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得艾滋病快十三年了,到现在还好好活着没走。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像吐出一颗放了三天的瓜子仁,没啥味道,也不硌牙。但每次跟人聊起来,对方脸上的表情总归是要变一变的,眉毛挑起来,嘴角往下扯一扯,像是不小心踩了一脚狗屎。刚开始我还解释几句,后来懒得说了,就跟着人家一起叹气,说哎呀命硬嘛,命硬。其实我心里头清楚,不是命硬的事儿,十三年的艾滋病,搁谁身上都不只是命硬两个字能兜住的。

婆婆叫周桂兰,今年六十三了。十三年前她查出来的时候刚过五十大寿,那天晚上家里还摆了三大桌,亲戚朋友来了不少人,蛋糕是县城那家最贵的店里订的,三层,上面还做了个寿桃。谁能想到呢,过完寿没俩月,人就瘦脱了形,开始拉肚子,发低烧,怎么都查不出毛病来。后来转到市里医院,抽了好几管血,等结果那几天,我公公王铁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走廊里来回走,鞋底都快磨薄了。

确诊那天我没跟着去,是我男人王建国请了假陪的。回来的时候爷俩脸上都没血色,王建国跟我说妈得的那个病,要长期吃药控制。我问啥病啊,他吭哧了半天才说出来。我当时在切土豆丝,刀停了一下,也就一下,接着又切下去了。说实话,吓是吓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懵,就好像有人跟你说今晚月亮会掉下来砸咱家房顶,你知道不可能,可心里又悬着。王建国说医生讲了,按时吃药跟正常人一样活,别怕。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墙壁上一只苍蝇,苍蝇飞哪他眼神跟到哪。

婆婆本人倒是比我们所有人都镇定。她回来那天我做了红烧肉,她吃了小半碗,擦擦嘴说了句,老天爷不让我走,我就赖着呗。我公公在旁边抽烟,烟灰掉裤子上拍了两下,闷闷地点头。那会儿我们全家住在一个院子里,三间平房,东屋给公婆住,西屋是我和王建国带闺女住,中间是堂屋,做饭在院子里搭的小棚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躲雨。

说实话最开始那两年最难熬。我们不知道这病咋个传染法,婆婆也不知道,全家都摸着石头过河。王建国从医院拿回来一大堆宣传单,什么血液传播母婴传播性传播,反反复复看了多少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要不沾血不干那事儿就没事。但知道归知道,心理上的坎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我记得有一次婆婆牙龈出血,吐在洗脸盆里一点血丝,我公公端着盆去倒水的时候手都在抖,回来拿八四消毒液把盆里里外外刷了三遍,刷完又用开水烫。婆婆就坐在床上看着,也不说话,脸朝着墙。那天晚上我给她送药,她拉着我说桂兰啊,要不我搬出去住吧。我说妈你这是干啥,一家人说这个。她拍拍我的手背说我是怕连累你们,我这个病,人家知道了要戳脊梁骨的。我说谁戳我扇谁。她笑了一下,没再提这事儿。

但戳脊梁骨这事儿到底是来了。先是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刘头不知道从哪听的风声,有一回我去买豆腐,他一边切豆腐一边跟旁边人唠,说周桂兰那病啊,听说要死人的,一家子还凑一块吃饭呢,也不怕传染。我当时火就上来了,把豆腐往他摊子上一搁,说刘叔你嘴巴要是闲得慌不如去舔舔你家那摊板子。老刘头脸涨得通红,旁边人都不说话了。我拎着豆腐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科学家说了这病不吃饭传染,您多看看新闻。其实科学家说没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那么硬怼回去了。

这事儿回家我没跟婆婆提,但王建国不知道咋晓得了,晚上躺床上的时候跟我嘀咕,说你今天在菜市场挺威风。我说你咋知道的。他说老刘头老婆跟我妈一起跳广场舞的,传话呗。我说传就传呗,咱妈又没做亏心事。王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半天说了句,我不是怕传话,我是怕万一哪天药断顿了。这话像根小针,扎了我一下,不大疼,但总归是个洞。

