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周恩来成人之美:撮合多对革命夫妻》、《抗战中的郑庭笈》、《首批特赦战犯西花厅会见记录》、郑心校《抗日战场 “千里寻夫”,相信解放军留在大陆 —— 怀念我的母亲冯莉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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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3月的北京,倒春寒还没有彻底散去,北风偶尔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
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的某处住宅门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捧着一叠文稿,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老人叫郑庭笈,字竹斋,号重生,海南文昌人,黄埔军校第五期,昔日国民党第四十九军中将军长。
他在山西忻口战场上身中三弹、死里逃生,在昆仑关下用炮火击毙了日军第五师团第二十一旅少将旅团长中村正雄,在缅甸丛林里护着戴安澜将军的部队杀出重围——这些战绩,在那个年代响当当。
然后,他在辽沈战役的黑山战场上兵败被俘,辗转北京、哈尔滨、抚顺、绥化等地,1956年才转入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
到1959年12月4日,与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溥仪等33名改恶从善的战争罪犯获得首批特赦。
1959年12月14日,中南海西花厅内却暖意融融、温情脉脉。
郑庭笈与溥仪、杜聿明、宋希濂等11名首批特赦人员,受邀乘车步入这座庄重雅致的院落,做客周恩来总理的家。
席间氛围松弛温和,没有严苛的训诫,只有恳切的勉励。
周恩来总理以黄埔师长的身份,宽慰众人放下过往、重拾初心,勉励大家改过自新、立足新生,为国家与民族尽一份心力。
陈毅副总理与张治中、傅作义、邵力子等诸位爱国民主人士陪同在座,谈笑间消解了众人的局促与忐忑。
闲谈之间,总理逐一询问众人的身体近况、未来规划与家庭琐事,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当目光落在郑庭笈身上时,他笑着起身握手,称赞其改造积极、堪为表率,一句亲切的“你是当标兵的”,让久经风雨的郑庭笈热泪盈眶、连连致谢。
无人预料到,这场关乎新生、关乎家国的座谈,会在闲谈的细节里,改变了两个人后半生的命运......
【一】从炮火里捡回一条命,自号"重生"的悍将
1905年,郑庭笈出生于文昌县文教镇美竹村一个普通家庭。
1925年,20岁的郑庭笈远走他乡奔赴广州,考入黄埔军校第五期步科。
1927年8月15日在南京举行毕业典礼,从此开启了二十余年的军旅生涯。
黄埔军校第五期的这批人,命运颇为复杂。
同期的许光达、宋时轮后来成了解放军的高级将帅,郑庭笈则一路跟着国民党军从南打到北,走了另一条路。
1933年,他任第10师30旅58团中校团附,参加进攻发动福建事变的第19路军,1934年参加围剿中央苏区。
进入全面抗战之前,他的履历里已经装满了那个年代大多数职业军人都绕不开的东西——服从、奔波、拿命换经历。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郑庭笈奔赴前线,参加了山西忻口会战。
日军以重炮配以步兵猛攻,战况惨烈。
时任第5军荣誉第1师第4团副团长的郑庭笈率众猛攻,与日寇白刃血拼肉搏,身中三弹,命悬一线,幸亏战士拼死相救,从此郑庭笈自号"重生",以此铭记忻口喋血之战。
这两个字,不是炫耀,是提醒自己:命是捡回来的,就要用来干点什么。
1938年,郑庭笈参加武汉会战,时任新编陆军荣誉第1师4团团长,在阳新阻击日本精锐部队,立下生死军令状,带领部下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依旧坚守阵地,力阻日军西进。
这场持续了四个半月的大会战,是抗战战略防御阶段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郑庭笈在里面只是无数个拿命顶上去的人之一,但他活着出来了。
1939年,他迎来了军事生涯里最耀眼的一战。
1939年,郑庭笈调任荣誉第一师第三团上校团长。
这年11月,桂南会战开始,日军兵分三路进攻南宁,继而在12月4日又攻取邕北天险昆仑关,目的在于切断中国通过法属印度的补给通道。
支那
郑庭笈所在的第五军,自12月14日起打响了反攻昆仑关的战役。
此时入侵中国已3年的中村正雄曾在日记里感叹,"在昆仑关遇到了一个比日俄战争期间更顽强的敌手"。
他没料到,这个对手的一部分,就是郑庭笈所率的荣誉第一师第三团。
12月24日,在八塘、九塘之间担负阻击任务的郑庭笈部队建立了功勋。
他用望远镜观察到九塘公路边大草地上有日军军官正集合开会,马上命令第一营以轻重机枪、迫击炮集中火力猛击。
炮弹击中目标,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正因负伤而接受手术的日军第五师团第二十一旅少将旅长中村正雄被炮火击中,于24日身亡。
中村正雄的死,震惊日本朝野。
郑庭笈荣获政府颁发的云麾勋章,名声大噪。
击毙日军少将,这在整个抗战期间都算得上爆炸性的战绩。
这一战,也成了郑庭笈此后几十年里反复被提起的标志性符号。
在昆仑关战役中,郑庭笈率领的第3团担任攻坚任务,遭到敌机疯狂扫射、轰炸。
该团9个步兵连,7个连长伤亡,郑庭笈身边的司号长李均也中弹牺牲,可郑庭笈奋不顾身,顽强进攻,终于在29日上午攻克界首高地。
30日,昆仑关收复,这也成为郑庭笈指挥作战史上最为闪亮的一个节点。
昆仑关一战过后,郑庭笈没有停下来。
下一个战场,是缅甸。
【二】缅甸丛林里的生死突围,与冯莉娟的二十年战时岁月
1942年初,中国远征军开赴缅甸,戴安澜率领第5军200师,37岁的郑庭笈担任200师少将步兵指挥官。
在同古保卫战中,200师顽强地阻击2至3倍兵力的日军精锐军团。
3月19日至30日,郑庭笈指挥第二〇〇师三个步兵团参加缅甸东瓜保卫战,在东瓜城内与日军浴血奋战十一昼夜,给日军以沉重打击。
这十一天,死亡的数字每天都在往上叠加,粮弹不济,支援断绝,能顶住就顶住,顶不住就用人命往上填。
5月26日,惨烈的同古之战,夺走了年仅38岁的戴安澜师长的生命,他牺牲前留下遗言:"由步兵指挥官郑庭笈将部队带回祖国!"
