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4日,深圳。
万物云中期业绩发布会。朱保全走上台,坐下,翻了一下面前的稿子,没念。
“在住宅物业市场,上半年最热的一个词叫‘退场’。”他说,“不论是万科物业还是很多优秀的同行,今年上半年都出现了一些退盘。”
台下响起细碎的键盘声。记者们的手指敲下同一个词。
数据随后公布:上半年万物云累计退出住宅项目139个,涉及年化饱和收入约7.43亿元。同期新签住宅项目207个,新增年化饱和收入约8.35亿元。一进一退之间,住宅物业服务收入仍实现109.44亿元,同比增长6.5%。
139个退盘。
放在任何一家物业公司身上,都足以引发震动。
但万物云管理层称此为“主动的选择”。首席运营官何曙华说,这不是被动收缩,是推进精益运营、优化项目组合的战略动作。朱保全说得更简洁——市场的双向选择,行业的新陈代谢。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坐在他左侧的何曙华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一个在万科体系工作了二十余年的人,比谁都清楚,每一个被划掉的项目名字背后,都有一个团队为之付出过努力。
“新陈代谢”这个词用在一个物业服务企业身上,透着一种冷峻。而正是这种冷峻,贯穿了万物云从传统社区物业向“空间科技服务”平台转型的整个过程。
要理解今天的“退”,得先看它过去的“进”。
万物云管理层在2026年中期业绩发布会上,图源:资料图
一
更名:跳出“物业”
2020年10月31日,深圳万科浪骑游艇会。
海风从大鹏湾吹过来。朱保全站在台上宣布:万科物业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更名为“万物云空间科技服务股份有限公司”。
这个决定有些出人意料。“万科物业”当时正是行业头牌,是万科地产“好服务”最硬的招牌。为什么要改?
“万物云并非云计算或者云服务,”朱保全说,“从城市到园区,从写字楼到家,皆为空间,空间科技服务的范畴比物业服务更大。”按照当天公布的架构,万物云分为Space、Tech、Grow三大模块。Space管住宅和商企,Tech管技术,Grow管平台扩张。
更名的意思很明白:这家公司不想再只做“扫地、看门、修灯泡”的活计。它想跳出物业的边界。
彼时房地产还热着。2020年全国商品房销售额破了17万亿元。物业是下游,新房源源不断交付,合同一张接一张。躺着也能长。
但朱保全已经在看别的东西。更名发布会上他提到一个新品牌——“万物云城”。这个城市服务子品牌2018年从珠海横琴起步,当时已经在10个城市落地了12个项目。
从社区到商企再到城市——万物云的版图在那一刻已经铺开。
要理解这次更名的分量,得先看一段更长的历史。
二
三十年:从萌芽到“战国”
中国内地物业管理始于1981年。深圳物业管理公司成立,是全国第一家涉外商品房管理专业公司。但此后近二十年,行业一直不温不火。
1998年是一个分水岭。国务院发文终结住房实物分配,同时提出建立物业管理体系。那一年全国物业管理企业超过12000家,从业人员接近200万。住房补贴、公积金、房贷接连登场,房地产市场化提速,物业跟着上了快车道。
2003年,《物业管理条例》颁布。2014年,非保障性住房物业费价格放开——同一年,彩生活在港交所上市,成为物业第一股,募资8.89亿港元。资本的大门开了。
随后几年物企扎堆上市,估值水涨船高。2021年上半年,物业板块PE均值一度冲到45.83倍,华润万象生活动态市盈率摸到127倍。那是行业的“高光时刻”——资本追捧、规模竞赛、收并购遍地开花。
但泡沫破得也快。2021年下半年板块估值掉头向下。到2022年10月,物业股PE均值跌到历史最低的9.45倍。全年恒生物业服务及管理指数跌了38.4%。
万物云就在这个时点上市。2022年9月29日,行业估值的冰点。
三
上市:逆风敲钟
2022年9月29日,港交所。
万物云挂牌交易,代码02602.HK。
当时港股冷得厉害。公开数据显示,2022年香港二级市场交易值跌了近九成,229单IPO里183单没发出去,失败率80%。物业板块的市盈率从一年前的40多倍掉到不足15倍。
万物云是当年港股最受关注的IPO之一。《证券时报》说它是“港股今年以来募资额最大的IPO”。全球发售1.17亿股,发行价49.35港元,扣除费用后净筹资56亿港元。基石投资者里有淡马锡、瑞银资管、中国诚通。
上市仪式有个细节:敲锣的是六名员工——一个干了28年的老员工、一个超高层专家、一个律师合伙人、一个应届“万物生”、一个算法博士、一个从出纳转岗的物业管家。朱保全没上去敲,坐在台下鼓掌。
意思很清楚:万物云想让人看到,它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物业公司了。
郁亮在仪式上讲了件事。1993年万科发B股,正好撞上市场高点,股价七年才回到发行价,套了不少人。“那七年的压力和煎熬,我记忆很深。所以我们不在意上市时点的估值高低,更在意未来的长期表现。”
当天万物云收报46港元,比发行价跌了6.79%。
但上市的意义不在首日。朱保全说,融资大部分会投向“蝶城”战略。招股书里写得具体:35%用于街道模式扩张,25%投入AIoT和BPaaS开发。
蝶城——这是万物云给自己设计的下一个增长点。
四
蝶城:密度即护城河
蝶城是什么?