婆婆吃的药叫啥名我到现在也记不全,反正盒子是白色的,上面一串英文字母,王建国每个月去市里医院拿一次。那药贵,最开始一个月要两千多,那时候我和王建国两个人工资加起来才四千出头,还得养闺女,还得过日子。有一回差点断了顿,王建国把烟戒了,省出来的钱给婆婆买了药。婆婆知道以后愣是一整天没说话,晚上吃饭的时候把药掰成两半,说先吃半片撑两天。王建国急了眼,说妈这药不能掰,医生交代的。婆婆说那就一天吃一顿。我公公在旁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地一声响,都给我吃,一顿不能落,钱的事儿我想办法。第二天公公就去工地找了份看大门儿的活儿,一个月一千二,干到今年,干了快十年了。

说起我公公王铁柱,这个人吧,一辈子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那种。平时就爱蹲在院子门口抽旱烟,婆婆说他,他就嘿嘿笑两声,也不犟嘴。婆婆得了这病以后,他话更少了,但事儿一件没少干。每天早晨五点半起来给婆婆熬粥,粥里必放俩红枣,说是补气血。婆婆有时候不想吃,他就端着碗站床头,也不催,就站那儿,站到婆婆接过去为止。婆婆吃药他盯着,婆婆去医院复查他跟着,婆婆哪天脸上多笑了两下他能在院子里哼半天梆子戏,哼得跑调也不在乎。

有一回婆婆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五,把一家子吓得够呛。公公二话不说背着婆婆往镇卫生院跑,六十二岁的人了,背着一百来斤的老伴儿走了二里地。到了医院他气喘得跟风箱似的,裤腰带都松了,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婆婆退烧了,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微张着,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个闷声不响的老头子比谁都硬气。

闺女那时候还小,叫王小满,才七岁。小孩子不懂得啥叫艾滋病,就知道奶奶老吃药老去医院。有一回她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要死了。我蹲下来看着她眼睛说,奶奶按时吃药就不会死,就像小满感冒吃药一样。她说那我能跟奶奶用一个杯子喝水吗。我说不行,奶奶的杯子上有小细菌,小满有自己的杯子。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后来我背地里跟王建国商量,说要不要给孩子说清楚点。王建国想了想说再等等吧,等她大点儿,现在的说法就挺好。

其实最让我心里头不好受的,是婆婆自己好像总觉得亏欠了全家人。她身体稍好点就抢着干活,洗衣服做饭扫院子,一刻不得闲。我要帮她她就把我推开,说年轻人在外头累一天了,回家歇着。有一回我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搓衣服,搓着搓着眼泪掉在盆里,我悄悄退回去了,没让她看见。那天晚上我让王建国去跟婆婆说说话,王建国去了,爷俩聊了啥我不知道,就知道第二天婆婆照常起来熬粥,还多煮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给公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蹭,婆婆的药从两千多慢慢降到了一千出头,后来又有了医保报销的政策,家里负担轻了不少。婆婆的身体也慢慢稳下来了,只要按时吃药,跟正常人看着没啥两样,就是瘦,一直都瘦,颧骨高出来,手腕细得能一把攥过来。但精神头倒是越来越好了,又开始去跳广场舞了,跟几个老姐妹一起,就在村口那片水泥地上。人家愿意跟她跳,她也不避讳,但喝水啥的都用自己带的小杯子,小心着哩。

