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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加粗:陈寿原文

【黑色加粗】:裴松之注文

不加粗:陈寿原文翻译

【不加粗】:裴松之注文翻译

(不加粗):小凡读史加注

公孙度传(附公孙康、公孙渊)02

原文:【又曰:"臣被服光荣,恩情未报,而以罪衅,自招谴怒,分当即戮,为众社戒。所以越典诡常,伪通於吴,诚自念穷迫,报效未立,而为天威督罚所加,长恐奄忽不得自洗。故敢自阙替废於一年,遣使诱吴,知其必来,权之求郡,积有年岁,初无倡答一言之应,今权得使,来必不疑,至此一举,果如所规,上卿大众,翕赫丰盛,财货赂遗,倾国极位,到见禽取,流离死亡,千有馀人,灭绝不反。此诚暴猾贼之锋,摧矜夸之巧,昭示天下,破损其业,足以惭之矣。臣之慺慺念效於国,虽有非常之过,亦有非常之功,愿陛下原其逾阙之愆,采其毫毛之善,使得国恩,保全终始矣。"】

明帝於是拜渊大司马,封乐浪公,持节、领郡如故。【魏名臣奏载中领军夏侯献表曰:"公孙渊昔年敢违王命,废绝计贡者,实挟两端。既恃阻险,又怙孙权。故敢跋扈,恣睢海外。宿舒亲见贼权军众府库,知其弱少不足凭恃,是以决计斩贼之使。又高句丽、濊貊与渊为仇,并为寇钞。今外失吴援,内有胡寇,心知国家能从陆道,势不得不怀惶惧之心。因斯之时,宜遣使示以祸福。奉车都尉鬷弘,武皇帝时始奉使命,开通道路。文皇帝即位,欲通使命,遣弘将妻子还归乡里,赐其车、牛,绢百匹。弘以受恩,归死国朝,无有还意,乞留妻子,身奉使命。公孙康遂称臣妾。

以弘奉使称意,赐爵关内侯。弘性果烈,乃心於国,夙夜拳拳,念自竭效。冠族子孙,少好学问,博通书记,多所关涉,口论速捷,辩而不俗,附依典诰,若出胸臆,加仕本郡,常在人右,彼方士人素所敬服。若当遣使,以为可使弘行。弘乃自旧土,习其国俗,为说利害,辩足以动其意,明足以见其事,才足以行之,辞足以见信。若其计从,虽郦生之降齐王,陆贾之说尉佗,亦无以远过也。欲进远路,不宜释骐骥;将已笃疾,不宜废扁鹊。愿察愚言也。"】

译文:【公孙渊又说:"臣蒙受朝廷恩宠,荣华加身,却未能报答恩情,反而因罪过招致谴责愤怒,按理应当立即处死,作为众人的警戒。之所以逾越典制、违背常理,假装与吴国通好,实在是因为自念穷途末路,报效国家尚未建功,却遭天威督责惩罚,常恐突然死去而无法自我洗刷。因此才自行引退废弃了一年(指与曹魏断绝关系),派遣使者引诱吴国,知道他们必定会来。孙权求取我辽东之地,已有多年,起初我没有回应他一句话,如今孙权得到我的使节,必定深信不疑,待到他们一来,果然如我所料。

吴国上卿大臣,声势浩大,财货礼物,倾尽国力,地位极高,结果一到就被擒获,流离死亡,千余人全军覆没,无一返回。这实在是挫败了凶暴狡猾贼人的锋芒,摧毁了他们骄矜夸耀的机巧,昭示于天下,破坏了他们的基业,足以让他们羞愧。臣一片恳切之心,只想报效国家,虽有非同寻常的过错,也有非同寻常的功绩,愿陛下宽恕我逾越规矩的过失,采纳我微小的善行,使我能蒙受国恩,得以保全始终。"】