万物云的解释是:以街道为单元,以在管项目为圆心,员工步行20到30分钟可达为半径,构建服务圈,打通社区、商企和城市空间。核心逻辑是集中多个项目形成密度,降本增效。
这是个“密度生意”。在同一条街上管五个小区和只管一个,巡岗、调度、物资配送的成本完全不一样。密度越高,触达越频繁,能嵌入的生活服务就越多——租售、装修、社区商业。
2022年刚上市时,蝶城还是个概念。万物云在深圳、武汉、佛山挑了14个区域试点。到2023年3月的业绩会,朱保全下了决心:“蝶城底盘已经有500多个了,今年必须产生效应。”
2023年是验证之年。年报显示蝶城扩到621个,改造了150个,效益提升4.5个百分点。40个蝶城落地了维修装修服务,签约金额3.5亿元,增长68%。
那场业绩会上朱保全还提了三个反思:一是行业对开发商的依赖太重;二是并购留下了商誉包袱;三是社区增值服务没那么好做。三条归结到一点——房地产红利没了之后,物业靠什么活?
“物管行业本该是有韧性的行业。客户满意度高、收缴率好,就不该受什么大冲击。我常说这个行业叫长坡薄雪,你得持续滚,前提是每天踏实做好,赢得客户尊重。否则30%的毛利不可持续,反而让行业更脆弱。”
长坡薄雪——路够长,但利润薄。
到2026年6月末,蝶城底盘扩到708个。居住资产服务收入上半年9亿元,增长5.2%,毛利2.1亿元,增长9.5%。
蝶城的效果在慢慢出来。但另一个问题也在浮现——不是每个项目都值得留在蝶城里。
五
退场:新陈代谢
139个退盘,不是随机的。
何曙华在业绩会上拆了分类:开发商空置的占四成,收并购资产包里不符合蝶城战略的占两成,业委会变化导致服务承诺难以为继的占两成,还有15%是合同到期不续。
朱保全说得更直白:“过去开发商交付的新盘是优质增量。现在销售下滑,空置率上去,收缴率下来,好项目变成了问题项目。”
每一笔百分比背后,都是一个曾经签进合同、如今被划掉的名字。
万物云不是个例。中指研究院的数据显示,2025年初到2026年3月底,全国监测到212个住宅物业撤场,超六成是企业主动离场。有业主在网上留言:“前两年还在想方设法进小区的物业,怎么说走就走了?”
河南新郑金秋乐园小区,新物业进来后清理了前任的烂摊子,还免费接送孩子上下学。结果1550户里只有百来户按时交物业费。负责人说了句“很寒心”,然后撤了。
收缴率,最终成了压垮服务的最后一根稻草。
万物云内部的退出流程很严格。何曙华说,做决定前会穷尽所有办法——管理优化、科技改造、跟业主和业委会商量缩减服务或调整收费。“只有所有努力都走不通,才启动退出。”他说,“有进有退,底盘才更健康。”
139个退盘的背后,可能有几百个被否决的挽救方案。那些没写进财报的决策,同样是新陈代谢的一部分。
一位区域负责人说起最近一次退出谈判:“业委会代表拍桌子说‘你们走了谁管我们?’我说‘不是走,是把管理权交给更合适的团队。’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才发动车。”
退出的效果看数据。上半年新签207个项目,年化饱和收入8.35亿元,63.5%来自存量换签,一二线城市占89.3%,中标率提升11个百分点到85%。退出项目减亏3233万元。退掉低效的,签下优质的,项目组合在优化。
整体财务也在印证这个方向。上半年营收191.12亿元,增5.4%。循环型业务收入173.53亿元,增6.4%,占总营收90.8%,首次突破九成。关联交易收入8.21亿元,降30%,占比降到4.3%——对母公司的依赖在快速减弱。
利润端耐人寻味。核心净利润12.63亿元,降1.0%。但开发商业务毛利降了1.36亿元,非开发商业务毛利增了6000万,销管费用省了7000万。一减一增,剪刀差基本收窄。
王绪斌说:“用市场化增长和内部提效补开发商业务的下滑,利润的剪刀差在收窄。”
B端也在做减法。上半年主动退出了16个低毛利项目,涉及合同金额5700万。
何曙华说完这些数据,摘下眼镜擦了擦。不到三秒的动作,场内的分析师们没人低头——都在等他下一句。
资本市场的看法分化明显。华泰给“买入”,目标价21.15港元,按10倍PE估值,认为全年核心净利润能转正。花旗也给“买入”,目标价从30港元调到22.6港元,按11倍PE,觉得营运巩固能稳住2026到2028年。中信建投也维持“买入”,看重主业稳健和高股息。摩根士丹利保守些,目标价从16.56港元微调到16.21港元,维持“与大市同步”。
三家目标价从16.21到22.6港元,差了三成多。分歧本身,就是对万物云转型之路不确定性最诚实的注解。
六
物业费:被低估的命题
退盘背后是一个更大的问题——物业费。
朱保全在会上抛了个多少有些争议的观点:降物业费未必是好事。