可这小心啊,有时候也让人心疼。有一回婆婆老姐妹张姨带了她外孙女来跳广场舞,那小孩儿三四岁,胖乎乎的,上来就抱婆婆大腿喊奶奶。婆婆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小孩儿没抱住,一个趔趄差点摔了。张姨赶紧把小孩儿拉起来,嘴里说着没事儿没事儿,但我看见婆婆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讪讪地搓着手,说孩子乖,孩子乖,奶奶身上有汗,别抱了。那天晚上她回来坐在堂屋发呆,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我这辈子怕是抱不上自己亲孙子了。我鼻子一酸,说妈你说啥呢,小满不就是你孙女。她摇摇头说不一样,小满大了,不爱让人抱了,我就想要个奶娃娃搂搂。

这事儿我记心里了。晚上跟王建国说,王建国吭哧半天说那咋整,咱再生一个?我说你就知道生。他说那可不就这一条路。我说要生也得等咱妈药费再降降,这日子刚缓过劲儿来。王建国没吱声,翻了个身,呼噜声很快就起来了。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大半宿,后来迷迷糊糊睡了,梦里婆婆抱着一个小婴儿,笑得跟朵花似的,梦醒了我枕头湿了一小片。

第二年的春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王建国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三个高,把喂鸡的公公吓了一跳,手里的玉米撒了一地。婆婆知道以后坐在床上愣了半天,然后把我拉到跟前摸了摸我肚子,手都是抖的。她说好,好,老天爷开眼。我说妈你别有压力,生下来给你带。她连忙摆手说我带不了我带不了,我这身上有病。我说妈你又来了,医生都说了平时接触没事儿,你抱孩子戴个口罩洗洗手就成。她抿着嘴不说话了,眼里有光,亮晶晶的,像春天化冻的河水。

整个孕期婆婆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就是不肯多碰我,递个碗都要用托盘端着。我跟她说多少次了没事儿,她就是改不了。王建国说得了吧,妈心里有杆秤,随她去,你享受就完了。我想想也是,就不再劝了。

孩子生下来那天,婆婆在产房外头站了四个小时,我公公陪着,王建国跑前跑后办手续。闺女出来的时候是个大胖丫头,七斤六两,哭声嘹亮。婆婆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眼泪哗就下来了。我后来听护士说,那老太太趴在玻璃上看了半个多小时,擦眼泪的纸巾用了一包。我给老二取名叫王小暖,希望她这辈子都暖暖和和的,像个小太阳。

坐月子那段日子,婆婆还是不敢抱孩子,每天就坐在边上看着,小暖哭了她就站起来走两步,嘴里哦哦地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有一天小暖哭得怎么都哄不好,王建国又不在家,我剖腹产的刀口还疼,没法儿一直抱着。婆婆急得团团转,最后咬咬牙说我来抱试试。她戴了两层口罩,又用肥皂洗了三遍手,接过小暖的时候胳膊硬邦邦的像两根棍子。可小暖一到她怀里居然不哭了,黑眼珠滴溜溜看着婆婆,小手攥住了婆婆一根手指头。婆婆整个人都僵住了,大气不敢喘,过了好半天才轻轻晃了晃胳膊,嘴里哼起了一首老掉牙的摇篮曲,小暖居然真就睡着了。我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心里又酸又烫。

那之后婆婆好像跨过了一道坎,虽然还是讲究得很,洗手戴口罩一样不少,但起码敢抱孩子了。有时候我忙着做家务,她就坐在沙发上抱着小暖,跟孩子说话,说奶奶不好,奶奶身上有坏东西,但奶奶可喜欢你。小暖听不懂,就冲她咧着嘴笑,没牙的粉嫩牙床露着,婆婆就跟着笑,笑完了又抹眼角。

