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王恺雯】
1992年11月,随着最后一批美军撤离苏比克湾,美国军事力量在菲律宾近一个世纪的存在,似乎画上了句号。
然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美军不但重返菲律宾,还获得了9个军事基地的使用权;日本作战部队也趁着联合军演的机会,在二战后首次踏上菲律宾本土。
随着域外势力介入南海的“兴趣”越来越浓,这片平静之海变得暗流涌动,甚至风高浪急,而菲律宾正一步步沦为域外大国搅局南海、加剧地区对抗态势的前沿跳板。种种动向引发菲律宾国内反战力量的深切忧虑。
国际和平局(IPB)联合主席、菲律宾活动家科拉松·瓦尔迪兹·法布罗斯(Corazon Valdez Fabros)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就积极投身反战与反对外国军事干预运动,是当年推动关闭美军基地的亲历者。
“菲律宾没有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法布罗斯近期在和观察者网对话时说得很直白。她表示,在对和平与安全的追求上,菲律宾在倒退;而在南海问题上,菲律宾政府正在刻意放大摩擦以煽动民意。
“我们的政府正在把我们推向一个更容易遭受攻击、敌人越来越多的境地。”法布罗斯说。她强调,菲律宾需要采取独立自主的姿态,而不是将自己绑定在美国这种域外大国的军事保护伞之下。
科拉松·瓦尔迪兹·法布罗斯
以下为对话实录:
观察者网:您几十年来一直站在反战与反对外国干预的前线,是什么推动您走上这条道路的?
科拉松·瓦尔迪兹·法布罗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世纪70年代,我还是一名大学生。当时正值越南战争,包括我在内的学生们都意识到,美国在菲律宾的军事基地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它是美国在世界其他地区发动侵略战争的重要前哨和训练基地。那个时候,美国针对的是越南。
那也是一个觉醒的时代,我们把美国在菲律宾的军事存在,和菲律宾国内遭受的压迫联系起来。1972年,当时的菲律宾总统费迪南德·马科斯宣布了戒严令,之后我们长期处在军事独裁统治之下。
就这样,我加入了这场运动,不仅是为了要求撤除美国在菲律宾的军事基地、反对其推动该地区持续的军事化,也因为我们在和军事独裁作斗争,正是后者让美军在菲律宾的存在成为可能。这就是两者之间的联系,而且这种情况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可以说,正是这些经历带我走到了今天。
这条道路一直在延续。我参与了各种运动,有时只是单纯地支持,但更多时候,我发现自己成为了发起者和组织者,参与创建各类运动和联盟,因为我深感把来自社会不同阶层的人们团结起来非常重要。把人们凝聚在一起,这不仅是为了互相支持,也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观察者网:您长期担任菲律宾无核联盟(NFPC)秘书长,1990年代初,该组织在推动关闭驻菲律宾美军基地的运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您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吗?当时的主要挑战是什么?是什么让那场运动取得了成功?
科拉松·瓦尔迪兹·法布罗斯:正如刚才我所说,我们当时处于军事独裁统治之下,发生了大量的逮捕和关押,这导致我们的很多同志不得不转入地下。这是一个非常关键且极具挑战性的时期,也在某种程度上促使人们更加积极地参与进来,因为除了奋起反抗,似乎别无选择。
那时还发生了一些通往1991年的重大事件。比如1983年菲律宾反对派领导人尼诺伊·阿基诺遇刺。这引发了人民力量革命,马科斯最终被迫离开菲律宾。
我们迎来了一个新政府。正因如此,在1986年,我们获得了修改宪法的机会。同时,我们也看到了反对和美国续签《美菲军事基地协定》的前景。
该协定在1991年到期,我们为抵制它做好了准备。最关键的准备工作之一,就是制定一部明确禁止核武器和外国军事基地存在的宪法,并确认菲律宾是一个不应诉诸战争、而应通过外交与和平谈判方式与其他国家交往的国家。对于我们这些全力推动撤除美军基地的人来说,这是宪法中最重要的条款。
这部宪法在1987年正式生效。1991年,菲律宾和美国围绕续签《军事基地协定》展开谈判。根据我国法律,该协定要获得菲律宾参议院三分之二的赞成票才能通过。我们共有24名参议员,因此只需要8名参议员否决这项条约即可。幸运的是,最终有12名参议员投下反对票。
于是,美军不得不在1992年关闭并撤离他们在菲律宾的军事基地(苏比克湾海军基地)。那曾是美军在亚太地区最大的军事基地。
1992年3月,美军“独立”号航空母舰驶离苏比克湾基地,水兵们列队拼出“再见,苏比克”(Farewell Subic) 美国国防部
