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烟雨,满岭菌香。每到盛夏雨季,万千野生菌破土而出,不仅维系着森林生态平衡,还是大自然最美味的馈赠。作为享誉世界的“野生菌王国”,云南有野生食用菌900余种,占全世界食用菌物种数的30%,占中国食用菌物种数的90%,年贸易量15万至20万吨,占全国野生食用菌市场份额的70%。
近年来,云南构建起菌农生态守护、市场规范运营、企业自律深耕、科研专业赋能、法治全域护航的全链条保护发展体系,彻底扭转了早年无序滥采、粗放经营的发展乱象,探索走出了一条野生菌生态保护与产业协调发展的新路径,让绿水青山真正成为山区群众致富的金山银山。
日渐规范的护菌产业链
天刚蒙蒙亮,香格里拉市建塘镇吉迪村格茸卓玛一家从牧场骑行摩托车到山脚,再徒步一两个小时抵达海拔3000多米的自家承包山林采摘松茸。山林里光线不太好,众人头戴头灯,手持特制扁头木棍,轻轻撬动土层、旋取松茸,全程禁用刀具、锄头粗暴采挖,严格遵守生态采摘规范。“这是我们采松茸的规矩。”卓玛说。
香格里拉被称为“松茸之乡”,是中国四大松茸产区之一,松茸产量占全国的30%、云南的65%以上。松茸产业也是建塘镇吉迪村菌农的核心收入来源,每户年均增收4万至15万元。
采摘结束后,卓玛会清理松茸表面杂质、回填菌窝。下午回到家,卓玛的丈夫将新鲜松茸送往收购点售卖后,宣告一天的劳作结束。这样的日子,在每年7至9月规定的松茸采摘期间,都是卓玛一家的日常。
在昆明市国内最大的野生菌交易市场——云南木水花野生菌交易中心,眼下正迎来一年中的“高光时刻”,松茸、牛肝菌、鸡枞……各地野生菌在凌晨3时便陆续汇集到此。
商户小红与众多经销商、商户抢抓最佳交易时段,快速分拣、结算、铺货,与时间赛跑,保障野生菌新鲜上市。“干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菌子烂在手里。野生菌娇贵得很,要是收了那种没长好或者违规采挖的次货,放不住、卖不上价不说,还容易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每天收货时,我们眼睛都瞪得像铜铃,层层把关、严加筛选。”小红说。
正是这种基于商业理性的挑剔,在无形中剔除了不符合规范的野生菌,不仅保障了终端消费者的购买体验,更以市场需求反向倒逼前端规范采摘,形成了“生态保护—优质产出—市场热销”的良性闭环,夯实了云南野生菌的市场品牌根基。
楚雄州进出口有限公司谢正强是家族第三代“松茸人”,深耕野生菌购销行业多年,在云南香格里拉、丽江、楚雄及四川阿坝等地设立30余个收购站点。
该企业严格落实资源保育要求,明令旗下所有收购站点拒收5厘米以下童茸、菌盖完全开伞的过熟的松茸。
目前,收购、经营、运输、销售松茸,必须4证齐全:野生植物采集证、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经营出售许可、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如今,让源头保育成为全行业共识,统一准入标准,以合规自律筑牢产业长效发展根基。
法治守护织密生态防线
南华县素有“中国野生菌之乡”的美誉,境内已知野生菌种类1021种,其中可食用菌354种、药用菌81种。多年前,南华县遵循“野生无主,谁见谁得”的民间惯例,村民进山采菌,大小通收,不少人用刀具、锄头采挖后,便直接转身离去,裸露的菌丝、翻乱的土层无人复原。
乱象并非楚雄独有,在香格里拉松茸产区,曾经也存在童茸早采、开伞松茸乱采现象,以至于当地政府多次发布专项通告,明令禁止童茸、开伞松茸采挖、交易。
2001年,南华县五街镇率先实施“包山捡菌”制度,后逐步在全县推广实施,形成“封山育林育菌七不准”“野生菌五不争”等村规民约,为野生菌规范采摘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宝贵经验。此后,在全省率先制定《松茸采集方法》《牛肝菌采集方法》两项地方标准,分门别类明确野生菌采摘的技术流程和规范要求。
2024年8月1日,《楚雄彝族自治州野生菌保护利用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正式施行,成为全国首部野生菌保护管理规范性文件。
