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有句老话叫"滇池清,昆明兴",这句话道出了这片水域对于整座城市的分量。
曾经的滇池与大理洱海齐名,每年慕名而来的游客数不胜数,湖光山色几乎就是云南对外的一张名片。
可是几十年过去,它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盛况,甚至被一些生态学家判断为正在走向衰老与死亡的湖泊。
滇池位于云南省中部,由周围十几条大小河流汇聚而成,湖面面积约330平方千米,是云南省最大的淡水湖,其北部紧邻昆明市区。
这样的地理格局,本身就注定了它的命运与这座城市深度绑定。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滇池仍然碧波万顷、清澈见底,湖里鱼虾丰富,沿岸村落靠水而生,那是许多老昆明人记忆里最美的画面。
转折出现在七十年代。彼时昆明的城镇化进程开启,一座座工厂在城郊拔地而起,而这些工厂多以金属冶炼等重工业为主,所排放的污水沿着众多河流几乎全部汇入滇池。
工业化的脚步很快,可配套的污水处理却远远跟不上,含有重金属和各类化学物质的废水在湖底日积月累,为后来的生态崩溃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与此同时,昆明的人口结构也发生了剧烈变化。
从1970年的298万增长到今天的868万,几十年间人口数量呈爆发式增长。居民日常产生的生活污水几乎全部排入昆明的多条河流,最终流入滇池,早已超出了这片水体自我净化与承载的能力。
一个湖泊的容量是固定的,但涌入它的污染物却在几何级数地增加,这个失衡的天平从一开始就无法维持。人口增加还带来另一个连锁反应——必须开垦新的良田。
从地图上看,滇池所在的区域本身就是一个盆地,周围可耕面积十分有限,怎么办?1969年底,围湖造田运动开始,也就是把湖泊边缘的浅水草滩进行人工围垦,硬生生变成农田。
仅仅三年时间,滇池的面积便缩减了3.5万亩。而恰恰是这些被填掉的浅水草滩,原本承担着湖泊天然的过滤和净化功能,它们的消失让滇池失去了最后一道自我保护的屏障。
如果说工业污水是外部注入的毒素,人口膨胀是持续加压的负担,那么围湖造田就是从内部剜掉了这座湖的"肾脏"。在多种原因的共同作用下,滇池的生态环境一落千丈。
湿地面积萎缩、泥沙淤积严重,湖体不断变浅,水动力条件恶化,一步步走向老年化的轨迹,这也是生态学界对它作出悲观判断的根本原因。
上世纪九十年代,曾经清澈透底的滇池湖面被厚厚的水藻所覆盖,湖水由蓝变绿再变墨,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诸多本地鱼类开始绝迹。当时昆明也曾投入资金清除湖面上的蓝藻,动用打捞船、机械设备一遍遍作业,但治理效果并不理想。
蓝藻如同野草,春风吹又生,只要水体里的氮磷等富营养物质不减少,它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卷土重来,几乎无法根除。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滇池治理被列入国家重点生态保护工程,从单点清藻转向系统整治,情况才逐步好转起来。
整个治理措施可以清晰地划分为六大步骤,每一步都对应着前面积累下来的一个具体病灶。
第一步是截污系统,滇池周围新建了27座污水处理厂、19座雨污调蓄池以及5807公里的市政排水管网,日污水处理量可达216万吨。这一步的核心逻辑,是先把源源不断流向湖泊的污水掐断在进入湖体之前,让新的污染物尽量不再增加。
第二步是外流引水,即从其他河流引水注入滇池,以净化滇池水环境。以牛栏江引水工程为例,其全长约116公里。
工程先把牛栏江拦截起来,形成德泽水库,随后干河泵站的三台水泵将德泽水库的水提高200多米,进入输水线路,再跋涉100公里后汇入盘龙江,最终注入滇池。
为确保水质,整个输水线路采取全封闭方式,中间以隧洞、倒虹吸、渡槽等结构相连。
自2013年运行以来,每年从牛栏江调水约5.6亿立方米注入滇池,极大提升了滇池的水体交换效率。
第三步是生态修复,即封山育林、退田还湖,尽可能还原滇池的生态环境。
地图上可见,洋岔沟之前是一片塑料大棚,如今已全部种上林木;南面此前是大棚与耕地的区域,已被改造成一个湿地公园;再往南,湖岸的大片耕地也被林木所替代。目前,昆明已实现退塘退田3000公顷,建成湿地3600公顷。
这些新生的湿地,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把当年围湖造田剜掉的"肾脏"重新缝合回来。第四步是河道整治,对35条入湖河道和84条支流展开整治,从根源上杜绝滇池的污水输入。
北面的明通河经过治理后,河道两岸已种上了绿化带,水质与景观同步改善。
要治湖,必先治河,这是治理团队最朴素也最关键的共识。
第五步是底泥疏浚,对滇池展开全方位的生物治理,根除水葫芦、蓝藻等有害生物。多年淤积的底泥是内源污染的最大来源,里面沉积的氮磷会持续释放到水体中,即便截住了外源,湖体依然会自我恶化,所以清淤是一场必须打的硬仗,目前这项工程仍在继续。
第六步是农业污染治理,取缔滇池流域的畜禽养殖,毕竟畜禽粪便也是一大污染物,同时尽量减少农耕化肥的使用。在六大工程的综合治理下,滇池水质得到了显著改善。2016年,滇池水质由劣五类提升为五类;2018年,水质等级再度提升为四类。
尽管这一数值距离最终目标仍有一定距离,但已能明显看出滇池水质向好的迹象。
滇池之所以从"高原明珠"沦为臭水湖,是工业污水、人口暴涨、围湖造田、湿地萎缩、底泥淤积多重压力叠加的结果,一个湖被伤害的速度,从来都比它自我修复的速度快得多。
而五百亿投入之所以还没能让它彻底恢复清澈,也在于这些欠账太深、系统太复杂——截污、补水、修湿地、清底泥、治农业,每一项都是需要以十年为单位持续推进的慢功夫,无法一蹴而就。
好在数据的走向已经在讲述一个正向的故事,从劣五类到四类,从死气沉沉到重现鸟影,滇池正在艰难地把自己从衰老的轨迹上拉回来。
相信在持续不断的努力之下,"滇池清,昆明兴"这句老话,终会重新有它落地生根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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