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那行字,我盯了整整十秒。“陈哥,酒店订好了,等你哦。”发信人备注是“思颖”。

我没有点开,把手机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陈昕磊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问我婚礼的事能不能往后推推,公司太忙了。我说好,都听你的。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半个月前,他刚跟另一个女人领了证。

而我,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我早就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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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睡梦里惊醒,伸手摸了一把床头的闹钟,七点半。

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窝已经凉透。

不用想,陈昕磊又半夜出去了。

最近三个月,他老是半夜出门,有时候说是去工地,有时候说是去应酬,后半夜才回来。

今天是星期五,我该去做早饭了。

我跟陈昕磊处了八年对象。

谈婚论嫁订了婚,原计划今年五一摆酒,他爸连酒店都看好了。

日子定下来,他倒是不急不慢,一直拖着没给准话,说是公司资金周转紧张,酒席的事再缓缓。

我信了。

以前他说什么我都信。

因为他刚认识我那会儿,蹲在我宿舍楼下淋着雨等了一下午,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说:“佳慧,跟我去看场电影吧,就一场。”

那时候穷,连爆米花都不舍得买,一人端着一杯白开水坐在影院里看完了整场。散场后他走在路灯底下,跟我说:“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我端端正正地把这句话记了八年。

我换好衣服出了门。

他家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上来一趟得歇两回。

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的新鲜排骨和大白菜,是他爸爱吃的。

陈全忠退休后也没什么别的念想,就好这一口炖排骨。

我烧开水焯排骨的时候,陈母进厨房来帮忙剥蒜,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

“小慧,这五一都快到了,昕磊怎么一个字不提?我问他,他就说忙。”

“是忙,”我说,“最近接了个大单,工地那边天天盯,人都瘦了。”

我嘴上替他圆着话,心里却莫名想起昨晚他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陈哥,酒店订好了,等你哦。

“思颖”这两个字,我在他同学录上见过,初中的,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姑娘。

陈母还在旁边絮叨着:“你们俩早点把事办了,我好早点放心。你阿姨我跟你叔叔,就认你这一个儿媳妇,谁来了都不换。”

我低头切姜片,没接话。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阳光正好,四月的天,满院子都是香椿芽的味儿。

陈父坐在客厅看电视,喊我:“小慧,你爸我这两天头晕得厉害,等你有空陪我去查查吧。”

“行,我周一请假带您去。”

陈父笑着应了,把电视音量调大,跟着里头唱了几句戏。

我端着排骨放进砂锅里,盖上盖子,燃气灶上那簇蓝火苗稳稳地跳着。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冒出的白汽,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我爸住院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是陈昕磊打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哪里不方便说话:“中午我不回家吃饭了,下午去谈个合同。”

“行,那你注意身体。”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锅里的汤。其实刚才电话里,我隐约听到一个女人在笑。

很小声,却在安静的电话线里格外清晰。

那天中午,陈母留我吃饭,砂锅里的排骨炖得酥烂,汤底清清亮亮的。陈父吃了两碗饭,说小慧的手艺就是好,比外头馆子强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婚纱店,橱窗里新摆了一件白纱,一字肩的,拖尾很长,阳光下亮闪闪的。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店员出来招呼:“大姐,进去看看?今天有折扣。”

我说不用了。

转身走了几步,眼眶发热,我仰起头,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陈昕磊曾经跟我说,等他有钱了,一定要让我穿上最好看的婚纱。

我信。

我信了八年。可我好像等不到了。

晚上陈昕磊回来得很晚,我假装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进了门,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才躺到床上,背对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打字打了很久。

我闭着眼睛,一宿没睡着。

02

我没那么傻。哭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给高中同学马晓梅打了个电话。

她现在是律师,在城南开了间律师事务所,我们有些年没见了。我在电话里也没多说,只约她中午见个面,说有件事想请教。

挂了电话,我又去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查一下联名账户的流水。

她操作了一会儿,告诉我:上个月开始,账户上的资金分三批转走了,共计八十万,转入的账户,户主叫吴思颖。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捧着那张流水单,站在原地好一阵。

八万八是彩礼的数,我跟陈昕磊商量好的,办婚礼前他先给我。他说“先别急,手里周转完就给你”,我信了,到现在,那笔钱也没见着影子。

如今倒好,钱没等来,媳妇倒是换人了。

中午,我在齐云路的一家面馆里见到了马晓梅。她穿着套装,头发干练地束在脑后,看我进来也没客套,开口就问:“你查他?”

