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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太适应国内,是在一次回国吃饭时。
桌上几个人聊天,有人说“这件事以后再说”,有人笑着说“都可以”,还有人嘴上说“没关系”,气氛却明显冷了下来。
我明明每句话都听得懂,却总觉得自己没有听明白。
在非洲工作久了,我已经习惯别人有意见就直接说。客户嫌价格高,就说价格高;同事不同意方案,也会当面提出来。可回国以后,我需要重新学习一种能力:听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回国后,要重新学习“废话”
这里说的“废话”,并不是真的没有意义,而是中文语境里那些藏在字面背后的信息。
有一次,我回国参加一个内部会议。会上,一位同事汇报方案,领导听完后说:“整体思路还是不错的,不过有些地方可以再完善一下。”
我以为这意味着修改几个细节,于是会后还认真和同事讨论,准备当天把方案优化完。
结果旁边一个同事小声提醒我:“这个意思基本上就是要重做。”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有点“听不懂中文”了。
在非洲项目现场,沟通往往更加直接。
曾经有个分包商拿着报价单来到办公室,刚坐下就说:“Your price is impossible.”意思是,你们这个价格根本不可能。
双方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说人工成本高,我们说施工效率低;他说运输距离远,我们说油价已经包含在报价里。最后,大家把价格一项项拆开,谈出一个都能接受的结果。
谈完以后,对方站起来和我们握手,第二天照常开工。
没有谁觉得丢了面子,也没有人在会后继续猜测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
可回国以后,很多事情不只是要说清楚,还要说得合适。
“再考虑一下”,可能意味着不打算做;“原则上同意”,可能意味着后面还有很多条件;“领导比较重视”,往往是在提醒你,这件事千万不能出错。
以前觉得中文是自己的母语,沟通不可能有困难。后来才发现,语言没有变,语境却变了。
在非洲,我们更关心事情有没有说清楚;回国以后,还要考虑什么时候说、对谁说、说到什么程度。
那个在非洲敢和客户争论、敢当场拍板的人,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反而变得有些迟钝。
“Africa time”的反噬
很多人提到“Africa time”,第一反应就是慢。
约好上午十点见面,对方十一点才来;说好今天回复的邮件,可能三天以后才收到;供应商答应下午送货,最后可能拖到第二天。
刚到非洲时,我也非常不适应。
有一次,我们约当地供应商早上九点到现场讨论材料供应。九点没来,十点没来,十一点电话也打不通。一直到下午一点,对方才开着车慢悠悠地出现,还笑着说:“Sorry, traffic.”
可从他办公室到项目现场,路上根本没有多少车。
那时候我气得不行,后来待久了,反而慢慢接受了这种节奏。
停电了,就先做不需要电脑的工作;客户取消会议,就重新安排计划;材料还没有到,就先做其他施工面。
时间久了,人会形成一种更有弹性的工作方式。只要最后的结果能够完成,中间不一定每一分钟都要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可回国以后,这种习惯很快遭到了“反噬”。
上午开会,中午整理纪要,下午汇报进度,晚上还要回复工作群里的消息。一个问题发到群里,五分钟没有回应,就有人问:“收到没有?”
有个长期驻非的朋友回国后,被临时安排到总部协助工作。
第一周,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开晨会,十点参加部门协调会,下午又有专项会议。晚上九点,群里还在追问第二天汇报材料有没有更新。
他后来对我说:“在非洲的时候,一天可能只解决三件事,但每一件事都是真的问题。回国以后,一天忙了十几件事,可晚上回想起来,好像主要都在汇报自己做了什么。”
这句话特别真实。
在非洲项目现场,我们更多关注事情有没有解决。
回国之后,除了事情本身,还要考虑有没有及时汇报,有没有按照流程汇报,有没有让所有应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有时候,你刚从一个会议室出来,又要走进另一个会议室。一天回复了很多消息,更新了很多表格,真正能够安静思考问题的时间却很少。
不是人变懒了,而是需要适应另一套工作逻辑。
旧朋友已经走远,新朋友还没有出现
回国以后,最明显的不适应,往往不是工作,而是关系。
出国以前,你以为朋友会一直在那里。
可几年以后回来,会发现大家早已经有了各自的生活。
有人结婚了,周末要陪孩子;有人背上了房贷,每天研究工作和收入;有人换了城市,重新建立了朋友圈。
你们当然还是朋友。
见面的时候依然热情,也会说起过去的事情。可那些共同经历,已经停留在很多年前。
有一次,一个驻非多年的同事回国,约大学室友吃饭。
大家刚坐下时非常开心,聊起宿舍、考试和以前喜欢的女生。可聊了半个小时以后,话题渐渐变成孩子上学、买房装修和公司晋升。
他插不上话,只能偶尔点头。
后来别人问他:“你在非洲怎么样?”
