贾兴亲自主持,他站在白板前,把公司一年的成绩一件件列出来,分门别类。
最后他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一行字:“核心贡献人员奖励方案。”
贾兴念了十五个人的名字,最后念到贾兴伟,说是“年度突出贡献奖”,奖金十九亿。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散会后,我走到财务室,问工资的事。
财务翻出系统记录,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赵工,你这一栏,还没有年底结算的记录。”我说:“贾总怎么说?”财务低下了头:“贾总说,你的部分等上市之后再一起兑现。”
我从财务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旁边,风吹在脸上,一点也感觉不到凉。
贾兴伟被好几个人围着,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
他从人群里抬起头,好像看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跟人聊天。
晚上,我回到办公室,电脑屏幕亮着,主题是贾兴发来的邮件:第五代研发项目,明年三月底前必须出原型机,抓紧安排。
我看了那封邮件很久,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
我伸出手,移动鼠标,把邮件点了关闭。
然后我打开硬盘上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第五代技术全部的东西:设计图纸、关键模块的底层代码,测试数据,还有第一版可运行的产品原型。
我盯着那些文件看了很久,像是在看待一个活了很久的东西最后是什么样子。
我伸手把电源线拔了,电脑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我的脸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轮廓。
我合上电脑,把它放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我路过贾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和客户通电话的笑声。
我没停步,径直走过那道门,在走廊尽头推开了公司的玻璃门。
外面的夜色很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翻到华源集团官网的页面,找到研发中心的联系方式,按下了拨号键。
06
第二天上午,我走进贾兴的办公室,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他桌上。
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常,抬起头笑着说:“老赵,正好找你,第五代立项的事,你抓紧给我一个时间表。”
我把笔记本电脑往他面前推了推:“不用等了,已经做完了。”
贾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欣喜的表情:“做完了?数据呢?什么时候能出样机?”
贾兴脸上的笑凝固了,像是一块冻住的胶水,慢慢变得僵硬。
他眨眨眼,又笑了一下:“老赵,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看着他:“华源集团,三百亿,昨天的合同。”
贾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按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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