在某种程度上,大家把它看作是一场胜利。我们很欣慰能有这样的结局,那些曾经的军事基地随后被转型为民用设施。
然而,仅仅过去大约9年时间,菲律宾政府就再次与美国达成了新协议。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们今天依然能在菲律宾看到美军设施、美军人员、军事演习的原因。
遗憾的是,后来我们未能阻止政府的决定。
观察者网:如您所说,菲律宾和美国后来又签署了新的军事合作协议。我们看到,近年来,随着《美菲加强防务合作协议》(EDCA)的推进,美军可使用的菲律宾军事基地数量大幅增加。与1990年代初期相比,今天菲律宾国内的政治精英和公众舆论在面对美军存在时,态度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科拉松·瓦尔迪兹·法布罗斯:菲律宾曾是美国的殖民地,我们菲律宾人当中有很强的亲美情绪。甚至在我们的教科书中,美国都被特别描述为“解放者”,是把我们从日本占领下解救出来的“救世主”。
这就是大多数普通菲律宾人对美国的看法。
老实说,如果反对美国重返菲律宾的人只占少数,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如果我们举行全民公投,我几乎可以肯定,多数民众的回答依然是希望继续获得美国的支持。这就是菲律宾的现状。
但我们不会就此止步。我们有充分且正当的理由揭露美军在菲律宾存在的真实本质。
诚然,美军如今不再拥有像过去那样占地多达6万公顷的巨型基地,但他们现在在菲律宾拥有9个可以使用的军事基地,我们称之为“基地中的基地”。
想象一下,这是菲律宾自己的军事基地和军营,而美国的设施就嵌在这些菲律宾军营内部。而且最近几个月来,菲律宾政府又同意向美国开放更多地点,而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面向南海和台湾海峡的战略要地。
我相信你能想象这背后的用意——继续巩固美国在菲律宾的影响力,以阻挠中菲两国的合作。
我认为,在南海发生的摩擦被放大了。菲律宾渔民在某些海域的活动受到阻挠,这种情况确实存在,但菲律宾政府的做法是,每当发生这种事,他们就刻意把事态闹大,以此来激怒菲律宾人,包括渔民群体。
就南海局势而言,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我们不能带着情绪去处理,必须本着理性和逻辑来讨论。
我认为,菲律宾未能坚持独立的外交政策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从我们组织和运动的角度来看,我们始终坚持,菲律宾政府应当采取独立自主的姿态,而不是将自己绑定在美国这样的域外大国的军事基础设施和军事保护伞之下。
然而眼下,这并没有发生。各种协议还在源源不断地签署,新的补充条款也层出不穷。
就在不久前,美国国防部长要求我们将国防开支提高到GDP的3.5%。这并非只针对菲律宾,更是施加给大多数东南亚国家的。美国以此相要挟——如果想继续得到美军的保护,就必须达到3.5%的要求。这与美国此前在北约峰会上所宣布的如出一辙。
当地时间2026年5月30日,新加坡,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发言,要求亚洲盟友将国防开支提高到GDP的3.5% 视觉中国
对菲律宾来说,这一数字非同小可,因为目前菲律宾的军费开支仅占GDP的1.3%。
这笔钱最终要向谁采购装备?这强加的军费指标究竟肥了谁的腰包?我们对此心知肚明。
美国正是凭借向民众兜售“中国威胁论”,来为我们所谓的“军事现代化”寻找借口。我敢断言,一旦到了采购军事硬件和武器装备的环节,这些东西全都会由美国一手包办出售。
在美国围堵中国的整体战略框架下,真正从地区内愈演愈烈的军事化——或者说“过度军事化”中获利的,正是美国的军工业。
我想你非常清楚,菲律宾是第一岛链的一部分。而我们一直在告诉菲律宾政府:如果想贯彻并践行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当前的局面绝对是不利的。
观察者网:所以您认为美军重返菲律宾、深化美菲军事同盟是将菲律宾置于更大的风险之中?
科拉松·瓦尔迪兹·法布罗斯:这是毫无疑问的。回顾历史,菲律宾当年是如何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还不是因为当时美军将武器装备通过各个据点部署在了菲律宾。
而如今,各个国家的军事人员正通过联合军演源源不断地来到菲律宾。最近的一次联合军演,就有来自七个国家的17000名士兵参加,甚至包括1400名日本自卫队成员。这是二战结束以来,我们第一次看到全副武装的日本部队重新踏上菲律宾的土地。
这是一种倒退,在对和平与安全的渴望和追求上,我们根本没有进步。我们的政府正在把我们推向一个更容易遭受攻击、敌人越来越多的境地,他们不断向公众兜售一种论调:只有拥有大量武器弹药才能换来安全。对此,我们不敢苟同。
观察者网:您刚才提到,日本最近参加了美菲主导的联合军演,这是二战结束以来首次有日本作战人员踏上菲律宾本土。您还有菲律宾国内如何看待小马科斯政府引入曾给本国带来深刻战争创伤的日本军事力量?