“物业费是用于业主不动产长期维护、养护的资金。”他说,如果物业公司因收缴率不足退出,新公司用更低价格进来,短期看业主省了钱,但费用覆盖不了必要的维护,几年后设施老化,修复成本远高于省下的那点物业费。
这个判断的背景是:现在不少小区换物业时,价格越压越低。低价意味着少投入——设备保养打折、绿化维护缩水、安全巡查减少。几年下来小区品质下滑,最后吃亏的还是业主。
政策端也有变化。2024年以来多个城市开始整治“高价收费、低配服务”。广州增城区清理超标准收费,11个小区物业费下调。银川出了普通住宅物业费政府指导价。物业费正在被重新定价。
“现在舆论只盯着物业退场,忽略了业主对不动产的养护义务。”朱保全说。
这句话戳到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问题。过去房价一直涨,大家盯着资产增值,没人关心维护。现在房价不涨了,房屋进入存量时代,维护和养护才真正决定资产价值。
朱保全还批评了“数人头”的招投标方式——以派驻人员数量来评判履约情况。这种模式表面透明,实际操作中却难以核实到岗人数,滋生灰色空间。“现在AI和机器人时代了,‘数人头’反而阻碍新技术落地。”他说,行业应该从“数人头”转向“看结果”。
这是一场关于行业标准的角力。万物云想用科技重新定义服务的尺度——不看多少人,看什么结果;不看多便宜,看多值得。
朱保全认为物业企业的角色正在被重新定义:城市更新的长期运营者、社区便民服务的组织者、基层治理的协同者。“传统单项目运营模式不适合老旧小区业态分散、营收薄弱的现状,”他说,“必须打破小区物理红线,转向连片统筹。”
他的判断更远:物业行业正进入“战国时代”,十万家物企可能缩减到一万家。一场史诗级洗牌。
七
科技:底色
万物云对科技的执念,从2020年更名时就定下了。
“空间科技服务”——科技不是点缀,是底色。2024年,AIoT和BPaaS板块收入30.2亿元,增8.6%。
自研的“灵石”平台进入规模化验证。截至6月末,签约租赁1339台,交付472台,交付周期16.7天。它打通了空间服务的全链条——设备监控、人员调度、能耗管理、客户服务、财务结算、决策支持。上半年科技提效贡献了约7000万元的费用节约。行政开支减少约4300万元,降4.9%,费用率降到4.4%。AI大模型token消耗2320亿,成本约160万元,财务、人事、客服的智能体已实现全流程闭环。
面向业主的AI助手“可可”上线4140个项目、12992个网格,服务47万客户,产生35万次有效对话和284万条消息,响应诉求10.7万单——其中6.2万单来自管家下班的夜间时段。
科技也在改变一线。智能管家上线后,约2万名管家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公司重写了物业管家的岗位说明书,开展新技能培训,“减少无效加班,打开基层员工的收入天花板”。
一位干了十多年的管家说:“以前接电话、填报表就占大半天。现在AI做了,我终于有时间去小区里走走,跟业主面对面聊天。”
科技真正的作用不是省钱,而是重新定义物业服务——AI巡检、物联网监控、大数据预测维护,把行业从劳动密集型推向技术驱动型,从被动响应推向主动预防。
这正是2020年更名时就在讲的故事。六年过去,故事正在成真。
八
修剪之后
进退之间,万物云正在完成一场从量到质的转型。
139个退盘,不是撤退,是修剪。剪掉那些融不进密度网络的项目,剪掉依赖开发商输血的惯性,剪掉过去十年规模扩张长出的冗余枝杈。新签的207个项目、708个蝶城、九成的循环型业务占比,是修剪后重新长出的筋骨。
过程不会轻松。退盘意味着短期收入的损失,意味着与合作伙伴的切割,意味着对过去增长模式的重新审视。但朱保全说得干脆:“退场是主动的、理性的。”
房地产市场走到长周期拐点,增量红利消退,存量竞争加剧。朱保全判断物业正处在“战国时代”。靠开发商输血、靠规模扩张的路走不通了。新的竞争力来自独立经营、运营效率、科技水平。
管理层用三个关键词概括行业变局——退场、技术升级、城市更新。万物云自己的动作,就是对这场变局的回应。
“物业行业欠‘不动产养护’一个大恩。”朱保全在业绩会结束时说。
这句话或许是对139个退盘最深的注解。退掉那些养护不了的项目,留下值得养护的资产——每一次退盘,都是对“养护”二字的一次重新理解。从修剪到养护,从减法到加法,万物云在回答一个基本命题:一家物业公司,存在的意义究竟是管理多少面积,还是养护多少资产?
从万科物业到万物云,从规模导向到质量导向,从物业服务到空间科技——每一次转身,都是对趋势的回应,也是对自己的书写。
修剪之后,万物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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