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延安革命烈士纪念堂,沈醉在一块墓碑前停了很久。那时的他,已经作为特赦人员参加参观活动。眼前“叶挺”两个字,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军统监狱中的几次见面,也想起叶挺临近获释时说过的一句话。
这句话并不长,却让沈醉多年后仍然难以忘记。
沈醉曾是军统的重要工作人员。抗日战争后期,叶挺因皖南事变被国民党方面扣押,先后被关押于上饶、桂林、重庆等地,后来又被转入军统系统控制的场所。沈醉奉戴笠之命,前去接触过叶挺三四次。
名义上,是了解生活情况。
实际上,军统方面希望通过接近、劝说,甚至许诺一些条件,使叶挺改变政治立场,转而同蒋介石合作。沈醉当时年轻,办事机敏,也很清楚自己肩负的任务。他每次见到叶挺,态度都显得客气,开口往往是:“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吗?”
叶挺的回答始终很简单:“没有什么需要。”
这不是客套话。看守人员后来向沈醉报告,叶挺在囚禁期间生活极有规律。每天早起,用冷水洗脸、擦身,随后做操。吃过早饭,便读书、看报,日子安排得很紧。
监狱里能够看到的报纸十分有限,主要是国民党方面的《中央日报》。叶挺对其中的内容并不认同,有时拿起来翻几眼,便放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因为实在无事可做,又重新拿起。
他没有吵闹,也没有故意摆出激烈姿态。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军统人员感到棘手。叶挺对普通下级人员说话客气,对前来摆架子的高级军政人员,却往往毫不迁就。沈醉后来回忆,这位将领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张扬,可内心立场极为坚定。
有意思的是,沈醉并没有在第一次见面时得到答案。直到叶挺即将出狱,沈醉再次前去探望,才忍不住问了一个自己长期好奇的问题。
许多被军统关押的国民党军官获释后,最想做的事情各不相同。有人急着见家人,有人想饱餐一顿,也有人先去照相,仿佛要把重获自由的样子留下来。
沈醉便想知道,像叶挺这样的共产党高级将领,走出监狱后会先做什么。
叶挺没有迟疑,说:“我出去以后,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请求党恢复我的党籍。”
沈醉听后感到意外。他知道叶挺是共产党员,却没有想到,在长期失去组织联系的情况下,叶挺最牵挂的仍然是党籍问题,而不是个人待遇、家庭团聚或生活补偿。
沈醉本想继续追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应付了一句:“那很好,那很好。”
这次谈话后来被沈醉报告给戴笠。据沈醉在回忆录中记载,戴笠听完后沉默片刻,说了一句:“共产党人的可怕,就是在这些地方。”
这句话里的“可怕”,并非指武力,而是指一种不容易被收买的信念。监狱可以限制人的行动,能够隔绝消息,却未必能切断一个人与组织之间的精神联系。叶挺所说的“恢复党籍”,正是把个人命运放在组织和革命事业之中来理解。
1946年4月8日,叶挺在由重庆飞往延安途中因飞机失事遇难,未能真正等到出狱后的生活。沈醉后来在延安参观烈士纪念设施,看到叶挺的名字,旧日情景再次浮现。
那次参观安排在新中国成立后。政府组织特赦战犯和有关人员到各地考察,帮助他们了解新社会的实际情况。延安是其中最特殊的一站。这里曾是中共中央和陕甘宁边区长期战斗、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但交通不便,参观人员并非全部前往。
沈醉在杨家岭、枣园看到一孔孔窑洞,陈设十分简朴。土炕、木桌、椅子,便构成了当年许多领导人的生活空间。此前,他在重庆听过不少关于延安的传闻,说共产党领导人生活奢侈,甚至腐化堕落。实地所见,却与那些说法相距甚远。
当地群众还向参观者讲述,国民党军队占领延安期间,曾对百姓造成骚扰。沈醉听着这些介绍,再联想到自己过去在军统的工作,心情并不轻松。西安八路军办事处旧址带来的冲击尤其强烈。
当年,军统曾在办事处周围布置特务,监视工作人员和来往人员,还派人伪装成查电报、修炉子的工匠,试图混入内部打探消息。宣侠父等人的遇害,也与特务系统的秘密活动有关。
沈醉曾是这个系统中的一员。如今重新走进旧址,看到当年的工作地点和周边环境,许多曾经被当作“任务”的事情,换了一个位置再看,性质已经十分清楚。
参观结束后,沈醉回到北京,又应邀到战犯管理所作报告。他在那里见到张严佛、周养浩、徐远举等旧日同僚,便把沿途所见讲给他们听,也谈到叶挺在狱中的那句回答。
那不是一句豪言壮语,却比许多慷慨陈词更能说明叶挺的选择。对于这位经历过北伐、南昌起义、广州起义,又长期身陷囹圄的将领来说,走出监狱之后最先要确认的,不是个人得失,而是自己是否仍被组织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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