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傻鸟
如果你在城市的河边散步，突然间发现河边有一些体型几乎赶上鸭子的动物，它们缩着脖子站在河边一动不动，会让你怀疑那究竟是不是假鸟雕塑，那么恭喜你，你已经和大名鼎鼎的网红“夜师傅”（夜鹭）打过照面。
“夜师傅”是一种生活在城市水边的鸟，以捕鱼为生。一种原本不起眼的鸟类，在今年突然成为观鸟圈的顶流，甚至破圈成为中文互联网最有生命力的梗王之一，被称作鸟中“生姜”、顶级Coser、猥琐的搞笑大王——没人能看着它忍住三秒不笑。
△夜师傅形态之一。(图/b站@孤独一腩的夜师傅黑料）
和过去爆火的卡皮巴拉、藏狐不同，夜鹭不是动物园里的明星，而是一直生活在城市里的邻居。它总是站在河岸、湿地、公园，只是很多年都没有人认真看过它。夜师傅的出圈，也许正意味着今天的人们，正在重新学习如何观察城市。
第一次和夜鹭打照面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生物。直到去年夏天，晚上九点多，我在河边正跑着步，突然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眼前掠过，又消失在河岸边，把我吓了一跳。后来好多天都是如此。有一次，我循着黑影的痕迹找过去，发现是一只体格如野鸡般强壮的大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在晚上能见到的大鸟是何方神圣？
△夜师傅的活动始于黄昏。（图/桑榆 摄）
后来有一次傍晚，我在河边跑步，只见河堤的弧形栏杆上，竟落着一排保持着安全距离的生物。远远看，它们就立在栏杆弧线的顶端，一动不动，让人疑心是公园新做的鸟雕塑。直到其中一只轻轻一蹬，身体滑入空中。我才知道，原来这雕塑般的鸟，叫做夜鹭。
△是的，你看到的不是雕塑。（图/小红书截图）
在那之后，只要去有水的地方，我都会留意有没有夜鹭。有一次白天在滨江公园玩耍，路过一排大树，底下白色未干透的鸟屎上面又叠了许多新的。抬头一看，满树竟落满了大鸟，大鸟静止不动，缩着脖子像极了家里的鸡。夜鹭就这样以搞笑的姿态在我心中留下印象了。
成年夜鹭体长约60厘米，背部蓝黑腹部纯白。同为鹭科，夜鹭并不像白鹭那样身体修长、仙气飘飘，网友说：“在长得好看和长得难看之间，夜鹭选择了长得好笑。”由于长得短粗紧凑，头大嘴厚，它一动起来时常流露出类型丰富的猥琐气质，一副没有包袱的模样。
△夜鹭变形记。（图/视频截图）
而又是为什么许多人见了它就招呼“夜师傅”？夜鹭是群居鸟类，白天喜欢扎堆在一棵树上休息，到了黄昏之后才出来活动。
水里岸边的鱼、虾和蛙类是它们最喜爱的食物。为了等候捕猎的时机，它们经常一动不动地站在岸边，连续十几分钟保持静止，直到猎物经过的一瞬间，精准地俯冲下去用嘴巴叼起。凭借这打鱼的好功夫，谁都要敬称它一声“师傅”。
△食欲不错的夜师傅。（图/视觉中国）
在成名之前，夜鹭其实被钓鱼佬视为眼中钉。想象一下你在河边蹲守了半天却颗粒无收，而一旁的大鸟却轻松叼走大鱼，好不寂寞。
别看它看起来憨厚，实际上它还相当聪明，有网友还曾看到它会用游客留下的面包渣来引诱鱼。甚至有时候，钓鱼佬还得提防这些好胃口的小贼偷走自己辛苦钓上来的鱼获。
△夜师傅在水边严阵以待。（图/小红书截图）
夜鹭绝对是钓鱼高手。在网上传播最广的夜师傅名场面，大概就是抓拍它们捕获鱼蛙，粗鲁吞食、卡在喉咙却镇定自若的时刻。