科拉松·瓦尔迪兹·法布罗斯:我们最初的反应是震惊,尤其是考虑到日本占领时期的战争受害者,比如那些在战争中遭受性侵害的女性们。当得知日本军队来到菲律宾参加联合军事演习时,她们非常震惊。
但更多菲律宾人对这件事的情绪是复杂的,尤其是年轻一代,他们没有经历过战争,他们对日本的印象是经济强国。因此,他们的反对和震惊程度远不如我们和老一辈人、尤其是那些亲身经历过二战的人交谈时那么强烈。
我们已经向菲律宾政府提交了一份声明,质疑这一政策,同时也向日本政府的做法表达了看法。
我们想说的是,日本宪法第九条明确禁止日本拥有攻击性武装力量。而如今,日本正在向一支不仅具备防卫能力、还具备进攻能力的军事力量转型,并大力推动武器研发。这让我们深感忧虑,因为这正在加剧地区的军事化趋势。
当地时间2026年5月6日,菲律宾北伊罗戈省巴奥艾,日本士兵站在日本88式岸舰导弹系统旁参与'肩并肩'演习的海上打击行动。 视觉中国
观察者网:您多次警告菲律宾不应沦为大国竞争的“代理人”。在当前南海摩擦加剧、美国持续介入的背景下,您如何看待菲律宾外交和安全政策的自主性?
科拉松·瓦尔迪兹·法布罗斯:我们没有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尽管菲律宾宪法有明确规定,但遗憾的是,但菲律宾政府并未恪守这一要求,去奉行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
这也正是我们持续向政府呼吁的核心诉求之一:作为一个独立和民主的国家,我们应当能够坚定维护自身主权。我们不应该加入任何会将国家置于危险境地的军事联盟。我们主张菲律宾与所有国家开展外交对话、建立伙伴关系并保持友好往来。
我深知这是很难实现的诉求,但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放弃呼吁。历史的发展总会出现契机,让人们有机会去影响并塑造政府的政策。就像争取民主权利、为自由和民主而奋斗,这是一场漫长的斗争。
这场斗争不是短跑,而是一场持久的马拉松,与百米冲刺相比,它需要耗费漫长的岁月。我知道以我这个年纪可能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但我认为我们有责任尽己所能,趁我们还在的时候,贡献我们所能贡献的。这就是我仍投身于这项事业的原因。
观察者网:除了和美国的军事合作,菲律宾正在参与美国主导的“硅和平”(Pax Silica)倡议,两国计划合作在吕宋经济走廊建立一个占地4000英亩的产业中心。您将它形容为“殖民飞地”。能否具体谈谈,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这种模式会给菲律宾带来哪些影响?
科拉松·瓦尔迪兹·法布罗斯:之所以说该项目将由外国力量所主导,是因为根据该协议,一旦项目付诸实施,它将适用不同的法律和政策。由于它属于经济特区性质,菲律宾本国法律在此难以得到全面适用。比如,他们将享有免税待遇,被允许向员工支付更低的薪资,甚至被许可在我国其他地区开采矿产。在刑事追诉方面,菲律宾法律将不适用。
所以,这是一个治外法权实体,菲律宾将无法对其行使完整的管辖权和控制权。这对一个国家来说绝非好事。
我们反对它的原因还在于,该项目涉及4000英亩的土地,这将导致大量的土地被掠夺。该区域在菲律宾属于人口稠密地区,因此,政府和美国要在不驱赶民众、不让他们失去土地的情况下占用这4000英亩的土地,是不可能做到的。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3日,菲律宾马尼拉,民众在美国驻菲大使馆外举行抗议活动,呼吁菲政府退出由美国主导的“硅和平”倡议,并停止在吕宋岛中部建立大型科技与工业枢纽的计划。 IC Photo
此外,如果项目付诸实施,这里将不仅仅是一个服务于菲律宾的设施,而将成为面向整个地区、甚至整个世界的设施。而它是由美国主导开发的,大家心知肚明。我们将此与美国正在菲律宾以及亚洲其他地区铺开的军事基础设施联系起来,这与其围堵中国的战略构想紧密相连。
菲律宾身处第一岛链的中心位置——北接日本、韩国,南至新加坡。无可否认,美国正在此集结力量并扩大存在感,其根本意图在于遏制中国。
观察者网:我们再来聊聊东盟。在大国地缘博弈日益加剧的背景下,东盟长期以来所坚持的团结和战略自主正受到挑战。您如何评价东盟目前在缓解地区军事化、推动对话方面的实际作用?东盟还能发挥怎样的建设性角色?
