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山东郓城一带的酒楼里，酒保最怕遇到豪客。客人一声吩咐，既要酒，又要肉，还得动作麻利。鲁达、史进、李忠三人进酒楼时，鲁达开口便说：“先打四角酒来！”这句话看似普通，却藏着宋代酒肆经营和民间计量的许多细节。
这里的“打”，不是把酒打碎，而是从酒瓮、酒坛中舀取、分装。宋代酒楼常用酒榷，也就是官府许可下的酿酒和售酒体系。市肆里的酒，一般由酒保从大器皿中取出，再装入客人要求的酒器。至于“角”，既可以指一种酒器，也可以成为计算酒量的单位。
《水浒传》第三回写鲁达、史进、李忠到潘家酒楼饮酒。鲁达让店小二先上酒肉，随后又嫌李忠出手小气，甚至把他送来的银子丢回。这个场景并不是严谨的酒账记录，却很能表现市井酒楼的说话方式。
“先打四角”，重点不在“先”字上。它说明鲁达预计三人要喝上一阵，先让酒保把酒送来，喝完还可以再添。若只是几口小酒，根本用不着这样吩咐。鲁达是军中出身，史进也是习武之人，三人到酒楼并非浅尝辄止，酒量自然不能按普通文士的杯盏来估算。
那么，一角究竟有多少？
问题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古代“角”并非从秦汉到宋代始终不变的固定容器。先秦礼制中，爵、觚、觯、角各有形制和用途，酒器还与身份等级有关。可到了宋代，礼制酒器仍然存在，普通酒楼却早已不必严格照搬先秦规矩，碗、盏、瓶、壶都可以用来饮酒。
宋代文献中，“角”常被用作酒量称呼。按照宋代容量体系推算，一角大致可看作一升左右，换算到今天约为六七百毫升。不同地区、不同器物会有差异，不能把这个数字当成精确到毫升的标准。若按这个范围计算，四角大约在二点五至三升之间。
三个人分饮，平均每人八百毫升上下，已经不算少。更何况酒楼里的酒并不是一次性端上四只完全相同的标准瓶，实际操作中可能是按酒器、酒价和店家习惯分装。因此，“四角酒”更像是一笔可以执行的酒量，而不是现代意义上印刷在瓶身上的净含量。
有人据此说，四角就是四斤甚至更多，这种说法未免夸张。宋代一升究竟折合今天多少容量，历代研究还会因标准器、地区和换算方法不同而出现差别，但大体不至于达到四五升。把一角直接说成五六两，也缺少可靠的统一依据。
还要纠正一个常被忽略的误会：宋代酒不等于今天的高度白酒。宋人日常饮用的主流酒类，主要是以粮食酿造的发酵酒，经过压榨、澄清或加热处理，酒精度通常低于现代蒸馏白酒。蒸馏技术在宋代已有相关迹象，但高度烧酒尚未成为普通酒馆的主流饮品。
所以，三人喝下两三升宋酒，和今天三个人分喝两三升高度白酒，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若拿现代白酒的烈度去套《水浒传》，自然会觉得鲁达等人个个酒量惊人；若考虑宋代酒的性质和饮法，这个场景就合理得多。
有意思的是，宋代酒楼还常把酒温热后出售。酒保取酒、温酒、分器，客人则配上熟肉、鱼脍或下酒菜慢慢饮用。所谓“大碗喝酒”，在文学作品里是豪爽气氛的表达，现实中的酒具并不一定每次都是大海碗，普通盏、碟、壶同样常见。
“角”还有另一层含义。它原本与酒器有关，后来逐渐带上容量和计价色彩。就像“斗”“升”既能指器物，也能指数量，古代许多单位都经历过这种变化。一个词从礼仪器具走进民间买卖，含义自然会变得灵活。
《水浒传》虽是小说，却没有脱离宋代生活的土壤。酒楼、脚店、酒保、熟肉、赊账和赶路客，这些内容共同构成了北宋市井的日常图景。小说中的一句“先打四角酒来”，未必能提供一份精确酒量表，却能告诉读者：当时的酒已经进入成熟的商业消费场景，客人可以按份量点取，酒保也有一套熟悉的操作方式。
若按较常见的宋代容量换算，四角酒大约相当于二点五至三升，三人分饮，足以喝上一场，却未必需要再添。鲁达那句吩咐，写的是豪气，也是酒楼里一笔清清楚楚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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