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者沙河大集“打卡记”丨新书选读&周六活动|广州|新书选读|沙河大集|菜场|菜市场|超市

当下的菜市场似乎正经历着一场奇妙的“复辟”：曾经只是长辈们拎袋买菜的琐碎日常，如今却成了年轻人趋之若鹜的网红目的地、城市风土的窗口，甚至被赋予了“治愈空间”的情绪价值。

从“打卡”沙河大集里低至八毛一斤的西瓜与历朝古董（不保真），到看懂摊位招牌背后的门道，菜市场到底可以有怎样的“打开方式”？正如人类学者钟淑如所言，菜市场不仅是“好看好逛”的景观和消费空间，更是我们观察社会、理解城市、练习生活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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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8月22日星期六）钟老师也将带着新书《中国菜市场》现身北京，逛一个特别的菜市场、聊聊新书。（*活动报名及预约请见文末预告）

在活动开始前，让我们先随她的笔触，开启一场关于菜市场的探索吧——

*本文节选自《中国菜市场》“菜市场的花样打开方式”，感谢出版方光启书局提供授权。

有人从不踏足家门口的市场，一到外地却把第一站留给菜市场；有人刷着“赶大集”短视频被热闹吸引，一头扎进人间烟火的旋涡。这些年来，菜市场成了展示城市风土的窗口，也在网络世界建造出新的想象。但对我来说，菜市场不只是“好看好逛”，它也是观察社会、理解城市、练习生活的入口。调研期间，我经历了菜市场不同的“打开方式”：打卡式——去大集看一场真实而喧腾的生活狂欢；青年同行—用田野的方法把热闹变成门道；亲子研学——把市场当作一座可触摸的“博物馆”，在食物与人之间种下好奇。路径各异，通向的都是与地方更紧密的连接。

打卡网红菜市场竟然成了某种潮流，这是让我深感意外的。近些年来，菜市场在变成受欢迎的旅行目的地，比如昆明的篆新市场、苏州的葑门横街、南京的科巷市场、厦门的八市等。菜市场是展示城市风土人情的窗口，不少旅客被“要想了解一个地方，就去那里的菜市场”之类的语录吸引前往。比起千篇一律的古镇和美食步行街，菜市场确实真实有趣得多。

在网络世界，菜市场诞生了和稍显落寞的现实里不同的风格，越来越热闹，竟有些“复辟”的意味。很多网红推出打卡菜市场的攻略和短视频。其中一些在各大社交网站上爆火，点击量动辄百万。典型的视频内容大概是，装扮光鲜亮丽的网红，代表着普通城市年轻人的眼光，去菜市场猎奇，寻找当地小吃和风味美食，也让看客感受地方特产和风俗物候。

在各种菜市场相关的视频类目中，“赶大集”分外抢眼。大集即传统的农村市场，各地区市集按农历错峰的赶集时间，组成了农村物资交换的重要网络。现在，城乡结合部的大集是年轻人“趋之若鹜”的打卡地，青岛泊里大集、昌平沙河大集、沈阳蒲河大集……人堆里有不少宛如进了大观园的年轻人。

逛大集的兴奋，被生动地形容为“硬核”“魔幻”“土味”“开眼界”“便宜到不要钱”“进去就出不来”“看到啥都想买”……对此，我感同身受。

◉春天昆明篆新市场的野菜。

夏末初秋，我来到占地5万平方米的沙河大集，大集位于北京市昌平区，每逢周三、周五、周日开集，全露天。在门口便能直面大集的高涨的人气。早上八九点，人群川流不息，有大爷满意地提溜着大葱出来，大姨手捧一盆花，父母带着四五岁的孩子，年轻人三两聚会。各式交通工具相互串联编织，自行车、小电驴、站立式电动平衡车，以及购物必备的拉杆车。

在这里，物价低到超出我的生活认知，手里的 100 元从来没有那么有分量。（这里还是北京！）商品一般没有精美的包装，红蓝塑料袋就是最美的色彩，却有属于自己的计量单位：一堆堆卖，一兜兜买。“百分之一百二”自家种的蔬菜，来自燕郊，两元一斤任选；沙瓤的张家口西红柿，摊主直接掰开了一整盆让顾客品尝，有没有番茄味一试便知；活鱼、海虾，按盆出售，都比城里的市场便宜不少；现下中产标配的“水果自由”，在大集可称触手可及：新鲜蓝莓20元一斤，水仙杧5元一斤，阳光玫瑰葡萄10元一斤，巨峰葡萄6元一斤，应季的平谷大桃3元一斤，麒麟瓜8毛一斤—西瓜也有按袋装来卖的，一袋10元，里头有三四个。

不过，有便宜的好货，也有需要仔细辨别的商品。看着这些真假难辨的神奇商品，长见识的同时也要感慨人类的复杂性。门口的风干牛肉，标价30元一斤，大概率是用鸭肉压制的；动辄30元一斤的榴梿，在大集上只卖20元，但很可能是用核大的干尧榴梿冒充金枕；来自天山的骆驼奶，稀有珍贵，还可以治“三高”，一口下去，果然奶精的味道很足；15元2斤的二刀肉，即便在猪周期的低谷也少见这个价格，但是肉表面在渗水，不知道在冻库里放了多久；万国风情的饮料摊，瓶装五颜六色，非常养眼，只需10元，顾客便可获得乌克兰原装进口的莫吉托精酿和黑醋栗精酿，只是在佛山重新灌装，淘宝也找不到同款；还可见正宗的莆田AJ和耐克鞋，款式齐全，最新款和绝版的鞋也都能找到，直接套着薄塑料袋平摊着任君挑选，朴素而真诚。