于是魏明帝任命公孙渊为大司马,封乐浪公,持节、统领郡县如故。【《魏名臣奏》记载中领军夏侯献上表说: "公孙渊往年敢于违抗王命,废弃按时入贡的制度,实因他首鼠两端。既仗恃险阻之地,又倚赖孙权。所以敢于跋扈,放纵于海外。宿舒亲眼见到贼吴孙权的军队、仓储府库,知道他们薄弱不足以依仗,因此决计斩杀吴国来使。再者,高句丽、濊貊与公孙渊有仇,时常侵扰劫掠。如今公孙渊外失吴国援助,内有胡人寇掠,心中明白国家能从陆路出兵,势必不得不怀有惶恐畏惧之心。趁此时机,应当派遣使节向他晓示祸福利害。

奉车都尉鬷(zōng)弘,武皇帝曹操时开始奉命出使,开通道路。文帝(曹丕)即位后,想和辽东通使使命,派鬷弘带着妻子儿女回归乡里,赐给他车辆、牛和绢百匹。鬷弘因为蒙受恩典,愿归死国朝,毫无返还之意,请求将妻子儿女留下,自己亲身奉命出使。公孙康于是称臣纳贡。因鬷弘奉命出使称职合意,朝廷赐爵关内侯。鬷弘性情果敢刚烈,一心为国,日夜恳切,思量竭尽报效。他是冠族子孙,年少好学,博览典籍,涉猎广泛,口才敏捷,善辩而不俗,引据经典诰命,如同出自胸臆,加上在本郡任职,常在人上,彼方士人素来敬服(从夏侯献的奏表来看,鬷弘应该是辽东人)。

朝廷如果应当派遣使节,臣以为可以让鬷弘前往。鬷弘本是彼方旧地之人,熟悉其国风俗,为他陈说利害,辩才足以打动其心,明察足以洞见其事,才干足以施行其事,言辞足以取信于人。假如他的计谋被听从,即使是郦生说降齐王、陆贾说服尉佗,也未必能超过。想要驰骋远路,不应舍弃骐骥;将要医治重病,不应废弃扁鹊。希望陛下明察臣愚拙的进言。"】

原文:使者至,渊设甲兵为军陈,出见使者,又数对国中宾客出恶言。【吴书曰:魏遣使者傅容、聂夔拜渊为乐浪公。渊计吏从洛阳还,语渊曰:"使者左骏伯,使皆择勇力者,非凡人也。"渊由是疑怖。容、夔至,住学馆中。渊先以步骑围之,乃入受拜。容、夔大怖,由是还洛言状。】景初元年,乃遣幽州刺史毌丘俭等赍玺书徵渊。渊遂发兵,逆於辽隧,与俭等战。俭等不利而还。渊遂自立为燕王,置百官有司。

遣使者持节,假鲜卑单于玺,封拜边民,诱呼鲜卑,侵扰北方。【《魏书》曰:渊知此变非独出俭,遂为备。遣使谢吴,自称燕王,求为与国。然犹令官属上书自直于魏曰:"大司马长史臣郭昕、参军臣柳浦等七百八十九人言:奉被今年七月己卯诏书,伏读恳切,精魄散越,不知身命所当投措!昕等伏自惟省,蝼蚁小丑,器非时用,遭值千载,被受公孙渊祖考以来光明之德,惠泽沾渥,滋润荣华,无寸尺之功,有负乘之累;遂蒙褒奖,登名天府,并以驽蹇附龙讬骥,纡青拖紫,飞腾云梯,感恩惟报,死不择地。臣等闻明君在上,听政采言,人臣在下,得无隐情,是以因缘诉让,冒犯愬冤。郡在藩表,密迩不羁,平昔三州,转输费调,以供赏赐,岁用累亿,虚耗中国。】