针对群众拾菌乱象,《办法》划定三类刚性禁止行为:禁止采收、交易直径小于5厘米的松茸、牛肝菌及其他童菌;禁止采收菌帽完全展开、孢子散落殆尽的过熟野生菌;每年3至10月全域禁采松露,禁止采收直径小于1厘米的幼体松露。
同时,《办法》明确采收工具禁令,禁止使用锄头、铁铲、钉耙等硬质工具,要求使用竹片、木片等柔性工具,采收后必须回填腐殖土、复原地表苔藓植被,修复菌塘微环境。
一纸规章,终结了延续千百年自由拾菌的民间惯性,用刚性法律尺度约束山野采收行为。
今年3月,迪庆州出台《“香格里拉松茸”地理标志使用管理办法》,把“一茸一码”溯源写进制度,每朵松茸配“电子身份证”,完整留存采收地点、采茸人、分拣运输、终端销售全流程信息,实现来源可查、去向可追、真伪可辨。
8月15日起,《云南省野生植物保护条例》正式施行,这是云南首次就野生植物保护制定专门地方性法规。条例专门作出规定,各级人民政府应当加强对野生的菌类、中药材、花卉等野生植物资源的保护和管理,做到依法依规开发利用。
同时,针对山林资源“无人管、乱开采”的痛点,云南大力推广“包山育菌、分片管护”模式,通过公开竞价确定山林采收权,明晰管护责任主体,彻底破解野生菌资源“公地悲剧”。
从“野生无主”到“权责明晰”,从村规民约、州级规章到省级法规,法治正在重塑云岭山林的共生秩序,让小小野生菌真正实现生态保护、法治约束、群众共富三者统一。
科研力量助菌香岁岁延绵
“人们常常以为破土而出的蘑菇就是野生菌的全部,其实,那仅仅是真菌用来繁衍的子实体。万千菌丝在厚厚的腐殖土层之下编织成巨大的地下网络,默默和林木根系共生相依。待到雨季来临,温湿度恰到好处,菌丝集结向上,一朵朵野生菌破土而出。成熟之后,菌伞释放亿万孢子,随风和林间小动物散播山野。孢子落地,再经过数年漫长生长,方能形成新的菌塘。”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云南省野生菌保护发展协会会长赵琪说。
在他看来,过度翻刨山林、大量采摘尚未开伞的幼菌,会直接破坏地下菌丝,阻断孢子传播,让一片山林的菌塘走向消亡。保护野生菌,本质就是守护森林与真菌共生的完整生态系统。
长期以来,赵琪带领科研团队深入全国各大野生菌产区实地科考,系统调研野生菌种质分布、生长习性与资源储量,为保育政策制定、栽培技术优化、行业标准出台提供了翔实的科研数据与理论支撑。
在赵琪等科研工作者持续调研建言与专业论证推动下,松茸、冬虫夏草、中华夏块菌(夏松露)3种真菌被列入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实现从民间自发管护到国家法治层级保护的重要跨越。
如果说连绵群山是野生菌繁衍生息的“原生家园”,那么真菌标本库与资源数据库,便是守护云南野生菌永久存续的物种基因库。通过标本留存、菌株保藏、基因建档、科研溯源,为脆弱的林木共生型野生菌筑起永久性、兜底式的物种保护屏障,让山林珍菌不因生态变迁、人为乱采而消亡,为全省野生菌资源保护、生态保育、产业高质量发展夯实坚实的科学根基。
从事菌类研究30余年,创立了中国高等真菌分布格局成因理论的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杨祝良研究员,被人们敬称为“蘑菇先生”。
“野生菌味美,吃菌有风险。”在致力科研的同时,杨祝良还关注了云南多种常见的有毒蘑菇,为了降低老百姓吃菌中毒风险,他通过电视、讲座等各种途径,普及毒蘑菇识别及中毒防治知识,并总结出了“头上戴帽、腰间系裙和脚上穿鞋的野生菌不能吃”“黄罗伞和白罗伞不要吃”等安全吃菌黄金法则。
在杨祝良进入昆明植物所工作之前,臧穆研究员曾建立了一个藏有5万余号标本的标本馆。20余年来,杨祝良带领研究团队新采标本10万余号,建成了中国第二大真菌标本库,收纳有全球真菌标本约15万号。标本馆通过标本留存、菌株保藏、基因建档、科研溯源,为脆弱的林木共生型野生菌筑起永久性、兜底式的物种保护屏障。
与此同时,昆明植物所把实物标本、野外调查记录、基因序列转化为数字资产,建成了中国西南地区大型真菌资源数据库,为云南野生菌保护装上“智慧大脑”。它与实体标本馆互为补充,共同守护着云岭山间岁岁不绝的菌香。
记者 孟维东 起朝燕 首席记者 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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