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4月，上海朵云艺术馆的一场“生命的需要——吴大羽、张功慤艺术文献特展”，将一位长期隐匿于大众视野之外的艺术家推向了聚光灯下。他就是张功慤。
在20世纪中叶国内画坛全面转向写实主义的语境中，张功慤以中国老庄哲学的自然观为精神内核，独立开辟出一条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并行的抽象水墨之路。他是中国近代水墨由“笔墨精神”转向“形式自觉”过程中，具有先驱意义的重要实践者。本次展览通过大量手稿、原作、文献、私人书信，为我们重新拼凑出水墨形式主义先驱张功慤的真实面貌。
隐入尘烟：时代洪流中的孤独求索
张功慤1923年生于上海，学生时代先后师从颜文樑、林风眠、方干民、关良等老师。在国立杭州艺专求学期间，他深受校长林风眠与恩师吴大羽的影响。吴大羽常告诫学生：“艺术家的天职，就是发现美和表现美”“切忌去搬用别人现成模式”。这些教诲深刻形塑了张功慤早年的艺术观。在求学期间，张功慤同时接受了造型训练与现代艺术思维训练，从其早期油画作品可以看出他不拘泥于对客观物象的复刻，而是使绘画作用于想象、情感与直觉，这也是其日后走向水墨形式主义的萌芽。
1948年毕业后，为了追随留在上海的恩师吴大羽，张功慤选择成为一名普通的中学美术教师。这份职业让他在那个年代得以有大量时间进行自己喜欢的艺术创作，不受外部思想的干扰。这份选择，却也让他彻底置身于国内美术的剧变浪潮之中，开启了长达数十年孤独探索的艺术生涯。
20世纪40年代末至50年代，写实主义成为画坛的绝对主流，现代主义与抽象艺术的生存空间被极度压缩。面对单一化的美术生态，张功慤却始终坚守“艺术创作是个人的事情”的信条。他主动将创作转入私人空间，向内求索。他摒弃了绘画的叙事功能，专注于笔墨线条、虚实空间、气韵节奏等艺术本体语言的研究，致力于捍卫艺术自身的主体性。这种“向内而生”的创作状态，与同期西方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家战后追求精神自由的创作诉求形成了跨时空的呼应。
在国内抽象水墨长期受压、公开的现代艺术探索近乎绝迹的背景下，张功慤是极少数持续深耕该领域的艺术家。他以《古今》等早期作品正式开启水墨非具象的转化尝试，提炼纯粹的书写性线条，追求笔触的顿挫、节奏与气韵。其创作以老庄哲学为精神根基，非模仿西方样式，其形式探索是本土文化内生的结果，也是个体生命精神需求的自然流露。这使其显著区别于同期国内其他艺术探索者。
造化于心：老庄哲学孕育的本土水墨
在长达数十年的“地下”创作中，张功慤深受老庄哲学影响。《庄子》中“道无所不在”的观念，构成了他水墨探索的哲学内核。他将水墨中的点线面、墨色、肌理等绘画元素提升至主体地位。在他的画中，墨色浓淡的渗透，线条干湿的疾徐，乃至画面空白的呼吸，皆转化为自身即是“造化”的生命体。
在他的手写笔记中，有这样一段自白：“我以宏观空间来完成微观的造型，我以东方精神表达西方的现实之境，完成两种绘画方法的融合。东方精神与西方现实的和谐。”这表明他并非简单嫁接东西方视觉样式，而是试图在创作实践中寻找两种文明的内在契合点，以东方的整体性宇宙观统摄西方的个体感受，以宏阔的气韵驾驭微观的形式构造。
从具体创作来看，张功慤多用长锋大笔侧锋横扫，笔触宽厚而充满张力。在20世纪40至50年代的代表作《古今》中，他通过大面积的积墨与局部晕染形成强烈的虚实对比，画面中不规则的墨块与细碎的墨点相互交织，凸显出笔墨本身的形式美感。进入60至80年代，他的笔墨探索愈发纯粹，线条的起伏顿挫不再是为了勾勒万物，而是艺术家内在精神的直接流露。笔墨在必然与偶然的碰撞中自然生成，直抵“大象无形”的东方意境。
跨越地域：不谋而合的现代艺术共鸣
值得注意的是，在20世纪中叶，大洋彼岸的西方艺术界正兴起抽象表现主义运动。罗伯特·马瑟韦尔、马克·托比等代表人物，同样以书写性线条为核心，强调即兴与直觉的创作状态，将内在情绪与精神能量投射于画面，并都对东方书法美学表现出程度不一的兴趣。
张功慤与他们在艺术形式上形成了跨地域的不谋而合，但其精神根源却有着本质差异。马瑟韦尔等人的创作，是战后西方社会对个体精神出路焦虑的集体折射，其对东方元素的吸收是一种主动的“跨文化借鉴”。而张功慤的抽象水墨，则是一种在极度孤立的个体状态下、对内在生命需要的纯粹回应，与任何集体思潮无涉。这种孤独的内生性，恰恰是张功慤水墨形式主义区别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水墨形式的特质。
从历史的纵深来看，中国自古就蕴含着丰厚的抽象审美基因。张功慤的价值在于，他接续了中国传统审美中对“意”的追求，并将这种“意”从传统具象图式中彻底解放出来，使笔墨形式本身成为情感与精神的直接载体。他通过坚持将个体的生命体验转化为纯粹的创作语言，丰富了中国艺术本体语言版图。
如今，“生命的需要”文献特展重新厘清了这段被遮蔽的历史。让我们看到张功慤作为20世纪中国的水墨形式主义先驱，以中国老庄哲学与笔墨语言建构起水墨形式主义的图式，提供了一种不依赖西方现代绘画路径的本土范本。张功慤的水墨实践不应仅被视为个人的艺术探索，而应被置于20世纪中国的历史语境中重新加以理解和考察。
（作者为华东师大美院现当代艺术在读研究生）
原标题：《隐匿的先驱：张功慤与他的本土抽象水墨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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