“是。”

我掏出手机,把那晚看到的微信内容给她看。马晓梅看了,皱起眉:“就凭这一句话?不见得说明什么吧。”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调一下婚姻登记信息。”

“你想好了?查出来如果是真的,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才发现是凉的。

“晓梅,你跟我算是同学。你知道我跟陈昕磊在一起八年,跟他一起创业、一起吃苦、一起没钱的日子。你什么时候见我做没把握的事?”

马晓梅看了我一眼,没再劝了。

她问我:“你想怎么处理?

我把茶杯放下,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我要抓到他领证的证据。第二,我要把公司里属于我的那部分拿回来。第三,我要让他自己去面对他爸。”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盯着吴思颖。”

马晓梅在那张餐巾纸上随手画了一笔,眼睛眯起来:“袁佳慧,你变了。”

我没说话。

下午,我约了薛语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碰面。薛语桐是公司的财务,也是我多年的好朋友,陈昕磊不知道她跟我多铁。

“你让我查的东西,我查了。”她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近一年,陈总通过‘材料采购’‘设备款’之类的名义,从他个人权限的账户里转走了好几笔钱,加起来大概八十多万,最终都汇到了一个叫吴思颖的账户。”

“那笔钱里,有一部分是公司的应付款,”她压低声音,“如果被查出账目有问题,公司会被罚款甚至吊销执照。”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是他转移资产的手段。回头如果分手,他可以一口咬定公司亏空跟我没关系,让我净身出户。

薛语桐沉默了。她眼中的忧虑很真切,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着白。她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心里有一套完整的计划,但我没有跟她细说。

“先拿到人证物证。等着办事的人把钱花完了,就会露出马脚。”

傍晚,我照例去菜市场买菜,买了陈父爱吃的排骨、陈母爱吃的空心菜,还买了两斤酱牛肉。

摊主大妈跟我熟了,问了一句:“今天你那个未婚夫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我笑:“他忙,我给他带回去。”

提着菜,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婚纱店时,我又看了一眼。

婚纱还摆在那里。

我注定穿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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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又去了陈家。

陈父从窗台探出头来,看见我在楼下停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朝我喊:“小慧,你那大冰箱,昨天村里送了两只老母鸡,我给你留了一只,晚上炖汤喝!”

陈母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嘴里却数落着陈父:“就知道吃,快点把阳台那盆花搬进来,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雨。”

老两口的家常话,听在耳朵里,暖暖的。

陈父擦着汗说:“这人啊,一辈子吃了那么多苦,老了老了不就想吃点好的嘛。小慧你说是不是?”

“是,叔您说啥都对。”

陈母笑了,朝我努努嘴:“你怎么跟他一个鼻孔出气了。”

我陪着他们坐在客厅里剥花生,电视里放着本地台的戏曲频道。

陈母剥着花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我一眼:“小慧,阿姨问你件事,你认识的年轻人里,有没有一个姓吴的姑娘?”

“怎么了?”

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原先的邻居王嫂,她说看见昕磊和一个女的吃饭,长得挺漂亮,问是不是他媳妇。我说那应该就是小慧呗,小慧你们都认识的。王嫂说,那姑娘看着比小慧洋气。我听了也没在意,回来问昕磊,他说是客户。

我手里的花生壳,无声地碎成了两半。

“那他没说错,”我说,“是客户。”

陈母松了口气,笑呵呵地继续剥花生。她信任我,她从未怀疑过什么。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牢牢攥住了一样。

晚上,陈昕磊到家时我已经躺在床上装睡。他洗澡、换衣服,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门。我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我说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婚姻登记档案那边出了点问题,得等她把手续办完才能……”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听到他叹了口气,然后说:“我这里走不开,她天天往我家跑,我不露面说不过去。”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婚姻登记档案?

他说得出“婚姻登记档案”这几个字,他就见过那份档案。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明明已经领证,却还要在父母面前维持这层窗户纸?