译文:使者到达时,公孙渊陈列甲兵排成军阵,出见使者,又多次对着国内宾客口出恶言。【《吴书》记载:魏国派遣使者傅容、聂夔去封拜公孙渊为乐浪公。公孙渊的计吏从洛阳回来,对公孙渊说:"使者左边的骏伯(按:骏伯即骏马伯,指骑骏马的人,或是当时对使者随从的一种称呼),使者挑选的都是勇猛有力之人,不是寻常人物。"公孙渊因此心生疑虑和恐惧。傅容、聂夔到达后,住在学馆中。公孙渊先派步兵骑兵包围了学馆,才进去接受封拜。傅容、聂夔大为恐惧,因此回到洛阳后报告了这些情形。】景初元年(237年),朝廷便派遣幽州刺史毌丘俭等带着玺书征召公孙渊入朝。公孙渊于是发兵,在辽隧迎击,与毌丘俭等交战,毌丘俭等作战不利而撤回。

公孙渊便自立为燕王,设置百官及各个官署。他又派遣使者持节,将印玺授予鲜卑单于,对边境民众进行封拜,引诱招纳鲜卑,侵扰北方边境。【《魏书》记载:公孙渊知道这次变故(毌丘俭征讨)并非毌丘俭独自决定的,便进行防备。他派遣使者向吴国致谢,自称燕王,请求与吴国结为盟国。同时仍然命令下属官吏向魏国朝廷上书为自己申辩说:"大司马长史臣郭昕、参军臣柳浦等七百八十九人进言:敬奉接到今年七月己卯日颁布的诏书,俯伏拜读,恳切之至,我等惊得魂魄飞散,不知身家性命该寄托何处!

郭昕等伏地自思自省,不过是蝼蚁般的小丑,才能不足以堪当世用,却遭逢千载难逢的机遇,承受了公孙渊祖先以来的光明之德,恩惠润泽深厚,受其滋养而享荣华,然而我等没有尺寸之功,却有德不配位的罪责;竟然还蒙受褒奖,将姓名登入天府,并凭着驽钝之才攀附龙骥,得以身佩青紫色绶带,飞黄腾达,感念恩德唯有图报,虽死而不择地(指册封公孙渊时,郭昕等人也跟着加官进爵)。臣等听闻贤明君主在上,听取政事采纳谏言,人臣在下,能够不隐藏私情,因此借机倾诉自责,冒昧申诉冤屈。辽东郡地处藩国边陲,紧邻蛮荒不服约束之地,往常三州之地的物资转运调配,用以供给赏赐,每年的耗费数以亿计,白白消耗中原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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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然犹跋扈,虔刘边陲,烽火相望,羽檄相逮,城门昼闭,路无行人,州郡兵戈,奔散覆没。渊祖父度初来临郡,承受荒残,开日月之光,建神武之略,聚乌合之民,扫地为业,威震耀于殊俗,德泽被于群生。辽土之不坏,实度是赖。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向不遭度,则郡早为丘墟,而民系於虏廷矣。遗风馀爱,永存不朽。度既薨殂,吏民感慕,欣戴子康,尊而奉之。康践统洪绪,克壮徽猷,文昭武烈,迈德种仁;乃心京辇,翼翼虔恭,佐国平乱,效绩纷纭,功隆事大,勋藏王府。

度、康当值武皇帝休明之会,合策名之计,夹辅汉室,降身委质,卑己事魏。匪处小厌大,畏而服焉,乃慕讬高风,怀仰盛懿也。武皇帝亦虚心接纳,待以不次,功无巨细,每不见忘。又命之曰:'海北土地,割以付君,世世子孙,实得有之。'皇天后土,实闻德音。臣庶小大,豫在下风,奉以周旋,不敢失坠。渊生有兰石之姿,少含恺悌之训,允文允武,忠惠且直;生民钦仰,莫弗怀爱。