它们的眼睛拥有猫头鹰那样的夜视能力，能够穿过雾霭和黑暗寻找自助餐的蛛丝马迹。而它们的胃口也好极了，一次性可以连吃几条和它的头一般大的鱼。当然，成家的夜鹭夫妻，还担负着养育雏鸟的责任，光想到那些嗷嗷待哺的后代，它们也不得不倍加努力了。
为了吃鱼，它还上过新闻。2019年，有网友发现，日本鹿儿岛市平川动物园的企鹅区，每当放饭时间，企鹅队伍里就会出现一只看起来很奇怪的“企鹅”。原来，狡猾的夜鹭为了吃饭早已把自己当成了企鹅。
△原来它知道自己长得像企鹅。（图/视频截图）
日本“假企鹅”爆红后，很快中国网友就发现北京动物园的露天企鹅展区中，也有夜鹭的身影，因此夜鹭又得了一名字“中华田园企鹅”。
早在2018年，在台湾桃园市芦竹区，还曾有居民将夜鹭误认为是企鹅，并向警察局报案，最终闹了一起乌龙，网友称：“夜鹭走多了，总会变企鹅。”
实际上，企鹅并不是夜鹭唯一cos的动物，除了企鹅，夜鹭的cos能力几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有网友还因此制作出了一张非常详细的《夜鹭cos鸟类图鉴》。
△夜鹭可以是一切。（图/小红书截图）
作为一种“涉禽”，夜鹭常年需要捕鱼，经常一动不动站着等待时机，看起来十分呆滞，就像姜太公钓鱼，因此又被称为“鸟界生姜”；而为了捕鱼，夜师傅又时常偷偷摸摸，因此看起来猥琐；当夜鹭一动不动背对着你，人们又发现了它不就是“国产蓝背大蠊”？
但随着观察它的人多了，夜鹭也被发现了英俊潇洒的一面。确实，从某些角度来看，夜师傅暗黑发亮的羽毛，就像楚楚的衣冠。有人还拍下了雪夜中夜师傅耐心盯着水面的照片，后面两撮白色繁殖羽毛随风舞动，颇有“独钓寒江雪”、仙风道骨的意味。
△独钓寒江雪。（图/小红书截图）
“你不觉得夜师傅的红色眼睛非常摄人心魂吗？”桑榆对我说，她生活在成都，不久前被朋友带去观鸟，没想到“自从见到了夜师傅，眼里就只有它了”。
现在，她说自己是一名标准的“夜鹭信徒”。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夜鹭的眼睛真的是一种锐利的红色，与黑蓝白的羽毛十分相衬。
△直视夜师傅。（图/视觉中国）
在观鸟圈里，夜鹭一度是“保底”的观察对象，因为夜鹭体型较大，且经常呆滞不动，比较容易观察到，且原本形态不够优雅，容易被观鸟爱好者嫌弃。但是对鸟圈的纯路人或者刚入圈的新人来说，夜鹭则是非常友好的观察和拍摄对象。这大概能解释为什么夜鹭会大规模出圈。
此外，出圈也全靠夜鹭自身实力。谁让它既猥琐搞笑又风度翩翩，既短粗丑萌又颜值颇高呢？它的多样形态，总能引发人丰富的联想。
桑榆说：“每位夜师傅各有各的呆，呆出了风采，在一片河岸上，你能看到缩着脑袋一脸猥琐的夜师傅、把大黄爪子拐成内八的乖巧夜师傅、想努力吞下一条泥鳅但又嘴笨，于是不停晃脑袋的夜师傅……人类面对动物时多少容易脸盲，但夜师傅的个性让它很有看头，不会千篇一律。”
△夜师傅翻车。（图/小红书截图）
此外，未成年的夜鹭还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态。刚长出羽毛的夜鹭宝宝，全身栗色，上面点缀着白斑，虽羽毛没长硬，却已露出朋克本性，在巢穴里张大嘴巴嗷嗷待哺。
大约50天大的时候，小夜鹭进入亚成鸟时期，学会自己捕食了，通体似黄褐色的芦花鸡，桑榆把它比喻成“猕猴桃”。到了成年，它们才会彻底变身成为父母的模样，把整套衣服都换了变成“企鹅”模样，这时候它的眼睛也变成了血红色。
夜鹭绝对不是那种完美的鸟，正因为它鸟设不固定，普鸟感十足，因此也更惹人喜爱。在短视频平台，只要是在夜鹭视频下面，总能发展成大型精神状态交流现场。它不需要卖萌，只需要站在那里，人类便自动完成剩下的想象。比如，夜鹭发出呱呱呱的声音，被人们称作《大夜呱呱咒》。夜鹭拉的屎，被称之为“洗手液”。