他是怕老人知道后生气,还是……他压根就没打算跟我分手?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陈昕磊从沙发上醒来,摸进卧室拿外套。他看见我坐在床上,愣了一下:“你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你爸让我周一陪他去医院,我想想几点去比较好。

他避开我的目光:“行,你安排吧,我公司还忙,先去上班了。”

门关上,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我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他的背影。他在楼下车里坐了很久,才发动车子。

我没有哭,只是忽然觉得委屈。

八年来,我陪他熬过了他最苦的日子。

他吃不上饭的时候,我给他煮了一个月的挂面。

他交不起店租的时候,是我把自己攒了两年多的嫁妆钱拿了给他。

如今,他有了公司,有了钱,有了新的人。

就忘了那个当年陪他吃挂面的人。

04

周一,我陪陈父去医院。

挂了内科门诊,又让医生开了些降血压的药。

陈父坐在候诊走廊里,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说了句:“小慧,你说这人啊,活到一定岁数,什么名啊利啊的都不重要了,就盼着家里人平安。你要好好的啊。”

我蹲在他面前帮他系鞋带,抬起头来看着他:“叔,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陈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没再说话。

他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他心里的牵挂。他这辈子就陈昕磊一个儿子,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孩子身上。

我不能现在告诉他真相。他受不了。

我扶着陈父做完检查,又去药房拿了药。送他回去的路上,我叮嘱他按时吃降压药。陈父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都快成管家婆了。”

我笑了笑。

安顿好陈父,我回到出租屋,从床垫底下翻出一个旧档案袋。

里面有一张银行卡,一张房产证,一张保险单,还有一叠被我仔细夹好的转账回执。

这些,是我八年来的家底。

房产证是去年我攒钱买的一套小房子,四十来平,落在我自己名下。

买的时候陈昕磊有点不高兴,说都是一家人了怎么还分你我的。

我当时说,写谁的名字都一样,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不是更清楚吗。

现在想想,幸亏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正要放下档案袋,手机响了。马晓梅。

“佳慧,你让我查的事,查到了。”

她的声音平稳,却藏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陈昕磊和吴思颖,于2024年4月11日,在城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登记结婚。档案我调出来了,需要的话可以给你发一份。”

四月十一日。到今天,正好半个月。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是小区那片晾晒着床单被罩的院子。五颜六色的被单在风里翻卷,像一面面招展的旗子。

“佳慧?”

“我在。”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你把档案发给我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动,档案发过来了。

我点开,一页一页看完,又退出去,点开那个文件,反复看了好几遍。

最后,我把手机锁屏,放进抽屉里。

心情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吃惊。

也许,这半个月,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定期存款转了过去。

又联系了房产中介,委托他们把我名下那套房子挂出去出租。

我还给薛语桐发了条消息:“公司账上,凡是你经手签过字的东西,全部备份一份给我。”

她回了一个字:“好。”

做完这些,我拎起桌上的背包,走出家门。

四月的风带着一点的暖意,吹在脸上软绵绵的。

我走在路上,街边有人在卖糖炒栗子,老远就能闻到那股甜香。

以前和陈昕磊逛街,他总会买一包给我,说“小姑娘就爱吃这个”。

那时候,我还以为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手机又响了,是陈父打来的。

“小慧,你明天还来家里吃饭不?你阿姨说包你喜欢吃的芹菜肉馅饺子,让你早点来。”

“来,叔,我来。”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我原本以为,我告诉陈父真相的那一天,可能会哭着说。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生活不是戏文,没有那么多撕心裂肺的难过。

难过的日子,早就在这半个月里,一个人过完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买了二斤香蕉,二斤橘子。橘子的皮在手里捏了捏,有点软,熟的正好。

提着一兜水果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陈昕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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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接起来,他的语气很冲。像是一腔火气没处撒,正赶上我撞枪口上。

“你在哪儿?”

“在家。”

“我爸住院了,你怎么不来交住院押金?天天往我家跑,表面上孝顺得不行,真到用钱用人了,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

我拿着手机,一字一句听完,没有插嘴。

喂?说话啊!

陈父住院了,我上午刚陪他做完检查,下午他就住院了?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陈父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可陈昕磊这个当儿子的,现在人在哪?

他凭什么打电话质问我?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有些凌乱,眼眶泛红,但嘴角是抿紧的。

“陈昕磊,”我说,“结婚证上又没我的名,你爸住院,凭什么让我来交钱?”

电话那头,有一瞬间的死寂。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透出一股慌乱,“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

又一阵沉默。

我听到他喉咙里滚动着什么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末了,他忽然冒出一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反问,“你拉着别的女人去民政局领结婚证,又是哪样?”