渊纂戎祖考,君临万民,为国以礼,淑化流行,独见先睹,罗结遐方,勤王之义,视险如夷,世载忠亮,不陨厥名。孙权慕义,不远万里,连年遣使,欲自结援,虽见绝杀,不念旧怨,纤纤往来,求成恩好。渊执节弥固,不为利回,守志匪石,确乎弥坚。犹惧丹心未见保明,乃卑辞厚币,诱致权使,枭截献馘,以示无二。吴虽在远,水道通利,举帆便至,无所隔限。渊不顾敌雠之深,念存人臣之节,绝强吴之欢,昭事魏之心,灵祇明鉴,普天咸闻。】

译文:【然而(蛮夷戎狄)仍然骄横跋扈,劫掠杀害边境百姓,边境烽火彼此相望,紧急军书相互传递,城门白天紧闭,路上没有行人,州郡的军队溃散覆没。公孙渊的祖父公孙度起初来到辽东郡时,接手的是荒凉残破的局面,他开辟日月般的光明,建立神明威武的谋略,聚集流散如乌鸦般无序的百姓,扫除荒地以创立基业,威势震耀于异族风俗之地,恩德惠泽遍及众多生灵。辽东土地未曾毁坏,实在是依赖公孙度。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大概都要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沦为夷狄)了。"假如往日没有遇到公孙度,那么辽东郡早就成为废墟,而百姓就要被俘虏到异族朝廷去了。他留下的风范和仁爱,永远存续而不磨灭。

公孙度去世后,官吏百姓感念仰慕,欣然拥戴其子公孙康,尊崇而侍奉他。公孙康继承宏大基业,能够发扬美好谋略,文治昭明、武功显赫,广施恩德、培植仁政;心系朝廷京城,恭敬谨慎,辅佐国家平定祸乱(指斩杀袁尚、袁熙并把首级送给曹操),功绩繁多,功勋重大,勋劳藏于朝廷府库。公孙度、公孙康正值武皇帝(曹操)政教清明之时,合乎策名效命的信条,夹辅汉室,屈身委质为臣,谦卑地事奉魏国。并非处于小位而畏惧大国才归服,而是仰慕托付高尚风范,心怀崇仰盛美德政。武皇帝也虚心接纳,以超常规格对待,无论功绩大小,每次都不曾遗忘。又下命说:"海北土地,割付与您,世代子孙,实在拥有它。"皇天后土,确实听闻这仁德之言。

臣属民众无论大小,都参与在下承受教化,以此尊奉遵行,不敢失落。公孙渊生来有兰草美石般的姿质,年少时蕴含和乐平易的训导,文才武略兼备,忠诚仁惠且正直;百姓钦仰,无人不心怀爱戴。公孙渊继承祖先事业,君临万民,以礼治国,美善教化流布四方,能预见先机,网罗交结远方邦国;勤王尽忠之义,把险阻视为坦途,世代承载忠诚亮节,不陨落其名声。孙权仰慕其道义,不远万里,连年派遣使者,想与他交结以为援助,虽然使者被拒绝斩杀,却不念旧怨,不断往来,谋求结好。

公孙渊坚守节操更加坚定,不为利益所动摇,守志如磐石,坚定而更加稳固(明明首鼠两端,还能说的这么忠诚,真是能瞎扯啊)。他仍担忧一片丹心未能被明证保全,于是用谦卑言辞和丰厚钱财,引诱孙权派使者前来,斩首割耳献上俘虏,以表明没有二心。吴国虽在远方,水路畅通便利,扬帆便可到达,没有阻碍。公孙渊不顾与强敌结仇之深,心存人臣的节操,断绝强吴的友好,昭明事奉魏国之心,神灵明察,普天之下都听闻。】

原文:【陛下嘉美洪烈,懿兹武功,诞锡休命,宠亚齐、鲁,下及陪臣,普受介福。诚以天覆之恩,当卒终始,得竭股肱,永保禄位,不虞一旦,横被残酷。惟育养之厚,念积累之效,悲思不遂,痛切见弃,举国号咷,拊膺泣血。夫三军所伐,蛮夷戎狄,骄逸不虔,於是致武,不闻义国反受诛讨。盖圣王之制,五服之域,有不供职,则脩文德,而又不至,然后征伐。渊小心翼翼,恪恭于位,勤事奉上,可谓勉矣。尽忠竭节,还被患祸。小弁之作,离骚之兴,皆由此也。就或佞邪,盗言孔甘,犹当清览,憎而知善;谗巧似直,惑乱圣听,尚望文告,使知所由。若信有罪,当垂三宥;若不改寤,计功减降,当在八议。

