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前后,天津后台,一名年轻女演员卸下戏装,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台上,她刚刚唱完《女起解》;台下,掌声一阵紧过一阵。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临时被推上台救场的女孩,后来会成为评剧舞台上最有影响力的演员之一。

她本名李再雯,小名福子,出生在天津一个贫苦家庭。幼年时家中难以糊口,父母带着她外出谋生,后来将她送给评剧名家白玉霜收作养女。那不是一个浪漫的拜师故事,而是一笔关乎生存的选择。

戏班里的孩子,日子并不好过。福子年纪虽小,却很早明白,唱戏不是玩耍,而是往后吃饭的本钱。她每天吊嗓、练身段、背唱词,寒暑不辍。白玉霜对她要求极严,唱腔、眼神、手势,稍有差错便要挨训。

有一次,白玉霜因她的一个动作不合规矩,抡起皮鞭抽打。多年以后,小白玉霜回忆此事时说:“那时候真是往死里打,连舞台都像在晃。”这句话听来刺耳,却是旧戏班训练方式的真实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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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正迎来转机,是在一次意外救场中。白玉霜因演出风波离开北方,戏班转赴上海。一次《玉堂春》演出,主角突然缺席,年仅十几岁的李再雯被推上台。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台下却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

锣鼓响起,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唱。

“别慌,照平日练的来。”

后台有人低声提醒。唱到《女起解》时,她逐渐稳住气息,行腔清楚,身段利落。唱腔落下,掌声随即传来。那一刻,她不再只是白玉霜身边的养女,而开始以自己的本事站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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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沿用“小白玉霜”的艺名,既有承继白派的意味,也包含戏班经营者借名声招揽观众的现实考虑。她的声音柔润,吐字清晰,表演细腻,不靠夸张动作抢戏,尤其擅长刻画受压迫女性的复杂心情。《潘金莲》《阎婆惜》《秦香莲》《杜十娘》等剧,逐渐成为她的代表作。

名气越大,身不由己的处境也越明显。戏班老板担心演员结婚生子会影响演出,常把艺人当作能够持续赚钱的工具。白玉霜曾因感情问题离开戏班,老板便设法逼她回台。小白玉霜也因此承受过来自戏班内部的压力和打骂。

她第一次婚姻的起点,带着明显的现实色彩。烟土商人赵清来曾帮助患病的她求医,并出资为她赎身。小白玉霜厌倦了戏班生活,便嫁给赵清来,暂时离开舞台。对赵清来而言,婚姻又有传宗接代的期待。

遗憾的是,这段关系并未因此安稳。小白玉霜被诊断出身体存在生育方面的问题,夫妻之间的感情很快冷却。她没有把自己困在富贵生活里,而是重新选择唱戏。她对赵清来说:“演戏是我的命,不让我唱,那就只能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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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未必是经过文字记录的原话,却符合她后来反复作出的选择:宁可离开婚姻,也不愿放弃舞台。

重返剧坛后,她组织剧社,逐渐摆脱原有戏班的控制。剧社曾受到地方势力阻挠,演出举步维艰。佟玉海,也就是人称“佟五”的人物,出面替她疏通关系。小白玉霜以为遇到了能够依靠的人,后来却发现,这段婚姻又是另一场困局。

佟玉海接手剧社后,不但经营无方,还沉迷赌博。夫妻发生争执时,他曾对小白玉霜施暴,甚至把她唱戏使用的衣箱拿去变卖。戏箱不是普通家具,里面装着戏服、头面和多年舞台生涯的凭证。对演员来说,卖掉戏箱,等于砸掉饭碗。

小白玉霜因此坚决提出离婚,并请律师、登报声明。佟玉海不肯放手,双方纠缠许久。后来佟玉海因参与非法枪械交易,被国民党当局处决,小白玉霜才重新获得自由。她将剧社改为“再雯社”,继续登台。

她的艺术道路并非只靠个人天赋。评剧从乡土戏曲走向城市舞台,需要演员在唱腔、表演和剧目上不断调整。小白玉霜把传统悲剧人物唱得更有层次,也让评剧旦角摆脱了单纯卖俏和热闹的表演方式。她塑造的秦香莲,至今仍被视为评剧舞台上的经典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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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她投入现代戏和传统戏的整理工作,曾任中国戏剧家协会理事、北京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1953年中国评剧院成立后,她排演《秦香莲》,艺术风格日趋成熟。她也曾受到毛泽东接见,这对一名出身贫寒、长期受戏班约束的演员而言,是人生境遇的巨大变化。

然而,舞台上的成就并没有替她挡住后来发生的政治风暴。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小白玉霜遭到批斗和侮辱。她没有文化,早年又长期生活在戏班和社会底层,面对接连不断的审查与羞辱,很难为自己辩解。

1967年12月21日,她在北京服下安眠药,结束了年仅45岁的人生。相传她临终前在手心写下:“我没有文化,你们不要欺负我。”

这句话没有唱腔,没有锣鼓,却像一张写给时代的短笺。她曾在台上扮演过许多苦命女子,没想到现实中的命运,也一次次把她推向无处申诉的境地。即便如此,她留下的并不只有悲剧婚姻和生命终点,还有《秦香莲》等剧目中清晰、坚韧而独具分寸的艺术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