郑庭笈临危受命,指挥残部奋战,于1942年6月2日冲破了日军最后一道防线,这就是闻名中外的郎科大突围。
戴安澜牺牲后,郑庭笈和第二〇〇师副师长高吉人率第二〇〇师余部四千余人冲破了日军防线,胜利返回中国。
四千余人,从缅甸的热带丛林里一步一步走出来,护着将军的遗体,带着满身的伤,回到了国境线这一侧。
郑庭笈在战场上来来去去,身后还有个人在等他。
冯莉娟,湖南衡阳人,郑庭笈的妻子冯莉娟17岁时遇到了正在她家乡训练的郑庭笈,当时郑庭笈任国民党第五军的营长。
初次见面后,郑庭笈高大威武的样子便烙在了她的心里,而郑庭笈也深深爱上了这位天生丽质的小姑娘,二人终成伉俪,当时冯莉娟17岁,而郑庭笈37岁。
两个人相差整整二十岁。
冯莉娟与郑庭笈成婚后,离开湖南老家,追随他南征北战,因为坐在三轮摩托车的车斗里,从而被称为"车斗夫人"。
冯莉娟不知道哪一次郑庭笈上了战场就再也回不来了,甚至曾经收到过他的阵亡通知书。
那是在同古会战后不久,戴安澜率军北上归国,在热带丛林里迷路,与国民党政府失去了联系,政府就以为他们都牺牲了,下了阵亡通知。
但冯莉娟不相信郑庭笈死了,那么多次他都能从战场上回到她的身边,没道理这次就这样没了。
有了这样的想法,冯莉娟独自一个人从南京出发,辗转昆明等地,终于到达了中缅边境的保山。
就在她继续往前走入缅甸寻找丈夫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已经回国的200师,夫妻相遇,所有的辛苦与艰险都是值得的。
这是冯莉娟这辈子做过的最冒险的事——只凭着一个不相信的念头,一个人往战场的方向走。
抗战胜利之后,郑庭笈没能回家休息,内战的战场又把他卷走了。
1947年调任第一六九师师长,到东北参加内战。
1948年2月升任第四十九军军长,9月晋任陆军少将,不久后在黑山与解放军作战,兵败被俘。
1948年10月,辽沈战役。郑庭笈在黑山战场上兵败被俘,这一被俘,就是漫长的十一年。
被俘的消息传到冯莉娟耳朵里,已经过去了一些日子。
郑庭笈的朋友为冯莉娟准备好了去台湾的船票。
但是,当她听到郑庭笈被俘后在哈尔滨发表的讲话后,就决定留下来,在海南岛等候。
等,这件事冯莉娟做了整整五年。
到1953年夏天,经组织批准,冯莉娟带着6岁幼子,从海南岛不远千里来到了东北,看望郑庭笈。
久别重逢,夫妻再见,郑庭笈看着憔悴的冯莉娟,突然就落了泪,他赶紧将六岁的儿子抱起来试图掩饰自己的激动,结果胡子扎的郑心校很疼,随即投入到了冯莉娟的怀中。
这个带着孩子跑了几千里路来看丈夫的女人,把人生最好的那些年,都搭在了"等"这一个字上。
后来,冯莉娟在亲友的帮助下回到了北京。
她多次带着儿女去绥化、功德林探望郑庭笈,鼓励他好好改造,争取家庭早日团聚,这成为郑庭笈积极改造的动力。
【三】功德林里的那些年——从抵触到"先进分子"
郑庭笈写下了他刚踏进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时的第一印象:"这里俨然是阴森可怕的正规监狱,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到这里都会感到窒息。"
郑庭笈先被押到北镇收容所,1948年11月11日被送往哈尔滨,在东北解放军官第五团高级一队学习、改造。
1949年2月间,随解放军官团高级队从哈尔滨搬到抚顺。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又搬到黑龙江绥化。
1954年冬,转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军法处看守所。
1956年,郑庭笈与李仙洲等人被转入辽宁省公安厅看守所。同年5月,又被转入北京战犯管理所。
1956年1月11日,国共内战中被俘的一百多名国军高级将领被集中到功德林监狱关押。
原国民党徐州"剿总"中将副司令杜聿明、原国民党军统局北方区区长文强、郑庭笈……
他们当中绝大多数出身"黄埔系",曾在同一面旗帜下战斗过,又在同一面高墙内开始了所谓的"改造"。
功德林里的日子有固定的节奏:半天学习,半天劳动。
学习委员会承担日常管理,相互之间一律改称"同学"。
在对被俘国民党军政人员实行"改造"的过程中,执行的政策是"以思想改造为主,劳动改造为辅"。