科拉松·瓦尔迪兹·法布罗斯:这个问题很难非黑即白地回答,我们知道,东盟依然在发挥作用。作为东南亚11国每年会面、交流、共享信息和相互支持的对话平台,东盟在一定程度上是积极的,能够防止潜在冲突的进一步升级。
但是,我们也深知,由于其奉行不干涉内政的原则,他们某种程度上忽视了部分国家的受关注议题。
我认为,东盟的前景在于能否真正履行其既定承诺。例如,《东南亚无核武器区条约》是一项区域内部达成的协议,如果它真正得到落实,我们就不应该在东南亚海域看到潜艇以及核动力设施,它们本不该出现在那里。
该协议的最大违反者就是菲律宾,我们的政府一直在允许美国的军队、设施和核动力舰艇进入该地区。这本应是一项真正有用的协议,有助于推动地区的和平与安全,如今却沦为一纸空文。这非常令人遗憾。
顺便提一句,今年的东盟峰会在菲律宾举行,各国元首将在11月聚首。届时,来自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中国等对话伙伴的代表也将来到菲律宾。这将再次成为一个持续开展对话的舞台,希望它能为外交斡旋带来契机。
但就目前来看,菲律宾在地区内持续接纳美军设施的做法,令我们感到颇为不安。因为这不仅让我们更容易成为军事打击的目标,也给演习所在地的当地居民带来了安全风险——包括大规模军事演习所使用的有毒化学物质对我们的土地和水域的污染,演习中发生的事故,以及美军在菲律宾临时驻扎期间对妇女和儿童的侵害行为,这些都让我们深感忧虑。
当地时间2026年5月8日,菲律宾宿务,第48届东盟峰会开幕。 IC Photo
观察者网:当前,一些西方国家固守冷战思维,大力推动国家间关系集团化、阵营化,加剧了全球分裂与对抗。在您看来,包括菲律宾在内的全球南方国家,应当如何抵制这种“选边站”的压力?您有怎样的期待与建议?
科拉松·瓦尔迪兹·法布罗斯:我想先明确这一点,不“选边站”并不意味着在不公面前保持中立。
但对我们而言,不加入任何军事集团是极其重要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捍卫国家主权、遵守国际法、维护和平,并尊重每个国家奉行独立自主外交政策的权利是至关重要的。这也是我们希望向本国政府提出的核心主张,但要实现并不容易,因为菲律宾政府已经深深绑定在美国的军事保护伞之下。
关于菲律宾和其他全球南方国家——包括很多东南亚国家——应该如何回应,我们显然要抵制选边站队的压力,拒绝接受世界必须分裂为对立阵营的冷战逻辑。我们的选择应当是基于原则的,要建立在追求和平、主权、国际法、发展以及人民自主决定未来权利的基础之上。
对于像菲律宾这样的国家来说,这绝非抽象的原则,我们面临的局面是非常具体的,因为我们正处于被迫在大国中间做出选择的现实困境之中。
菲律宾对南海某些特定海域提出了主权主张,而中国也同样坚持其主张。我认为我们有时需要换个思路,重新审视彼此的伙伴关系,与其将注意力局限于个别岛礁的归属之争,不如将其转化为造福整个地区的共同利益契机。
我不确定我表达得是否清楚,我知道这是一个棘手的局面。也许我们需要持续推进对话与外交,不仅要在政府层面进行,也要在人民之间进行。这一局面关乎广大民众,而人民的切身利益应当成为我们追求和平、伙伴关系与合作的行动准则。我们必须坚持这一方向,对其加以审视,并以更有创造性的方式去践行,同时借鉴不同做法的传统经验。
《东南亚友好合作条约》就是建立在互相尊重主权、互不干涉内政、和平解决争端以及放弃使用武力或武力威胁的基础上。这些原则也载于我们的宪法。这实际上也是东盟议程的一部分,今年11月将对该条约进行更新,我们听说会对部分内容进行修订,但尚未有具体修改内容的确定消息,我们也在持续跟进关注。
我们希望该条约在修订后能够进一步强化真正的战略自主,而非流于形式的虚假中立。
对菲律宾而言,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毕竟在东盟11国中,菲律宾是与美国军事保护伞牵扯极深的国家,一旦发生任何事,都将把菲律宾置于非常危险的处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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