而潜军伺袭,大兵奄至,舞戈长驱,冲击辽土。犬马恶死,况於人类!吏民昧死,挫辱王师。渊虽冤枉,方临危殆,犹恃圣恩,怅然重奔,冀必奸臣矫制,妄肆威虐,乃谓臣等曰:'汉安帝建光元年,辽东属国都尉庞奋,受三月乙未诏书,曰收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推案无乙未诏书,遣侍御史幽州收考奸臣矫制者。今刺史或傥谬承矫制乎?'臣等议:以为刺史兴兵,摇动天下,殆非矫制,必是诏命。渊乃俯仰叹息,自伤无罪。深惟土地所以养人,窃慕古公杖策之岐,乃欲投冠释绂,逝归林麓。臣等维持,誓之以死,屯守府门,不听所执。

而七营虎士,五部蛮夷,各怀素饱,不谋同心,奋臂大呼,排门遁出。近郊农民,释其耨镈,伐薪制梃,改案为橹,奔驰赴难,军旅行成,虽蹈汤火,死不顾生。渊虽见孤弃,怨而不怒,比遣敕军,勿得干犯,及手书告语,恳恻至诚。而吏士凶悍,不可解散,期於毕命,投死无悔。渊惧吏士不从教令,乃躬驰骛,自往化解,仅乃止之。一饭之惠,匹夫所死,况渊累叶信结百姓,恩著民心。自先帝初兴,爰暨陛下,荣渊累叶,丰功懿德,策名褒扬,辩著廊庙,胜衣举履,诵咏明文,以为口实。埋而掘之,古人所耻。】

译文:【陛下(指魏明帝曹叡)嘉许赞美我们巨大的功业和这显著的武功,降赐美好的册命,恩宠仅次于(周朝对待)齐、鲁这样的诸侯大国,恩泽下及陪臣,普遍承受大福。本当仰仗上天覆盖般的恩德,得以有始有终,能竭尽辅佐之力,永保禄位,却未曾料到有一天会横遭残酷之祸。念及国家养育的厚恩,思及世代积累的效劳,悲哀忠诚不能实现,痛心被抛弃,举国上下号啕痛哭,捶胸泣血。三军征伐的对象,本是蛮夷戎狄,他们骄纵不敬,这才对其用武,没听说有道义的国家反遭诛伐征讨。按照圣王的制度,五服之内的区域,如有不恭敬尽职的,便先修明文德教化,若仍不顺从,然后才出兵征伐。

公孙渊小心翼翼,恪守职分,勤勉事奉君上,可说是竭尽了心力。如此尽忠守节,反而遭受祸患。《小弁》诗的创作、《离骚》的兴起,都是由此类遭遇而引发的。即便有佞巧奸邪之人进谗,盗用巧言甜言蜜语,圣上也应当清察明览,虽厌恶其人而能辨别其中善言;谗佞巧辩看似正直,迷惑扰乱圣听,尚且期望发布文告,使臣等知道原由。倘若确实有罪,应当施以三次宽宥的恩典;若仍不悔悟,按功绩减罪降刑,应当列入八议范围。