老二一岁多的时候,老大王小满上五年级了,学校离得远,每天要骑自行车去。有一回放学回来,小满气鼓鼓地把书包一摔,说班里同学不跟她玩了。我问为啥,她憋了半天说有人传奶奶有艾滋病,说跟她玩会传染。我手里的锅铲啪嗒掉地上了。小满说妈妈,我问你,奶奶的病是不是会传染。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十一岁了,不是七岁了,骗不了了。我关了火,拉着她坐到堂屋的凳子上,把艾滋病怎么传播的、怎么预防的、奶奶为什么没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小满听完皱着眉想了半天,说那我跟同学说奶奶不传染,他们能信吗。我说你解释一下,信不信是人家的事儿,但咱家不藏着掖着。小满点点头,第二天上学还真跟同学解释了,解释完回来跟我说有俩同学还是不跟她玩。我说那就找别的同学玩。她说嗯,反正我也不稀罕他们。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到婆婆耳朵里了,她一整天没出屋,晚饭也没出来吃。我公公端着碗进去,过了好半天出来说,吃了,吃了小半碗。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婆婆屋里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看见她坐在床上翻一本旧相册,翻到小满小时候的照片就停下来摸一摸。我没进去打扰,轻手轻脚回了屋。躺床上跟王建国说,咱妈心里还是过不去。王建国闭着眼说慢慢来呗,十三年都过来了,还怕啥。

说起来,这十三年里婆婆确实遭了不少罪。虽然吃药控制住了病情,但药的副作用大,她骨头疼,肠胃也一直不好,动不动就拉肚子。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腿疼得下不了床,公公把炕烧得滚烫,她躺在上面还是抱着膝盖哼哼。那段时间她胃口差,整个人瘦得只剩把骨头,王建国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到处打听偏方,后来听人说艾灸有用,从网上买了一堆艾条回来,天天给婆婆熏膝盖。熏了俩月,慢慢好了,婆婆又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走不快,但起码不用人扶。

还有一回,婆婆吃了一种新换的药,过敏,全身起红疹子,痒得受不了,又不敢使劲挠,怕挠破了不好。那几天她整宿整宿睡不着,坐在床上拿毛巾蘸凉水擦身上,公公就陪着她坐着,困得直磕头也不去睡。后来换了药疹子才慢慢退了,但婆婆那一个月看着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片。

但就这么熬着熬着,她居然真的熬过了十三年。十三年来,她从最开始被人避之不及,到后来邻里乡亲慢慢习惯了,虽然还是有人在背后嚼舌头,但明面上已经没人躲着走了。菜市场老刘头的豆腐摊我后来照样去买,他不提那茬儿我也不提,有一回他还多切了块豆腐塞给我,说你婆婆最近气色看着不错。我笑了笑说谢谢刘叔。他挠挠头说我以前嘴碎,你们别往心里去。我说都过去了。

其实这十三年,变的不光是婆婆的身体,还有我们一家人的关系。说实话,一开始我嫁给王建国的时候,跟婆婆之间就那样,不算差也不算好,各过各的日子,互相客客气气。她得了这个病以后,我反而跟她近了。那种近不是黏糊,是心里头有了根线牵着,她今天吃了没、药喝了没、心情咋样,我一天不问就空落落的。王建国有时候笑我,说你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上心。我说废话,你妈就是我妈。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有好的时候就有疙瘩的时候。有一回婆婆的药吃完了,王建国那阵子工作忙走不开,我说我去拿。婆婆说不用不用,你公公去就成。我说他腿脚不利索,我骑车快。结果去了市里医院,排了一上午队,轮到我了窗口说医保卡没带。我气得给王建国打电话,他说妈给你塞包里了,你看看。我一翻包,果然在夹层里。那天天阴,回来的时候下了雨,我骑电动车淋了个透心凉,到家把药递给婆婆的时候浑身滴水。婆婆接过去,看了我一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说妈你哭啥,感冒了喝碗姜汤就行。她抽抽搭搭说桂兰啊,妈拖累你了。我说你又来,再说这个我生气了。她就不说了,去厨房给我煮姜汤,煮好了端过来看着我喝完才回屋。

