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0年正月的应天府,河边冰尚未化,一支迎亲的车马却高调驶过。人们议论的焦点并非新人,而是车上那位少年国公——常茂。年仅十五岁的他已经挂着“郑国公”的金印,风光得让无数宿将侧目。可谁也想不到,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年轻人,最后会以“死而复生”的方式让天下人一头雾水。
常茂的起点高得离谱,原因不外乎两个字:血缘。父亲常遇春是平滇、破张士诚、下浙江的猛将,母亲又是蓝氏,正是太子妃的嫡亲姐姐。皇太子朱标称呼常茂一声“小舅哥”,已经暗示了他的政治通行证。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六公时,常茂作为长房长孙,被捧到与李善长、徐达并列的位置。对于一位尚在换牙的孩子而言,这条直通天听的捷径堪称逆天。
朱元璋并不打算让常茂做花瓶。洪武五年,他亲自操刀,促成常茂迎娶大将军冯胜的长女。外人只看见皇恩浩荡,没想到这也是老朱的权力布局:常家、冯家、皇家三股势力绑在一处,彼此牵制又互相倚重。按理说,这盘大棋只缺常茂好好成长,一举成材。然而,少年听不得圣训,富贵临头往往迷人眼,他走上一条与父辈格格不入的岔道。
跟随太子念书时,徐辉祖、邓铭都能背诵《左传》,常茂却屡次偷偷溜到武场遛马。老师李善长叹气,“汝若不勤,何以对得起先王?”常茂偏不服,他低声嘀咕:“我自有父王功勋,何愁前程?”一句话点破他的心态——靠祖荫,而不靠本事。洪武十五年前后,他伴随冯胜、傅友德北征南讨,却始终无战功入册。云南平叛时,仅那回单枪匹马救援沐英,算得上漂亮,却也不足以抵销其他差评。
放纵更要命。常茂纵兵掠地、夺人妻妾,在军中横行,连岳父冯胜都头疼。有一次军前议事,他对岳父拍案而起,闹得军心浮动。消息传到南京,朱元璋皱了眉,却仍咬牙压了下来——念的是常遇春九泉之下的功劳簿。
转折出现在洪武二十年。那年正月,冯胜、蓝玉、常茂联合出击辽东纳哈出。宴饮之际,纳哈出举杯洒酒,几句粗鲁的蒙古话被常茂部下“译”为逃跑暗号。常茂火起,一刀削去纳哈出手臂。十几万准备降明的蒙古骑兵立刻鸟兽散,战机付诸流水。冯胜一怒之下,将始末禀报京师,常茂也不示弱,反咬岳父失察。老朱火大,干脆把两人一并削职,先禁后审。
此时又爆出另一桩旧账——常茂与已被处决七年的胡惟庸私下走动。胡案在明廷如熔岩,任何牵连都是死穴。朱元璋的怒火再无压制的理由,随即将常茂远贬广西龙州。外放的诏书里有一句冷冰冰的话:“朕念其先人之功,免死,俟效。”留条生路,却也把他推向蛮瘴瘟烟。
龙州并非乐土,却足够偏远。当地土官黄氏看准常茂的余威,主动示好。常茂收其女为妾,借势掌控土司事务。赵宗寿因失位愤而起兵,刀光火影间,官军南下围剿。朱元璋收到军报,大发雷霆:再给你一线生机,你却搅得地头鸡犬不宁?一道急诏,着令速押常茂回京治罪。
“速归面圣,否则定斩!”差官如是传旨。常茂脸色铁青,暗叹“大祸临头”。接下来的戏码,史书只记下两个字——“卒”。时年三十五岁。可太仓促了,一封报丧文书,一个草草坟茔,就让这位曾经的少年国公从史卷上蒸发。广西地广人稀,真相像被热风一吹就散。
后来的事,无从确证,却流传甚广。《恭城县志》写道:“郑国公常茂,流寓恭城,寿六十有余,子四人,散居各里。”恭城常家村的老祠堂里,族谱世系清楚,长辈们至今讲述祖上传来“金蝉脱壳”的故事——那年夜色正浓,一叶独木舟沿漓江悄然南漂,舟头坐的,正是戴着草笠的常茂。有人问他要去何处,他放低嗓子,“且避一避,总得留条命。”寥寥十数字,算是留给后世的唯一“亲口证据”。
若真如此,常茂的诀别告白成功骗过了天子。朝臣们忙于北征南讨,无暇深究;朱元璋思及常遇春,亦不愿再拨旧疮。常氏爵位顺势传给幼弟常升,南京城内,郑国公仿佛从未来过。留在都城的,只剩一幅常遇春着龙袍的画像,和有关那个叛逆小舅子的无数揣测。
四十余载东南海风,足以磨平金銮旧梦。据说常茂在恭城种柑橘,习武教子,行事谨慎。乡民见他偶尔对着北方出神,也难猜透他在想什么。若问他昔年京城风光,他只摆手道:“旧事罢了。”后人考其年谱,永乐十八年(1420年)秋,常茂病逝,葬于桂北山麓,与父兄的王侯陵寝隔着千山万水,再不相见。
翻检史籍,常茂给人的印象多是“败家子”。然而细想,他其实从未真正拥有选择何时登场、何时谢幕的自由。被推上云端的那一刻,命运的绳索也套在了脖子。僭越、失足、逃遁,每一步都像在刀尖起舞。幸运的是,他最终保住了性命,也让常家血脉在岭南延续。时代车轮滚滚,留下的只是一堆史官的评语与一纸族谱,至于真相,或许早已随那条漓江水淌进黔桂深山,再无人能溯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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