然而朝廷却暗地调遣军队伺机突袭,大军忽然压境,挥舞干戈长驱直入,冲击辽东土地。犬马尚且厌恶死亡,何况是人!官吏百姓冒死抵抗,挫辱了王师。公孙渊虽蒙受冤枉,正当面临危难之际,仍仰仗圣上恩德,满怀怅惘急切奔告,期望必定是奸臣假传圣旨、妄自逞威肆虐,于是对臣等说:"汉安帝建光元年(公元121年),辽东属国都尉庞奋,接到三月乙未诏书,说收捕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后来查核并无乙未诏书,朝廷派侍御史到幽州收捕假传诏书的奸臣。如今刺史是否也可能是误承假诏行事呢?"臣等商议,认为刺史兴兵,震动天下,恐怕不是假传诏命,必定是诏书命令。

公孙渊于是俯仰叹息,自伤无罪。他深深思虑土地本是用来养育人民的,私下仰慕古公亶父执鞭离开邠地迁往岐山的古事,便想弃官解印,归隐山林。臣等坚决挽留,以死相誓,屯守府门,不听从他所执意要做的事。然而七营虎贲之士、五部蛮夷,各自怀揣平素饱含的忠义,不用谋划而同心,振臂高呼,推开门扉逃遁而出。近郊的农民,放下手中的农具,砍伐柴薪制作棍棒,改制农具做成盾牌,奔驰赶赴急难,军队阵形顷刻形成,即使赴汤蹈火,也视死如归、不顾性命。公孙渊虽见自己孤立被弃,有怨而不发怒,接连下达敕令给军队,不得侵犯王师,又亲笔写信告谕,恳切悲恻、至诚至真。

然而吏士凶悍激昂,不可解散,相约舍命决死,投向战场而无所悔恨。公孙渊惧怕吏士不服从教令,便亲自驱驰奔走,亲自前往化解,这才勉强将他们制止。一顿饭的恩惠,匹夫尚且愿为之效死,何况公孙渊世代以信义交结百姓,恩惠深入人心(这就是暗暗威胁朝廷,我辽东也不是好欺负的,公孙渊家族三代经营)。自从先帝(曹丕)初兴,以至陛下,荣耀公孙渊累世,丰功美德,策书题名褒奖称扬,在朝廷辩明著录,自能穿衣行步之时起,便诵读咏叹这些明文,作为口实。已埋入土中却又挖掘出来,这是古人所羞耻的事(‘埋而掘之’这个典故引自《国语·吴语》:“狐埋之而狐搰(hú)之,是以无成功。”意为狐狸多疑,埋藏之物又挖出查看,导致一事无成 )。】

原文:【小白、重耳,衰世诸侯,犹慕著信,以隆霸业。诗美文王作孚万邦,论语称仲尼去食存信;信之为德,固亦大矣。今吴、蜀共帝,鼎足而居,天下摇荡,无所统一,臣等每为陛下惧此危心。渊据金城之固,仗和睦之民,国殷兵强,可以横行。策名委质,守死善道,忠至义尽,为九州表。方今二敌闚,未知孰定,是之不戒,而渊是害。茹柔吐刚,非王者之道也。臣等虽鄙,诚窃耻之。若无天乎,臣一郡吉凶,尚未可知;若云有天,亦何惧焉!臣等闻仕於家者,二世则主之,三世则君之。

臣等生於荒裔之土,出於圭窦之中,无大援於魏,世隶於公孙氏,报生与赐,在於死力。昔蒯通言直,汉祖赦其诛;郑詹辞顺,晋文原其死。臣等顽愚,不达大节,苟执一介,披露肝胆,言逆龙鳞,罪当万死。惟陛下恢崇抚育,亮其控告,使疏远之臣,永有保持。"】

二年春,遣太尉司马宣王征渊。六月,军至辽东。【《汉晋春秋》曰:公孙渊自立,称绍汉元年。闻魏人将讨,复称臣於吴,乞兵北伐以自救。吴人欲戮其使,羊衟曰:"不可,是肆匹夫之怒而捐霸王之计也。不如因而厚之,遣奇兵潜往以要其成。若魏伐渊不克,而我军远赴,是恩结遐夷,义盖万里,若兵连不解,首尾离隔,则我虏其傍郡,驱略而归,亦足以致天之罚,报雪曩事矣。"权曰:"善"。乃勒兵大出。谓渊使曰:"请俟后问,当从简书,必与弟同休戚,共存亡,虽陨于中原,吾所甘心也。"又曰:"司马懿所向无前,深为弟忧也。"】

