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卫星飞进某片区域,突然和地面断了联系。数十颗准备组网的卫星发射被迫悬着,已经上天的那几颗,眼看要变成太空垃圾。三个月,这是留给解决问题的全部时间。扛下这个活的,是一个当年24岁进组、被人说"不是搞导航专业"的年轻人。

他叫王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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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个更早的事。1995年,他还在读博士,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了国家的北斗项目。北斗,全称是北斗卫星导航定位系统,说白了就是告诉你人在哪儿、现在准确的时间是几点。

国外当时有一个非常漂亮的系统,中国希望能追上它、取代它。可这条追赶的路上,横着一个已经困扰了十年的技术难题。

十年没解决——就这几个字,把王飞雪和另外两名同学牢牢勾住了。他后来回忆,那时候的年轻人就是喜欢这种挑战性的任务。你想想,一道题让全国最聪明的一拨人啃了十年啃不动,摆在你面前,是躲开走,还是伸手接?多数人会选前者,风险小,交代得过去。他们偏偏往里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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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题到底难在哪?王飞雪打了个比方:地面站就相当于我们的耳朵,以前只能听一百米外,现在要求你听一千米外还得听得见,这耳朵得非常非常灵敏。北斗系统由空间、地面站和用户端三部分组成,地面站接收信号的灵敏度上不去,用户端的体积就下不来。

灵敏度不够高,就得让用户机加大发射功率;功率一大,机器就不可能做成手持,只能背着或者装车上。要让北斗用户机能广泛用起来,它必须小型化、必须低功耗。

面对这个卡了十年的瓶颈,他们没拍脑袋硬试。王飞雪说,这是一个科学问题,得先做数学建模,从理论上分析——理论极限到底是多少。分析完发现,理论上是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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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极限",是他嘴边常挂的词。他的同事说,他老是强调,你能不能算出理论极限是多少、最优是多少。不是说我做到了就行,做到60分就行。你知道了极限在哪,再看看现在做到了多少,中间那段差距,就是你提高的空间,就是你创新的空间。

这个逻辑其实挺朴素,可真正照着做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做到能交差就收手了,谁还去死磕那个够不着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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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中国的信息传输还广泛用着模拟信号,王飞雪他们大胆提出用数字化的办法。王飞雪解释,模拟就是"大哥大"那个年代的技术,元器件灵活性差,相当于只给你一个算盘让你做数学研究;数字时代等于给了你一台计算机,能编程,能做非常多灵活的操作。

用全新的方法,就意味着要走一条别人从没走过的路,没人能保证终点是成功还是失败。王飞雪的态度是:数字就值得一试,为什么不能试?讨论的时候常有人说,过去人家不是这么做的。他就反问一句——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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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间很小的办公室里,他们的北斗之路启程了。他们还打破了一个老规矩:传统认为器件一定要成熟了才能上工程,模拟很成熟所以敢用,数字化要用得先经过好几个小系统试验才能挪到大系统上。他们不等。经过大量运算和试验,这套全新方法攻克了信号快速捕获的难题,接着就有了北斗1号手持机。

这台手持机的分量,2008年5月那场8.0级大地震里显了出来。震区电力、通信全部中断,抗震救灾部队靠北斗1号手持机,从震中发出了第一条消息。

这是别的导航系统都不具备的功能——北斗能发卫星短消息。部队现在用得很广的那种单兵便携定位装备,优势就在这儿:它不光能像GPS那样定位,还能同时告诉指挥员、告诉友邻部队,我在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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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废墟底下,天塌地陷,外界什么都收不到你的信号。这时候手里那台巴掌大的机器,能把"我还活着、我在这里"送出去。它小,是因为当年有人死磕过灵敏度的理论极限。

再回到开头那个三个月的死局。北斗从1号发展到2号,卫星进入某一区域后,受复杂电磁信号干扰,和地面失去了联系。

三个月内解决不了,即将组网的数十颗卫星发射就得无限期推迟,已经上天的也将沦为太空垃圾。这份压力落在谁肩上都喘不过气——几十颗卫星、几年心血,全押在一支队伍手里。他们又主动把抗干扰的活揽了过来。

王飞雪说这次难度非常大,比之前做过的都大。他又打了个比方:有点像敌人跑到村子里来了,我要精准选一个角度把敌人打掉,还得防止伤到自己的平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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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所有人预料,这一次他们只用了三个月,就再一次把难题解决了,让卫星的抗干扰能力提升了1000倍。

三个月,1000倍。这两个数字摆一块儿,外行都能咂摸出味道。凭什么这么快?靠的是在北斗团队多年的知识积累。

他的同事讲,他非常认真、非常痴迷,常说进这个学校的人智商差不多,就像学高等数学里的积分,今天多懂一点,明天多懂一点,慢慢积,越积越多。到了要命的关口,这些一点一点攒下的东西,一下子全变成了子弹。

他还有个别人学不来的地方:不盲从。你抛一个观点,多数人一听觉得有道理就跟着走了,他不。他尊重你的观点,然后自己去做调研、去分析,最后得出自己的结论。

当年那个24岁的博士生,二十年后44岁。这二十年里,他们带的团队攻克的关键技术多达185项,研制的产品得到了广泛推广。他办公桌上摆着一只带翅膀的陶瓷猪,看着跟工作没半点关系。问起来,他笑说自己属猪,那是一只有梦想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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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也是真的。他工作太忙,和七岁儿子相处的时间不多。有一回去见儿子,临走时孩子说了句"爸爸好走,欢迎下次再来"——那是对客人说的话。这句话戳了他很久。可即便在校园里抽空陪儿子玩,他心里还是搁不下北斗。

他问儿子,世界上有几个卫星系统?孩子答,美国GPS第一,中国北斗第二,俄罗斯第三,中国台湾方向不算数,欧洲伽利略第四。他又问,下一步目标第几名?孩子说,第一名。

一个孩子把父亲缺席的那些晚上,换算成了对"第一名"三个字的笃定。你说,这笔账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北斗把方向送给了千千万万可能迷路的人。只是那些通宵亮着灯的夜里,有一个七岁孩子,一直没等到接他放学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