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天津日报》消息,8月21日上午,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田立禾因病在津去世,享年91岁。
在相声界,田立禾是被公认的“活化石”级人物,是“宝”字辈中的知名演员,随着“宝”字辈艺人相继离世,他也成为相声界辈分最高的老人之一。
田立禾未必是普通观众最熟悉的相声演员。相比马三立、侯宝林、马季这些进入大众记忆的名字,他的大半辈子都留在天津的园子、曲艺团和课堂里。田立禾的徒弟有耿伯扬、赵广山等人。除此之外,田立禾也是曹云金的开蒙恩师,曹云金和田立禾都曾多次提及这一点。在相声行当里,所谓开蒙是指最初的启蒙教育,比如田立禾教了曹云金《报菜名》等基本功和贯口,曹云金后来回忆,老先生给他“掰镊子”——一点点打磨初学者的嘴皮子功夫。但按照相声行的规矩,曹云金并没有拜师田立禾,而是后来拜师郭德纲,再之后的故事则是尽人皆知。
但如果把相声看成一门有师承、有谱系,也有江湖记忆的老手艺,田立禾的位置便显得格外特殊。生于清末的张寿臣,少年时就在北京天桥撂地,成为一代相声宗师,他保存、整理并传承了大量传统相声,是中国相声从清末民初走向现代的重要承上启下者。田立禾就是张寿臣的亲授弟子。
这层师承,让田立禾与相声最早的江湖年代之间,只隔着一代人。生于1935年的他,晚年看到了小剧场、短视频和直播。他几乎见证了相声圈的所有风云变幻。
88岁开直播
前不久,就有坏消息传出来。田立禾摔了一跤,肋骨骨裂。此后,他的身体状况明显不如从前。这个曾经站在台上说了一辈子话、到了八十多岁还愿意面对手机直播的老人,活动范围越来越小,衰老终于加速追了上来,后来又查出肿瘤扩散。
相声演员刘春慧回忆,老人一直精神尚可,还曾提笔写字,未料一次居家滑倒,成为身体转衰的转折点,“老先生对相声艺术要求极其严谨,见到晚辈总叮嘱要多学多练,生怕老辈的艺术失传”。
田立禾记性好得惊人。82岁时接受采访,有人问他还能记得多少老节目,他想了想:“百十来段吧。”不只是相声,还有书词、门柳儿、双簧,有的中篇一个人能说两个小时。许多节目已经很少有人演了,他却还能从头往下捋。
早几年,田立禾还相当活跃。88岁那年,这个从旧式茶园里走出来的老人,干了一件很新潮的事:开短视频账号,做直播。讲张寿臣、马三立等老艺人的逸事,解释相声行里的术语,讲一个包袱应该怎么使,一段传统相声好在哪里,有时干脆拿出具体段子来分析点评。
他在直播中出口直率,不怕得罪人,坦言相声后继无人,也面对知识产权的困扰。“难!创作也难,没有知识产权啊!你演完了,人家拿走,说是人家的,不是你的。我就赶上很多次,琢磨出来一个小段,让别人给拿走改了。”他说。
开直播这件事放在田立禾身上,颇有些意味。他的师父张寿臣出生于1899年,少年时经历过撂地卖艺的时代;一个多世纪以后,他坐到手机镜头前,对着互联网上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讲相声。相声的场子从街头到了茶园,从茶园到了剧场、电视,最后缩进一块巴掌大的屏幕。
相声一个世纪的浮沉,浓缩于师徒两人的人生。
人小辈大,中药铺走出的“宝”字辈
田立禾1935年生在天津,祖父是外资银行高级职员,父亲田宝琛是天津有名的中医。他从小在私塾念书,长大跟着父亲学医,16岁就能开方了。家里条件不差,本可以安安稳稳做个大夫,可他不愿意,“整天对着一屋子病人,大人吐,孩子拉,我是愁眉苦脸,受不了”。以后说起了相声,面对的都是观众的笑脸。
他从小听收音机,就爱听常宝堃(小蘑菇)的相声,跟着收音机学。夏天晚上,他就在院子里给大伙说相声。那个年代,艺人社会地位不高。亲朋好友都反对,只有父亲支持他。1951年春天,经过父亲认识的一个针灸大夫的介绍,田立禾进了张寿臣的家门。
后来他对《天津日报》回忆,当时进了门,趴在地上磕头喊师父,张寿臣却笑着摆手:“我没法收啊!”因为岁数太小,拜了张寿臣,辈分太高,张寿臣怕同行有意见。但张寿臣让他跟着“听活”,等于是默认了。其实张寿臣之前在一场抗美援朝募捐演出中就看过他的演出,他演了《洋药方》《思想改造》,是常宝堃改的新词。张寿臣对他印象挺好。