译文:【齐桓公、晋文公,不过是衰微时代的诸侯,尚且仰慕和坚守信用,以此振兴霸业。《诗经》赞美文王取信于万邦,《论语》中孔子称宁可去掉粮食也要保存信用;信用作为一种德行,确实是很重大的。如今吴、蜀两国都称帝,三方鼎足而立,天下动荡不安,没有统一,臣等常常为陛下对此危局心怀忧惧。公孙渊据有金城般坚固的城池,倚仗和睦相处的百姓,国家殷实、军队强大,完全可以纵横驰骋。他书名于策、委质为臣,坚守善道而死,忠诚达到极致、节义尽到顶点,堪称天下的表率。当今两敌正窥伺间隙,不知天下最终会归于谁定,对这种局面不加戒备,反而去戕害公孙渊。这是吞吃柔弱者而吐出坚硬者,并非王者之道。

臣等虽见识鄙陋,实在私下以此为耻。如果没有天道,臣等一郡的吉凶祸福,尚且不可预知;如果说有天道,那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臣等听说,在卿大夫之家出仕的,两代之后就视之为主人,三代之后就视之为君主了。臣等生长于荒远之地,出身卑贱,在魏国朝中没有强大的靠山,世代隶属于公孙氏,报答养育之恩与赏赐之情,正在于效死尽力。古时蒯通直言不讳,汉高祖赦免了他的死罪;郑詹言辞恭顺,晋文公宽恕了他的死罪。臣等顽固愚钝,不通晓大节,姑且持守一份忠诚,披露肝胆,言辞触犯龙鳞,罪该万死。唯愿陛下宽宏抚慰,体察臣等的申诉,使疏远之臣,永远有所保持依托。】

景初二年(238年)春,派遣太尉司马宣王(司马懿)征讨公孙渊。六月,大军到达辽东。【《汉晋春秋》记载:公孙渊自立,称年号为绍汉元年。听说魏国将要来讨伐,又向吴国称臣,请求吴国出兵北伐以解救自己(也是脸皮够厚,之前刚刚杀了孙权的使者)。吴人想杀掉他的使者,羊衟说:"不行,这是放纵匹夫一时的怒气而舍弃霸主大计的做法。不如趁此厚待他,派遣奇兵秘密前往以应和此事。如果魏国讨伐公孙渊而不能攻克,而我军远道前往,这就可以用恩义交结远方夷人,道义覆盖万里;如果战事连绵不止,首尾被隔断分离,那我们就可以攻取他附近的郡县,驱赶掳掠而归,也足以代表上天的惩罚,报雪从前的仇恨了。"

孙权说:"好。"于是部署军队大举出动。孙权对公孙渊的使者说:"请等待后续的消息,我定当遵从盟约,一定与老弟(公孙渊)同甘共苦、生死与共,即使战死在中原,我也心甘情愿。"又说:"司马懿所向无前,我深深为兄弟忧虑。"(估计此时此刻,孙权心里是非常爽的,之前被公孙渊戏耍,现在可算出了一口恶气)】

原文:渊遣将军卑衍、杨祚等步骑数万屯辽隧,围堑二十馀里。宣王军至,令衍逆战。宣王遣将军胡遵等击破之。宣王令军穿围,引兵东南向,而急东北,即趋襄平。衍等恐襄平无守,夜走。诸军进至首山,渊复遣衍等迎军殊死战。复击,大破之,遂进军造城下,为围堑。会霖雨三十馀日,辽水暴长,运船自辽口径至城下。雨霁,起土山、脩橹,为发石连弩射城中。渊窘急。粮尽,人相食,死者甚多。将军杨祚等降。

