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一批中国学者走进中亚楚河谷地的东干人村落。村民操着带有陕西、甘肃口音的汉语方言,家中还保留着炕、土灶和传统婚礼习俗。交谈间,有人提起故国旧事,甚至问起清朝的消息。这类叙述后来广泛流传,“陕西村”的称呼,也由此进入许多人的视野。

不过,严格说来,这些村落并不在今天的俄罗斯境内,而主要分布在吉尔吉斯斯坦北部、哈萨克斯坦东南部以及乌兹别克斯坦部分地区。它们曾属于沙俄,后来又纳入苏联版图。当地人被称为东干人,是中亚东干族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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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村”不是一个正式的行政名称,更像是中国人对这些聚居村落的通俗称呼。东干人的祖先,多来自陕西、甘肃以及新疆一带的回族居民。他们为什么离开故土,要从清代同治年间西北地区持续多年的战乱说起。

1862年以后,陕甘回民起事扩大,战火波及陕西、甘肃、宁夏和新疆。清军展开镇压,地方武装之间也反复交战,普通百姓夹在其中,田地、村庄和交通线都难以保全。白彦虎是这场动荡中的重要人物之一,后来率部向西撤退。

1877年,清军重新推进新疆,南疆和河西走廊一带的局势发生变化。部分回民随白彦虎等人越过天山,进入当时的俄国中亚地区。迁徙途中有战斗、饥饿和疾病,队伍损失严重。关于人数,各种档案和回忆说法并不完全一致,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一次轻松的搬迁,而是一场被战争逼出来的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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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俄当局将这些迁入者安置在中亚村镇,有些地方还划出土地供其耕种。对刚刚摆脱战乱的人而言,能够有房屋、有水源、有耕地,已经是难得的安稳。人们重新修筑院墙,搭建土炕,种植小麦、玉米和蔬菜,逐渐把临时落脚点变成了长期家园。

有意思的是,迁徙改变了地理位置,却没有立刻切断文化记忆。村民在家庭内部继续使用陕西、甘肃一带的口语,老人教孩子念诵经文,也把饮食、婚丧和节庆礼俗一并传了下来。锅盔、面食、牛羊肉等饮食习惯,在中亚草原上延续了下来。

他们的婚礼也颇有中国西北旧俗的痕迹。说媒、订婚、送礼、迎亲、回门等环节,曾长期保存在东干村落。新娘穿大襟衣、盖红盖头,亲友在院中操办宴席,这些细节并非从书本里复原,而是几代人照着长辈的做法一直办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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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最特别的一层遗存。东干语以陕西、甘肃方言为基础,同时吸收了俄语、吉尔吉斯语和哈萨克语的一些词汇。它不是村民突然创造出来的神秘文字,而是一种在迁徙和交往中逐步形成的语言。苏联时期,东干语曾使用以西里尔字母为基础的文字记录,学校和出版物也留下过相关痕迹。

这意味着,东干人并没有把时间停在清代。村落中既有旧式炕灶,也有苏联时期修建的公共设施;既保留陕西腔调,也要使用俄语或当地民族语言办事。文化从来不是封存在玻璃柜里的古董,而是在新环境中不断增添内容。

“隔绝一百多年”的说法,更多是对信息闭塞的形象描述,并非真的与中国完全没有联系。早期迁徙者仍然知道自己的祖籍和宗教传统,只是受到边境、交通和政治环境限制,难以同中国亲属往来。苏联成立后,边境管理更加严格,跨境联系自然变得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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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见到中国人便问大清怎么样”,这句话很可能经过后人的转述和加工,不能当作每个村民的真实经历。但它之所以流传,是因为确实触及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有些迁徙群体保存了旧称谓、旧口音和旧礼俗,而故乡早已经历了清朝覆亡、民国建立以及新的政治变革。

东干人的历史,既不是一段凭空出现的“世外桃源”,也不能简单理解为落后地区的遗迹。它源自19世纪西北战乱,成形于沙俄中亚的移民安置,后来又在苏联的社会制度和民族政策中继续发展。陕西话、伊斯兰信仰、中亚生活方式和苏联教育,共同塑造了这个特殊群体。

村口的语言,院里的炕,婚礼上的红盖头,都是迁徙留下的证据。它们没有把东干人带回清代,却让那段被战火打散的西北社会,在中亚土地上留下了清晰而复杂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