还有一回,老大王小满要报个什么补习班,一千多块钱,家里那阵子刚交了暖气费,手头紧。我没跟婆婆说,但婆婆不知道咋知道了,第二天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一千五,都是十块二十块的,卷得整整齐齐。我说妈你干啥,这钱你留着买药。她说药有医保呢,娃念书要紧。我死活不要,她就急眼了,说你是不是嫌妈的钱脏。我说妈你说啥呢,我嫌你钱脏我就是畜生。她眼泪汪汪说你拿着,小满成绩好,不能耽误了。我拿着那沓钱,回了屋数了两遍,整整一千五,一张不多一张不少。那天晚上我做饭的时候切洋葱,眼泪止不住,王建国过来说咋了,我说辣眼睛。他没再问,递给我两张纸巾。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着,婆婆的药调整了好几次方案,从一天吃好几次到后来一天一次,副作用也小了。她体重慢慢涨了几斤,脸上有了肉,看着精神多了。公公还是每天去工地看大门,回来给婆婆带路边摊买的水果,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两根香蕉,放在婆婆床头的小桌上,一天不落。

有一回亲戚家娶媳妇,请我们去喝喜酒。婆婆犹豫了半天说要不我不去了吧,别让人家膈应。我说妈你咋又来了,亲戚家的喜事你不去像啥话。王建国也在旁边劝,最后婆婆换了件新衣裳去了。酒席上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表面上热热闹闹的,但我注意到没人跟婆婆坐一桌,都挤到旁边那桌去了。婆婆端着碗自己坐在角落,面前的菜都没怎么动。我端着碗坐过去了,王建国也坐过来了,公公也坐过来了,小满拉着小暖也过来了,一家六口占了半张桌。隔壁桌的人看了两眼,没吭声。婆婆埋头扒饭,扒了几口抬头说了句,这扣肉做得不错,桂兰你尝尝。我夹了一块塞嘴里,嗯,真不错。

回来的路上婆婆一直看窗外,我说妈你咋了。她说没咋,就是觉得今天的月亮挺圆。我看了看天,哪有月亮,阴天呢。但我没戳穿,嗯了一声说确实挺圆。

老二王小暖慢慢大了,三四岁的时候正是招人疼的时候,成天黏着婆婆叫奶奶。婆婆跟她亲得很,但始终保持着那套防护的习惯,抱之前洗手、戴口罩、不嘴对嘴亲。小暖不懂,有时候非要亲奶奶,婆婆就把脸偏开,说奶奶感冒了不能亲。小暖就噘着嘴不高兴,婆婆从兜里掏颗糖哄她,她立刻就笑了。我看着这祖孙俩,心里头又暖又涩。

去年秋天,婆婆去医院做了次全面检查,回来后王建国脸上的表情跟十三年前如出一辙。我心头一紧,说咋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正抱着小暖看电视的婆婆,压低声音说医生讲指标不太好,要换药。我说换就换呗,又不是没换过。他说新药贵,一个月四千多。我手里的抹布拧成了麻花。四千多,我们两口子工资加起来勉强够,还有俩孩子上学,公公虽然有退休金但不多,婆婆自己的养老金更少。当天晚上我和王建国坐在院子里合计了大半夜,算来算去每个月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王建国说要不我下班去跑个外卖。我说你跑得动吗。他说跑不动也得跑。

这事儿我们没跟婆婆说,但她精着呢,没过几天就发现药盒子换了。她问我这药多少钱,我说跟原来差不多,医保报销完没多少。她看着我不说话,看了好半天,说你骗鬼呢,这盒子我见过,贵着呢。我编不下去了,只好老实说了。婆婆听完把药盒子一放,说那我不换了,原来的药吃着也行。我说妈不行,医生说了必须换。她说桂兰你听我的,我这把老骨头咋样都行,不能把家拖垮了。我说妈你别犟,钱的事儿我们想办法。她说你要是非让我吃这药,我就不活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我愣住了,公公从厨房出来也愣住了。屋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最后是公公打破了沉默,他说吃药,必须吃药,我明天去找工地老板商量加个夜班。婆婆说你要加夜班我就绝食。公公张了张嘴,蹲地上不说话了。那天晚上全家没一个睡好的。第二天我跟王建国说,外卖你还是去跑吧,我也找找有没有在家能干的兼职。王建国说行,两人搭伙,日子总能过。