八月丙寅夜,大流星长数十丈,从首山东北坠襄平城东南。壬午,渊众溃,与其子脩将数百骑突围东南走,大兵急击之,当流星所坠处,斩渊父子。城破,斩相国以下首级以千数,传渊首洛阳,辽东、带方、乐浪、玄菟悉平。
  初,渊家数有怪,犬冠帻绛衣上屋,炊有小儿蒸死甑中。襄平北巿生肉,长围各数尺,有头目口喙,无手足而动摇。占曰:"有形不成,有体无声,其国灭亡。"始度以中平六年据辽东,至渊三世,凡五十年而灭。【《魏略》曰:始渊兄晃为恭任子,在洛,闻渊劫夺恭位,谓渊终不可保,数自表闻,欲令国家讨渊。帝以渊已秉权,故因而抚之。及渊叛,遂以国法系晃。晃虽有前言,冀不坐,然内以骨肉,知渊破则己从及。渊首到,晃自审必死,与其子相对啼哭。时上亦欲活之,而有司以为不可,遂杀之。】
译文:公孙渊派遣将军卑衍、杨祚等率领步兵骑兵数万人屯驻辽隧,修筑围堑二十多里。司马宣王(司马懿)大军到达,命令卑衍迎战。宣王派遣将军胡遵等出击,大破卑衍。宣王命令军队突破围堑,率兵向东南方向行进,而后急速转向东北,直扑襄平。卑衍等担心襄平无人防守,连夜撤走。各路军队进至首山,公孙渊又派遣卑衍等迎击魏军拼死作战。魏军再次出击,大破敌军,于是进军抵达襄平城下,挖掘围堑将城池包围。恰逢连绵大雨三十多天,辽水暴涨,运输船只可从辽口直达城下(这是天助曹魏攻破襄城)。雨停之后,魏军堆筑土山、修造望楼,用发石车和连弩射击城中。公孙渊困窘急迫。粮食耗尽,出现人吃人的情况,死者极多。将军杨祚等投降。

八月丙寅日夜间,有巨大的流星长达数十丈,从首山东北方向坠落于襄平城东南。壬午日,公孙渊部众溃散,他与儿子公孙脩率领数百骑兵从东南方向突围逃走,魏国大军急速追击,正好在流星坠落的地方,斩杀公孙渊父子。城池被攻破,司马懿下令斩杀相国以下的官员首级数以千计(司马懿屠城,以震慑辽东),将公孙渊的首级传送到洛阳,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郡全部平定。

起初,在被杀之前,公孙渊家中多次出现怪异之事:狗戴着帽子、披着红色衣服上到屋顶;做饭时发现有小孩被蒸死在甑中。襄平北面的集市上生出肉团,长宽各有数尺,有头、眼睛、嘴巴,没有手脚却能摇动。占卜说:"有形体却没有长成,有身体却没有声音,这个国家将要灭亡。"当初公孙度于中平六年占据辽东,到公孙渊共历三代,前后五十年(189年-238年)而灭亡(因为公孙度祖孙三代格局辽东五十年,所以有人认为应该是在魏蜀吴之外,加上辽东一国,这种观点其实有点硬扯)。

【《魏略》记载:当初公孙渊的兄长公孙晃作为公孙恭的人质在洛阳,听说公孙渊劫夺了公孙恭的官位,认为公孙渊终究不能自保,多次上表报告,想让朝廷讨伐公孙渊。明帝因为公孙渊已经执掌大权,所以顺势安抚他。等到公孙渊叛乱,便依国法将公孙晃关押。公孙晃虽然有之前的预警之言,希望不被牵连治罪,然而内心因骨肉之亲的关系,知道公孙渊败亡则自己也会受牵连。公孙渊的首级送到后,公孙晃自知必死无疑,与他的儿子相对哭泣。当时魏明帝曹叡也想让他活命,但有关官员认为不可,于是杀了他(公孙晃死的有点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