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裹着沂蒙山腹地的草木香,我已踩碎露水,往六七里外的完小赶路。布鞋底在山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母亲半夜烙煎饼时柴火噼啪的轻叹。背上的粗布书包沉甸甸的,左边是摞得方正的煎饼,右边是课本与作业本,中间隔着一只咸菜罐子,彼此相安无事。这条祖辈踩出的土路,弯弯曲曲缠在山腰,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噬脚,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把童年的晨昏都走成了丈量贫穷与梦想的距离。
煎饼是母亲用一夜光阴换来的。土灶膛里火光映着她疲惫的脸,玉米糊在鏊子上摊开,烙成金黄的圆月,一张摞着一张,摞成我一周的口粮。她烙饼的手势那样精准,知道每张该用多少力气,才既不会焦糊也不会夹生,就像她算计着家里的每一分钱,精打细算地养活一家人的希望。
我每天数着煎饼过日子,早饭半张,午饭一张,咸菜只夹几根,不敢多碰,怕把清淡的日子腌得太咸。饥饿在下午第三节课准时造访,胃里空荡荡的,我却觉得心里满满的,那空缺的位置,恰好盛得下我读书的念头。
最怕缴学杂费的日子。几百块钱,像一座山压在全班最后一个交钱的孩子身上。我缩在教室角落,看同学们把钞票一张张递给老师,那些钱在阳光下翻飞,像不属于我的春天蝴蝶。老师点名时我低着头,直到全班都交齐,才被单独叫到办公室。
走出校门往家赶的山路突然变长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推开家门,父亲正在刨地,母亲弯腰拔草,我站在田埂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看着他们的脊背在夕阳里弯成两张弓。
母亲从旧布包里翻出攒了半年的零钱,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皱巴巴地叠在一起,像秋天树上最后几片不肯落的叶子。不够。父亲便天不亮出门,挨家串户借钱,回来时手里攥着几张票子,脸上带着谦卑的笑,那笑容比山路上的石子还硌我的心。
母亲把钱塞进我手心时,眼眶红着说:“好好读书,别辜负这钱,别辜负这山路。”我攥着那些带着体温的纸币往学校赶,泪水砸在土路上,溅起小小的尘花。那一年我十岁,已经懂得钱不是钱,是父母的腰弯下去的弧度,是亲戚邻里迟疑片刻后伸出的手。
如今水泥路铺到了村口,煎饼也不再是唯一的口粮。可我总在某个清晨突然闻到玉米面在鏊子上散发的焦香,看见十岁的自己背着书包在雾里走,布鞋湿了,裤脚沾满泥,但眼睛亮亮的,因为书包里装着母亲烙的月亮,和父亲借来的星星。
那些年走过的山路,现在看来不是负担,是命运在童年里埋下的一道辙。生活先把我按进泥土里,再让我从泥里长出来。我后来的人生里再没遇见过比那更长的路,也没遇见过比父母更深的爱。苦难这东西,当时是针扎在肉里,多年后回头看,竟成了别在胸口的徽章。它不发光,但你知道它在,像草木灰里埋着的余烬,轻轻一拨,还能看见红亮的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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