他卡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蹲在玄关那里,手里还握着手机,盯着地面上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这盆绿萝是陈昕磊三年前从路边捡回来的,说“跟你的命一样,怎么养都死不了”。

我拿它当了笑话,天天浇水,还特意放了点营养液进去,长得倒是越来越旺了。

我站起来,擦了把脸,换上鞋,拿了包。

我要去医院。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陈父。

陈父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

陈母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我,哭得更厉害了:“小慧,你可算来了……老头子下午忽然说头晕,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人就往后倒了。”

我走过去,抱住陈母,拍了拍她的背:“姨,没事,我来了。”

陈母靠在我肩上,呜呜地哭。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心里头堵得慌。

陈父是好人。

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退休后唯一的消遣就是在小区门口下象棋,赢了就到菜市场买只烧鸡回来加菜。

他拿我当亲闺女看,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我。

可他儿子,做了这样的事。

我安抚好陈母,去找医生了解情况。

医生说陈父是脑梗,送来的时候还算及时,目前情况稳定,但后续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费用方面得先做好准备。

我掏出银行卡,去收费窗口交了押金。

回头的时候,陈昕磊站在走廊那头。

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灰色夹克,领子竖着,头发没打理,有点乱。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猜他没想到我会出现,也没想到老爸的住院费,是我这个“外人”替他垫上的。

我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步。

“袁佳慧!”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件事……我回家再跟你解释。”

“不用了。”我说,“陈昕磊,你要是有心,想想你爸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我走了。

转弯的时候,我听见他用拳头砸了一下墙。

06

陈父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我坐在床边。我正削苹果,手上一圈一圈地打着转,果皮长长地垂下来,连成一条不断的线。

“小慧……”

“叔,您醒了?我去叫医生。”

陈父伸手拉住我,松开的苹果“啪嗒”掉在地上。

“小慧,昕磊呢?他去看医生那会儿是不是来了?人呢?”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

陈昕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在,面色有些不自然。

陈父见了儿子的脸色,心里大概也盘桓着某种不安,撑着身子坐起来:“昕磊,你过来,我问你句话。”

陈昕磊慢慢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陈父目光厉害,常年下棋的人在眼力上总是不输人的。

他盯着陈昕磊的脸,开门见山:“你往你手机里头放的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陈母也愣住了。

陈昕磊的脸色,煞白,像糊了一层纸。

“爸,什么照片?”

“你手机相册里那张。昨天你手机落在床边,我拿起来想看时间,相册里弹出一张照片。上面一个女的,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那男的是你,那女的我看着眼熟。”

他说的是吴思颖。

陈父的声音沙哑,每个字却都像钉在空气里:“你说,那女的是谁?

陈昕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父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朝他砸了过去。水杯擦着陈昕磊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碎了一地。

“你这个混账东西!”陈父吼着,声音撕裂般沙哑,“你妈跟我说了,你半月前领证了!对象不是小慧!你把小慧逼到这份上,你还是不是人!”

陈母惊呆了,站在病房门口,眼眶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昕磊站在一地水渍和碎玻璃中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陈父气红了眼,“你告诉我,那是哪样?你让一个陪你苦了八年的姑娘,连句真话都不配听是吧?”

他转头看向我,眼里是满满的愧疚和不忍:“小慧,是我陈家对不起你。我没教好这个儿子,我老了,管不住他了。”

“叔,您别这么说。”我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您没有对不起我。”

陈父攥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陈母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陈昕磊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的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八年来一直支撑着我的那根弦,在这一刻,断了。

没哭,也没有觉得痛快。只是忽然间,被抽走了力气。

我扶着陈父重新躺好,替他掖了掖被角:“叔,我晚点再来看您。”

我转身往门口走。

陈昕磊伸手拉我的胳膊,我回头看他,目光平静。他松开手。

我走出病房,经过走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站到楼梯间里。一个人靠着墙壁蹲下来,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那天的病房里到底什么声音,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蹲在楼梯间里哭到脱力,然后擦了擦脸,站起来,拨通了薛语桐的电话:“帮我查一下,我和陈昕磊共同注册的那家公司,股权结构是什么样的。如果跟他打官司,我能分到多少?”

薛语桐愣了愣:“佳慧,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八年不够,我把自己的八年要回来就够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四月的天,风筝在远方摇摇晃晃。

我擦了擦眼角,转身下楼,去一楼食堂打了一份粥,又回到病房,端到陈父床前。

“叔,喝点粥吧。身体要紧。”

陈父看着我,好半天,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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