除了每天的理论学习和思想批判,他们每周要从事一定时间的劳动,缝纫、理发、烧开水等,"自愿报名,量力而为"。
郑庭笈是第八组组长,同时兼管澡堂。
这个海南人把洗澡管理工作做得有声有色,顺带还成了功德林里出了名的热闹来源。
他乡音浓重,每星期洗澡都由他站在胡同口通知,他总是把"洗"字读成"死"音,一喊"第一组先'死',第一组'死'了第二组'死'……"
总是引来笑骂:同学们被他搞得哭笑不得,但也因为这个细节,氛围松动了一些。
在文强眼中,郑庭笈是功德林里的先进分子,最爱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首曲子,"虽然发音不准,但唱得很有感情。"
积极改造的态度和文强大相径庭。
虽然他的海南发音让歌声听起来有些滑稽,他也因此经常遭人取笑,但他依然乐此不疲。
到了1959年,改造已进行了十余年。
功德林监狱礼堂里,"战犯"们终于盼来了特赦大会。
首批特赦的名单到这时才公布,法官唱名时一字一顿:杜聿明、王耀武、郑庭笈、宋希濂、杨伯涛、陈长捷、邱行湘、周振强、卢浚泉、曾扩情。
当郑庭笈的名字被念到,他后来回忆:"我的血液好像凝固了。"
此时此刻,在他的耳畔,黄埔军校教官的喝令、战场上枪炮的爆鸣、逃难人群的哭号、秦城农场的鸡、锄头落地的铿锵声……
交织在一起,"我好像从血雨腥风中走来,蹒跚地走到荆棘小路的尽头,终于看到了康庄大道……"
1959年12月4日,郑庭笈与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溥仪等33名改恶从善的战争罪犯,获得首批特赦。
大门打开的那一刻,郑庭笈踏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功德林的高墙,转身走进了北京的冬日里。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不只是自由,还有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安排......
【四】1959年12月14日,中南海西花厅的那顿饭
特赦之后,走出功德林的这批人,下一步应该如何走,是每个人不能不考虑的问题,这个问题也同样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关注。
1959年12月,郑庭笈与末代皇帝溥仪以及杜聿明、宋希濂等33人成为第一批被特赦的战犯,成为共和国特殊的新公民。
周恩来总理亲嘱专人安排照顾他们的生活和工作,对他们进入新社会后的思想状况、家庭情况也很关心。
12月14日,即首批特赦战犯从监狱出来后的第10天,在周恩来总理的安排下,郑庭笈和杜聿明等原国民党高级将领及末代皇帝溥仪共11人,被邀乘专车来到中南海西花厅周恩来的家做客。
陈毅副总理以及张治中、傅作义、邵力子、章士钊等作陪。
这对于郑庭笈来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时刻。
十天前他还在功德林的高墙之内,十天后就坐在了中南海西花厅,对面坐的是周恩来总理。
从一道高墙到另一个世界,这十天的跨度,大得让他有点转不过神来。
席间的气氛并不沉重,在轻松风趣、和谐亲切的气氛中,周恩来勉励大家重新做人,要走社会主义道路,希望各位相信党和国家,特赦后会信任大家,用上大家的力量。
张治中指着郑庭笈向周恩来介绍说:"这是郑介民的堂弟。"
周恩来说:"我知道。"
周恩来走到郑庭笈跟前时,亲切地说:"你是当标兵的!"
然后笑容可掬地伸出了手。
郑庭笈顿时感到阵阵暖流沁入肺腑,颤抖地伸出了双手紧紧地同周恩来握手,连声说:"感谢总理,感谢总理。"
之后话题一转,周恩来转头,对张治中说了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让郑庭笈的眼眶发热,让在场众人都安静了一瞬。
而当张治中随后将这句话的内容,辗转传到冯莉娟耳中时,她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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