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9年8月15日,科西嘉岛阿雅克肖,一名男婴在一个并不安稳的家庭中出生。他的名字后来震动欧洲:拿破仑·波拿巴。此时的科西嘉刚刚换了主人,岛上的枪声还没有完全停息,而这个孩子已经被法律划进了法国的版图。
地图上的科西嘉,距离法国大陆约170公里,距离意大利半岛却只有90公里左右。岛上长期使用意大利语方言,贵族文化也深受托斯卡纳影响。若只看地理和文化,把科西嘉视作意大利世界的一部分,似乎并不奇怪。
但国籍从来不只由距离决定。
早在古代,科西嘉就被希腊人、迦太基人和罗马人先后注意。公元前238年,第一次布匿战争结束后,罗马取得科西嘉与撒丁岛,并将其设为行省。罗马人把阿莱利亚发展成殖民地,却没有把这座山地岛屿建设成地中海的核心。
西罗马帝国崩溃后,科西嘉又经历汪达尔人、东哥特人、拜占庭人和伦巴第人的统治。中世纪时,比萨一度占据优势,大批托斯卡纳移民进入岛内,科西嘉语言和习俗由此留下浓厚的意大利色彩。
1284年,热那亚在梅洛利亚海战中击败比萨,科西嘉随之进入热那亚时代。热那亚控制了沿海港口和城堡,却始终没有真正驯服岛上的山地社会。海岸听命于热那亚,内陆则保留着强烈的地方传统,这种分裂埋下了日后的冲突。
热那亚的统治并不轻松。阿拉贡王国曾依据教宗授予的权利,宣称拥有科西嘉和撒丁岛。热那亚为守住岛屿,不得不依赖地方势力。后来,它甚至把科西嘉交由圣乔治银行管理,希望用商业机构减少统治成本。
效果有限。
16世纪,法国、西班牙争夺意大利,科西嘉也成了双方争夺的跳板。1553年,法国与奥斯曼帝国组成的舰队一度占领科西嘉,但热那亚在西班牙支持下重新夺回控制权。战事结束后,热那亚加强征税,限制地方贵族权力,还在海岸修筑大量防御工事。
1729年,导火索从一项税收开始。科西嘉农民拒绝缴纳不堪承受的税款,随后演变成持续多年的反热那亚斗争。路易吉·贾菲利和贾辛托·保利先后组织抵抗,后来由贾辛托的儿子帕斯夸莱·保利接过旗帜。
1755年,保利建立科西嘉共和国,并推动制定宪法。它并非现代意义上疆域稳固、权力统一的国家,但在当时的欧洲,这场自治实验相当大胆。保利还以意大利语制定政治文件,显示出科西嘉精英的文化归属仍与意大利世界紧密相连。
有意思的是,科西嘉共和国并没有彻底消灭热那亚势力。热那亚人仍占据部分沿海堡垒,而长期战争已经让热那亚财政和军力疲惫不堪。于是,热那亚开始寻找买家。
1768年,热那亚与法国签订《凡尔赛条约》,把对科西嘉的权利转让给法国。这里需要说明,法国得到的是热那亚声称拥有的主权权利,并非买下一个已经完全服从的岛屿。科西嘉人并不承认这笔交易,法国军队登陆后,抵抗随即展开。
1769年5月,法国军队在蓬特诺沃战役中击败保利的主力。帕斯夸莱·保利流亡英国,科西嘉的独立运动暂时失败。三个月后,拿破仑出生于阿雅克肖。
拿破仑的父亲卡洛·波拿巴原本支持保利,后来转而接受法国统治,并凭借贵族身份为家族争取机会。这个转变非常关键。没有法国接管科西嘉,波拿巴家族未必能把孩子送进法国军事教育体系。
少年拿破仑在法国本土求学时,处境并不轻松。他的法语带有明显口音,家境也谈不上富裕。有人嘲笑他的科西嘉身份,他则常把自己看成科西嘉人,而不是已经融入法国的本土贵族。
据说,同学讥讽他的口音时,他曾回敬:“我来自科西嘉,不是你们巴黎人。”这类话未必有完整史料依据,却反映出一个事实:年轻拿破仑早期的身份意识,确实带有浓厚的科西嘉色彩。
他先在布里埃纳军校学习,1784年进入巴黎军事学校,1785年毕业并成为炮兵军官。法国的军队、学校和行政制度,为他打开了岛屿之外的道路。科西嘉给了他出身,法国则给了他施展才能的舞台。
法国大革命爆发后,拿破仑回到科西嘉,试图在故乡扩大影响。此时,流亡英国的保利重新回岛,并希望借助英国力量实现科西嘉自治。两人的政治目标逐渐冲突,拿破仑一家最终被迫离开科西嘉,迁往法国本土。
1794年,英国控制科西嘉,建立所谓“盎格鲁—科西嘉王国”。但这种安排没有维持多久。1796年,英国撤出后,法国重新控制全岛。科西嘉没有成为意大利的一部分,也没有保住独立共和国,而是在法国行政、教育和军事体系中逐步被重新塑造。
这正是拿破仑被算法国人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科西嘉离法国更近,也不是因为岛民突然改变了语言,而是因为法国在关键时刻取得了主权,并建立了持续有效的制度控制。拿破仑出生时,法国已经完成对科西嘉的军事占领;按照当时的政治法律关系,他属于法国统治下的科西嘉居民。
后来,他成为法兰西共和国的将军,又成为法国皇帝。身份上的矛盾始终存在:他是科西嘉出生的法国人,也是带着岛屿记忆走进法国权力中心的人。科西嘉没有因他的崛起获得特殊地位,反而在法国国家体系中逐渐形成了另一种依附关系。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科西嘉人口和经济受到冲击,地方民族主义重新抬头。20世纪中期,移民、土地利用、核试验以及中央政府政策等问题,使岛内与巴黎的矛盾加深。1975年,阿莱里亚事件引发冲突,科西嘉民族主义运动由此进入更激烈的阶段。
1982年,法国开始赋予科西嘉特殊行政地位;1991年,科西嘉获得更明确的地方自治安排。法国仍保有主权,但岛屿的语言、历史记忆和地方政治诉求,并未因此消失。拿破仑的出生地,也始终夹在法国国家认同与科西嘉地方认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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