从那天起,王建国每天下班之后跑三个小时外卖,我接了手工活在家做,折纸盒子,一个一分钱,一天折两千个能挣二十块。公公到底还是找了工地老板,没加夜班,但把看大门的时间提早了俩小时,工资多加了三百。婆婆知道后没再犟,每天按时吃新药,但吃得特别慢,一颗药能瞅半天,像是要把那药片的纹路都记下来。

新药确实管用,婆婆的指标慢慢又稳了,但副作用也大,她老是犯恶心,吃东西没胃口。公公变着法儿给她做饭,清汤寡水的怕她吐,油大的又怕她腻。有一回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婆婆吃了一口就吐了,公公赶紧拿盆接,接完了一句话没说,又去厨房重新做了一碗不放西红柿的。婆婆看着那碗面,红着眼圈吃了大半碗。我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少年夫妻老来伴。公公这辈子没跟婆婆说过一个爱字,但他的爱都在那一碗一碗重新做的饭里了。

日子磕磕绊绊又过了一年,婆婆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头还行,每天早上去村口跟老姐妹坐一会儿晒晒太阳,下午在家带小暖玩。小暖上幼儿园了,婆婆每天接送,拉着她的小手走在村道上,一老一小慢慢悠悠的。有人看见了还是会多瞅两眼,但没人再说那些难听话了。时间这东西挺厉害的,能把尖锐的磨圆了,把刺眼的磨钝了。

我娘家那边,我爸妈一开始知道婆婆的病,也劝过我,说桂兰你傻啊,那病多吓人,你不怕你怕不怕孩子。我说妈你放心吧,人家医生都说了没事儿。我妈不信,有一回还专程过来了一趟,说是看看外孙女,其实我知道她就是来侦察的。她在我家待了一整天,看婆婆怎么做饭怎么吃饭怎么带孩子,看完回去跟我爸打电话说了半个钟头,后来跟我打电话说桂兰啊,你婆婆怪不容易的,你好好待她。我挂了电话鼻子酸了一下。我妈这人一辈子直来直去,能让她改口的事儿不多。

其实说心里话,婆婆得病的这十三年,我有时候也怕。不是怕传染,是怕她哪一天突然就不行了。每年冬天我都提心吊胆的,因为医生说这病最怕抵抗力下降,天冷容易出问题。我每年入冬都给婆婆买一件新棉袄,厚厚实实的裹着她,好像那样就能把她裹住了。婆婆笑我说桂兰你这是要拿棉袄把我焊住啊。我说焊住就焊住,看你往哪跑。

有一回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婆婆走了,走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我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还抽抽搭搭的停不下来。王建国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问咋了。我说梦见咱妈没了。他愣了一下,拍拍我后背说梦是反的,妈还得活好多年呢。我说真的吗。他说真的,就她那犟脾气,阎王爷来了她都敢跟人吵一架再回来。

后来我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婆婆听,婆婆笑得咳了半天,说我可不跟阎王爷吵,我跟他说情儿,说你再让我多活几年,我儿媳妇对我好,我舍不得走。我听了眼泪差点下来,赶紧转身去拿抹布擦灶台。婆婆在身后慢悠悠地说,桂兰啊,你嫁到我们家,委屈你了。我说妈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尽说些不着调的。她没再说,哼起了小曲,还是那首跑调的梆子戏。

今年春天,婆婆过了十三周年确诊的纪念日。我们家没搞啥仪式,就是那天晚上王建国做了一桌子菜,公公开了一瓶放了好几年的老酒,给大家都倒了一小杯,小满和小暖喝果汁。婆婆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菜和一家人,嘿嘿笑了一声,说真没想到我能活这么久,值了。公公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说了句少说话多吃菜。小暖趴过去搂着婆婆的脖子说奶奶你最好了。婆婆这次没躲,抱着小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嘴唇隔着口罩,但亲得很认真。我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又咸又甜,跟这日子一个味儿。