1953年5月4日,田立禾正式拜师,成了相声泰斗的关门弟子。一开始,张寿臣让他找赵佩茹要本子,赵佩茹跟田立禾父亲一般大,突然有了这么个同辈的弟弟,心里别扭,不给。张寿臣一听就乐了,又让他找全常保要本子。拿到本子,田立禾如获至宝。
他是“宝”字辈,跟侯宝林、刘宝瑞、常宝堃平辈,可人家都比他大十几二十岁。后来,婚事也麻烦,他娶了张文霞,也是相声演员,可张文霞是“文”字辈,比他矮一辈。同行又不干了,“官司”打到了张寿臣那儿。老爷子拍板:今后按立禾的辈分叫。就这么定了。
直到1957年,张寿臣正式教徒,教的头一个活是《八扇屏》,田立禾说,这个活自己演了很多年了,给师父念了一遍。张寿臣听完之后说,回去都忘了吧,我再打头教。他教的跟别人的完全不一样,是自己改过的。张寿臣徒弟不少,但实授的徒弟不多,他对田立禾倾注过心血。
在相声史上,“宝”字辈是承前启后的一代。他们的师辈大多从撂地、茶园时代走来,而到了“宝”字辈,相声开始从市井江湖走向剧场、广播和专业文艺团体。这一辈人才极盛,侯宝林、刘宝瑞、常宝堃、赵佩茹、郭全宝、常宝华、常宝霆等都位列其中,几乎构成了20世纪中期相声的中坚力量;再往下一代,便有马季、苏文茂、唐杰忠、侯耀文、李伯祥等后来家喻户晓的人物。
“出艺术家、出大师,不可能了”
1956年,21岁的田立禾进入南开区相声队。那时的天津南市,两家园子甚至可以面对面抢生意。一边是市曲艺团,坐着张寿臣、郭荣启、马三立、常宝霆、苏文茂;另一边则是田立禾、魏文亮、魏文华、张文霞这些年轻演员。连票价都在较劲:对面10分钟3分钱,他们10分钟2分钱。
田立禾后来把自己这一拨人叫作“新生代”。面对那些已经成名的老先生,年轻人唯一能拼的就是体力和现场。一个包袱不响就换一个,一段活留不住人,就想办法把人拽回来。
最险的一次是在1960年的劝业场天乐剧场。剧场有600个座位。魏文亮演“倒二”,晚上10点下来,田立禾接在后面“攒底”。前面的演员把场子烧热了,到了这个点,观众也随时准备散场,最后一个演员能不能把几百人留下,全凭本事。
田立禾在后台急得来回转,说什么?最后他挑了《打灯谜》。这是个不好演、别人轻易不碰的传统段子。最后,他“拼命演”,把人留住了。田立禾后来把1960年前后看作一道分界线。说了将近十年相声之后,他终于可以说,我有我的观众了。
从此,20多岁的田立禾成为天津曲艺团的一线主力。他的《八扇屏》《山东二黄》经常让剧场挤爆,多年舞台实践,他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潇洒自如、幽默风趣、台风朴实、包袱响脆。他善于使相,能捧能逗,单双俱佳,代表作品有《八扇屏》《文章会》《夸住宅》《大保镖》《哭的艺术》《托妻献子》《窝头论》等三十余段。
田立禾获得更大的名声,已经快到晚年了。
从1970年到1980年,他在工厂上了十年班,后来进了曲校教书。那时候,天津市曲艺团还有好些前辈活跃在舞台上,很多机会轮不到他。20世纪90年代,录制《中国传统相声集锦》,那是一项“抢救”工程,让能原汁原味演出的老演员录制传统相声段子,这些录音录像资料成了后世学习传统相声的重要范本。
录制项目的制片人郑吉平后来回忆,当时天津相声中坚力量是马志明与黄族民、李伯祥与杜国芝、苏文茂和王佩元、魏文亮和张永久等,但还有不少人几乎已经快被观众们遗忘,比如田立禾、于宝林、冯宝华。他们都被召集而来,为传统相声留下资料。
“之前,大家都不认识田立禾老师,一段《抡弦子》,让人记住了。”郑吉平后来回忆。大年初一晚上9点,电视台播《哭的艺术》和《抡弦子》,这两个节目是当头炮,立刻打响了。后来,田立禾为《中国传统相声集锦》录制了数十段作品。借助《中国传统相声集锦》,田立禾被天津之外的广大观众知晓。
八年前,陪伴他多年的妻子张文霞去世了。此后他便独自生活,自己照料日常起居。但他没有停下。八十多岁高龄,他开通了短视频账号做直播。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我喜欢这个!”
但他也劝走过好多想学相声的人,他总苦口婆心,说相声太苦、太难,不容易。“现在繁星灿烂,但是出艺术家、出大师,不可能了。”
(本文参考了《天津日报》相关报道)
记者:倪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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