他说起项目现场停水停电,说起开车几百公里去见客户,说起一个人过春节。
朋友听完后笑着说:“你这经历挺传奇的,以后都能写书了。”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小区房价。
那顿饭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地铁回酒店,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客人。
旧朋友圈子已经形成了新的节奏,你很难重新插进去;可在非洲,你又未必真正建立了新的归属。
当地同事可以一起工作,驻外同事可以一起吃饭,但大家都知道,项目结束以后,可能就各奔东西。
今天还在同一个营地吃火锅的人,明年可能去了安哥拉、赞比亚或者中东。
很多驻非人的通讯录里有上千个联系人,真正能在半夜打电话的人却没有几个。
过去的关系正在变淡,新的关系又没有完全扎根。
这种感觉,很难向没有长期驻外经历的人解释。
那些非洲经验,回国以后值多少钱?
长期在非洲工作的人,往往会积累一些很难写进简历里的能力。
你会学会在信息不完整时作判断,在资源有限时解决问题,也会慢慢理解,不同文化里的人,对时间、承诺、合同和关系有完全不同的理解。
有些能力,只有在真正遇到事情时才看得出来。
比如客户突然改变要求,你能不能快速调整方案;当地员工发生矛盾,你能不能在不激化问题的情况下处理;项目出现风险时,你能不能一边向总部汇报,一边维持现场稳定。
这些经历会让人更抗压,也更务实。
但回国以后,你会发现,这些能力并不容易被看见。
有人问:“你在非洲主要做什么?”
你解释了半天市场开发、项目融资、商务谈判、跨文化沟通和本地资源协调。
对方最后总结成一句:“就是在国外跑项目,对吧?”
还有人会问:“去非洲是不是比较容易升职?”“工资是不是特别高?”“你们是不是每天都很危险?”
几年的经历,往往被简化成两个词:吃苦,或者镀金。
有位朋友在非洲工作了八年,参与过多个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回国找工作时,一家企业的面试官问他:“你这些经验,放到国内具体能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
因为过去八年里,他处理过工期索赔、政府关系、分包纠纷和跨国采购,也曾经在项目出问题时连续几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可面对这个问题,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这些经历的价值。
这就是“经验贬值”的失落。
你曾经以为,那些艰难的经历会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后来才发现,任何经验的价值,都取决于它被放在什么环境里,由谁来评价。
在非洲能独立解决问题的人,回国以后未必熟悉复杂的组织规则;在项目现场雷厉风行的人,也未必擅长办公室里的表达和协调。
这不是谁更优秀,只是不同的环境奖励不同的能力。
以前在非洲待久了,总会想回国。
想念中国菜,想念晚上十点还亮着灯的街道,想念方便的外卖、快递和高铁,也想念那些不用翻译、不用解释,就能听懂自己的人。
可真正回国以后,却发现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你会嫌城市太拥挤,嫌节奏太快,嫌手机里的消息永远回复不完;你会怀念非洲开阔的天空,怀念下班后安静的夜晚,甚至怀念那些曾经让自己抱怨的缓慢。
有个朋友回国休假两周。
刚落地时,他兴奋地约朋友吃饭、逛街,每天都安排得很满。到了第二周,他却开始觉得疲惫。
商场里人太多,路上一直堵车,手机不停响,亲戚朋友轮流问他什么时候结婚、准备什么时候回国发展。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突然特别想念非洲营地。
想念傍晚六点以后慢慢暗下来的天空,想念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也想念那种没有人催促自己的安静。
可当假期结束,飞机重新降落在非洲,他看着机场外熟悉又荒凉的道路,又开始想念国内。
这大概是很多长期驻外的人都会面对的悖论。
你不是不爱家,也不是故意把自己活成一个漂泊的人。
只是当你在两个地方生活得足够久以后,两个地方都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
你已经无法完全回到出国前的自己。
回国不适应,并不代表不属于中国;在非洲感到孤独,也不代表从未融入那里。
真正让人难受的,是你逐渐发现,自己同时理解两个世界,却又无法完整地属于其中任何一个。
有人把这种状态称为“回不去,也融不进”。
但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种成长的代价。
走得远了,人的坐标会发生变化。过去熟悉的生活不再完全熟悉,曾经陌生的地方也不再只是异乡。
我们总以为回国就是回到原点,后来才明白,人可以回到同一个城市,却回不到原来的生活。
家还在那里。
只是你变了,家也变了。
而一个长期在路上的人,最终要学会的,也许不是选择哪一个地方作为唯一的归属,而是在不同的世界之间,慢慢建立属于自己的生活。
哪怕这种生活暂时没有标准答案。
至少,我们可以诚实地承认:
在非洲工作久了,真正难以适应的,不只是回国后的节奏、人情和规则,而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
你一直想回来的家,已经不是记忆里原来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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