△夜鹭挤压“洗手液”。（图/视频截图）
如何验证一只鸟真的成了网红了？那就是它竟然开始有了周边。
△夜鹭周边。（图/小红书截图）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人因为一个梗，真的认真留意起生活周围的夜师傅。人们不只认识了夜鹭，更因此也认识了其他与我们共同生活在这座城市的鸟类。
每次走在水边或者有树木的地方，桑榆总会开启“找夜鹭”的游戏，而这成了朋友们放下手机一起玩的机会。
成都望江楼、浣花溪是夜鹭聚集地，被她称作“夜鹭公园”。这些古香古色的地方，有一种宁静悠闲的氛围，而“夜师傅栖息在树枝上、石头上，就像山水画的点缀”。
△夜鹭凝视江面。（图/桑榆 摄）
每次到别的城市，她也开始习惯寻找夜鹭的身影，每次看到夜鹭，就像是在陌生的地方遇到熟悉的老朋友一样亲切。
这也是我的新习惯，当有了寻找夜鹭的心思，一个经常去的公园、水滨都会有了新的乐趣。而当观察的眼睛打开了，顺带会发现这个城市里的一草一木各有特点，会发现不起眼的岸边，竟有螃蟹在休息、有福寿螺的粉红色卵已经裂开。
△河边的小螃蟹。（图/unsplash）
原本人们认为，要寻找自然应该到无人的荒野中去，实际上这是一种延续自浪漫主义时期开始的城市和自然二元对立的观念。但是在后现代城市叙事中，人们发现，荒野与城市可能是在同一个空间里互相滋长。
其中很具有代表性的就是美国当代作家、生态诗人加里·斯奈德的观点。在他的写作里，城市与野性并不存在明确的边界。其实，他本人就是夜鹭爱好者。
夜鹭是一种典型的与城市、与人共栖居的鸟类。斯奈德因此写了一首叫做《夜鹭》的诗。他观察到洛杉矶的水泵站旁边，就是夜鹭筑巢的柏木，烟囱和柏木以及夜鹭，都生活在这座城市中，共同受到自然环境的影响。城市、公路、树林河流，本来早已共同成为生态的一部分。
△自然与城市早已糅合在一起。（图/桑榆 摄）
在《荒野实践》一书中，斯奈德刻画了各种各样栖居在城市中的野生生物，比如在后门廊活动的鹿鼠、穿越高速公路的野鹿、公园里嬉戏的鸽子、角落里织网的蜘蛛、游轮油漆间里的蟋蟀、空地和铁路边的耐寒花茎与叶柄、一队队坚忍生存的浣熊、滋生在沃土与酸奶里的各种细菌等等。
现代城市也绝非自然的反面，真正的问题，可能在于人们如何在城市中留出自然得以生长的空白，以及人们能否拥有发现自然的眼睛。如城市研究学者安娜·斯伯恩所说，“看到城市自然的存在只是一个观察力的问题”。
夜鹭恰好提供了这样的契机，它一直生活在那里。只是过去，我们经过河边的时候，低头看手机。现在，因为一句"夜师傅"，人们停下来、看见它、喜爱它，并因此喜欢上了去户外探索。城市里的自然因为夜鹭这样的发现也变得不一样了，它不再是市政部门的绿化率KPI，而是让人感知得到的，关乎人和其他生物共同栖居的可能性。
△夜师傅继续猥琐。（图/unsplash）
夜师傅当然不知道自己火了。它今晚仍会准时出现在河边，耐心等待一条鱼。但越来越多人会因此停下来看看它，看看其他的小生物在做什么，从而发现自己更爱这座城市。
参考资料：
[1]马特·《城市生态批评理论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20-4-01
编辑：曾宝气；校对：开心；排版：Doki
“你在城市偶遇过夜师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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