王建国的外卖跑了快一年了,腿跑出了静脉曲张,但硬撑着没停。后来他公司给他涨了工资,跑外卖就改成了周末跑两天,轻松了些。我做的手工活慢慢也熟练了,一天能折三千个纸盒子,挣三十块,钱不多但买点菜够了。公公还在看大门,工地老板说他是最负责的保安,年年给他发红包。婆婆的药费现在有慢性病门诊报销,自己掏的部分一个月两千出头,比刚开始那两年还少点,日子总算又喘了口气。

老大王小满今年上初二了,成绩在全年级前二十,老师说考重点高中有希望。她长得越来越高了,比我都高了,说话做事像个大姑娘了。她跟同学处得也挺好,没人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有一回她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她写了婆婆,写了婆婆的病,写了婆婆怎么坚持吃药怎么好好活着。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她回来跟我学,说念完班里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个男生带头鼓掌了。我听了眼眶发热,嘴上却说你这孩子咋啥都往外说。小满说她是我奶奶,我为啥不能说。我摸着她脑袋说不出话了。

老二王小暖六岁了,活泼得像只小麻雀,成天叽叽喳喳的。婆婆这两年身体比前阵子好些了,能带着小暖去村口小卖部买冰棍了,一老一小叼着冰棍回来,嘴角都是奶油的印子。公公看见了就唠叨,说凉的少吃,婆婆翻他白眼说我吃一根咋了。公公就闭嘴了,转身去厨房熬姜汤,等婆婆吃完冰棍热腾腾端出来。婆婆说你这老头子就会马后炮。公公嘿嘿笑两声,蹲门口抽烟去了。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择菜,看着这一家子进进出出的,心里头就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婆婆在屋里给小暖扎辫子,公公在门口蹲着晒太阳,王建国在洗电动车准备出门跑外卖,小满在桌上写作业。这些画面搁一起,就是我的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甚至在外人看来还有点苦,但我觉得刚刚好。

苦不苦的,谁家没点儿难处呢。我隔壁的张嫂,男人去年得癌症走了,欠了一屁股债。对门的老李家,儿子车祸没了,老两口孤零零的。我跟她们比,婆婆还在,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桌子上有热汤热饭,床上有热被窝,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十三年来,婆婆从一个健康的五十岁女人变成了一个带病的六十多岁老人,从丰腴变到瘦削,从乌发变到满头白。她失去了很多东西,街坊邻居的亲近、随心所欲吃喝的权利、不戴口罩出门的自由。但她又得到了很多东西,公公日复一日的陪伴、我和王建国从不缺席的照顾、两个孙女真真切切的爱。

她自己说,值了。

其实我也想跟她说一句,妈,有你在,我们这一家子才像个家。你生病那会儿我其实心里怕过,怕你走了,怕这个家散了,怕王建国垮了,怕我自己撑不住。但你硬撑着活下来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十三年就这么过来了。你让我看见了一个人咬牙活着的样子有多难看,就有多好看。

这十三年,家里的药盒子攒了一大箱子,王建国说要留着,等婆婆好了以后当纪念。婆婆笑他说傻儿子,我这病好不了。王建国说那也留着,证明咱家扛过来了。婆婆就不说话了,转身去翻那个箱子,把药盒子一个个码整齐,又拿橡皮筋捆起来放回去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今年夏天特别热,婆婆贪凉,多吃了两块西瓜,闹了几天肚子。公公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给她熬小米粥。婆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说我下回再也不贪嘴了。公公说你上回也这么说的。婆婆瞪他一眼,他赶紧闭嘴。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又好笑又心酸,端了热水过去给婆婆擦手,她抓着我的手腕说桂兰,我今年六十三了。我说嗯。她说我还能再活十三年不。我说能,肯定能,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肯定能。她松开我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闷闷地说了一句行,那我再赖赖。

从医院回来那天傍晚,婆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歇着,公公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但影子是挨在一起的。小暖跑过来往婆婆腿上一趴,婆婆哎呀一声说奶奶腿疼。小暖赶紧爬起来说那我给奶奶吹吹,撅着小嘴对着婆婆膝盖呼呼吹气。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摸摸小暖的脑袋说好了好了,奶奶不疼了。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十三年前婆婆确诊那天,我在院子里切土豆丝。那时候我三十出头,现在我都四十多了,眼尾有了皱纹,鬓角白了几根。土豆丝还是切得又细又匀,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好像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王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婆婆的药和一杯温水,递给婆婆说妈,该吃药了。婆婆接过去,熟练地掰开药盒,把那颗小小的白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仰头咽下去。动作行云流水,十三年的重复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她咽完咂咂嘴说今天的药不苦。王建国说苦也得吃,不吃咋行。婆婆说知道知道,我吃了我吃了,你比你爸还啰嗦。公公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

晚上吃完了饭,我洗碗,婆婆在旁边擦桌子,王建国带小暖去院子里玩皮球,小满在房间刷题,公公在堂屋看电视,戏曲频道,唱得咿咿呀呀的。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盘碰撞叮叮当当,小暖的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电视剧里的唱词断断续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我家的背景音乐,听了十三年了,还想再听十三年。

婆婆擦完桌子过来帮我收盘子,我赶紧接过去说妈你别动,我来。她站在我旁边看我洗,忽然说桂兰啊,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说咋了。她说我今天看日历,发现再过两天就是我确诊十三年的日子。我手停了一下,说哦,那过两天咱吃顿好的。她说不是,我是想说,谢谢你。我说妈你谢啥。她说谢谢你没撵我走。我把手里的盘子放下,转过身看着她,她瘦瘦小小地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白头发亮晶晶的。我说妈,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撵你走我成啥人了。她笑笑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忙你的。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自己屋里去了,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咔嗒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建国早打呼噜了,我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想了好多事情。想起十三年前那个下午,想起婆婆端着药碗的手,想起公公背着她去卫生院的背影,想起菜市场老刘头那张嘴脸,想起小满作文里写的那些话,想起小暖亲婆婆额头那一口,想起婆婆说再赖赖时候的声音。

人的命到底有多长呢,谁也说不准。但人怎么活,是自个儿说了算的。婆婆这十三年,活得很小心,很克制,很累,但她一直在活,没停过。她让我明白了活着这件事本身,有时候就是最大的硬气。

隔壁院子老刘家的小黄狗又在叫了,不知道是看见月亮还是听见什么动静。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明天还得早起送小暖上幼儿园,还得给婆婆煮粥,还得上班。日子和日子叠在一起,十三年的光阴就这么叠过来了,厚厚的一沓,捏在手心里有分量。

婆婆的闹钟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她起床、吃药、洗脸、梳头,然后去厨房帮公公烧水。今天早上我路过厨房门口,看见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切菜,背对着背但肩膀挨着肩膀。我没出声,转身回屋了,脸上有点凉,抹了一把,原来是湿的。

我也不知道婆婆还能再活几年,十三年还是三年,谁也算不准。但只要她还在,这个家就亮着一盏灯。灯不大,光也不强,但够照亮我们几个人的路。我进厨房的时候婆婆正往锅里下面条,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桂兰你咋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去。我说睡不着了。她说那正好,来尝尝妈调的酱,今天新学的方子。我凑过去尝了一筷子,咸了。婆婆问咋样。我说好吃。她笑眯眯地继续搅锅里的面条,热气扑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但照片是活的,热气是真的,面条的味道也是真的。十三年都这么过来的,接下来的日子也这么过。婆婆还活着,我们还在,日子还在往前走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