讲生活情操的人们还可以在大集买到新鲜欲滴的荷花和莲蓬。卖蝈蝈的摊位送竹编小笼子，围着好几个大爷。小孩子逛大集也不用失望，有卖儿童玩具的，还有小狗、小猫、小兔子，花鸟鱼虫在招展。大集上还有各种品质的烟丝和烟斗。烟丝按斤算，丰俭由人。有名牌中华、煊赫门、黄鹤楼，也有亲民的红塔山和黄金叶，老板亲自卷烟示范。

潘家园的摊主也有经常来沙河串门的，文玩摊囊括了中国古代史，各个朝代都齐全了30元一件，可以选唐朝的佛珠手串，明朝的鼻烟壶，各朝代混拼铜钱串，当然，不保真。旁边是一个控诉现代消费主义的二手旧货摊，所有鸡零狗碎的旧货都可以维修回收，像是我外公家的储物箱倒了一地，敞开给大家看。文玩核桃的摊位也有好些个。核桃盘着不同的霸气名字：粗筋、鹰嘴、天地狮子头。买了还可以边逛边盘，沾染一些市集的气息。还有青绿色没去皮的核桃，叫蛤蟆头，因其酷似金蟾的独特外形吸引了一波“颜粉”。买新核桃也像赌石一样刺激。

大集仿佛在坚决地向工业化说“不”。床单被套是古早花色的，看着很喜庆。再走远点，刚好有弹棉花现做棉被的，配上花被套，轻松带回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被子。皮带摊位敞放着颜色深浅不同的大张牛皮。顾客只需站着量好腰围，老板麻利地剪皮打孔，保证真材实料。皮带扣子可以走香奈儿，CK等西洋现代风格，也可以走复古金镶玉的宫廷风，还带龙纹。不同材质的拐杖手工制作，做工精细，材质从桃木到白蜡杆，还可定制。年纪轻轻的老板掏出一根压箱宝物—佘太君式的威武龙头杖，老板腰板一挺，感觉下一秒就要出征……

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大集，抬手一看表，两个小时已过去。临别了，我手里提着一兜平谷大桃、一块山楂糕，裤袋里装着两个生肖小葫芦，是偶遇的小朋友帮我淘的，肚子里装满火烧卤煮，脑海里释放着多巴胺。此间深刻感受到，眼睛忙不过来，但烦恼都消失了，怪不得年轻人都喜欢逛大集。

逛大集能带给人新鲜奇异的体验，是因为作为非日常的大集和年轻人的日常生活产生了强烈的比照，带来一种真实生活的异域感，甚至有一丝狂欢节的味道，进入一种不熟悉的生活节奏，一个未知的阈限，被不加修饰的原真性吸引，被迸发的热闹气氛感染，能从现实的压抑中得到片刻的放纵和解脱。

◉秋天和田夜市的瓜果。

菜市场的另外一种打开方式，是从看热闹转向看门道。这几年，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对菜市场里的人、事、物生出好奇。嗅得到潮湿与新鲜交织的味道，看得见手写招牌与塑料袋上的细枝末节，也听得见摊主们此起彼伏的吆喝。我带队过很多次逛菜市场的活动，见证了这一股好奇如何变成行动。

2024年，我作为顾问，与“丰年庆”一起发起“菜市场研究小组”。起初不过10来个人，如今群里已有70多位伙伴。动机各不相同：有人只想和摊主聊聊天；有人想拍遍一个市场里所有装菜的塑料袋，弄清楚究竟有多少种；有人迷上了手写招牌的字体与话术；有人循着市场周边的传统小吃摊去找味道；有人钻研如何买到“质优价廉”的食材；也有人专盯“最会做生意的摊主”，想学一学他们的门道。

我们组织了多次走访，尽量把城市与乡土的切面都走一遍。广州的传统菜市场与“网红市场”，佛山城乡结合部的墟市，香港的街市……都在我们的路线里。因为有位伙伴的父母在深圳海吉星做批发，我们还沿着蔬菜的上游走进了批发市场，试着理解食物如何在城市里流动。

带队走访时，我会做一遍导赏，也会分享自己的看法。但作为长期研究菜市场的人类学学者，我会刻意去收起研究者的“傲慢”，不急着给答案，而更愿意让伙伴们自己去看，去问，去摸一摸砧板的凹痕，闻一闻鱼档的水气，掂一掂叶菜的水分。到菜市场的现场，自己实践得出的具体感受和知识，往往比听100场讲座更有效。在我看来，菜市场是一个可供学习的公共场域，年轻人可以从中反思自己的生活方式与消费选择。

我们尽量发挥参与者的个体经验与主观能动性。比如参与者一丁，他基于自己所供职的报纸的数据库，把广州菜市场的历史线索梳理出来，带大家在散步中进入历史情境。我们由此知道了沙园市场的一部分——远洋市场的历史：1958 年，海珠区开始出现小商业，国企社区随之而生，远洋市场就是远洋公司为家属区生活便利而建立的。它与市场化改革的历程紧密相连，产权结构至今复杂，后续升级改造也因此困难……大家听得很投入，透过历史去理解其当下的样子。

为了激发探索，每次活动都会有积极的伙伴牵头，提前做功课，并设置小任务。逛完再坐下来集中讨论。有一次牵头的伙伴让大家绘制“感官地图”：走到市场内某个点位，记录“我闻到/听到/摸到/尝到/看到了什么”，如果这种感觉有形状，会是什么？更像什么颜色？让人联想到哪个词？每处点位再配一张照片，回头标注在地图上。这样的练习，能把“说不清的气”落到可分享的细节上。

“找到每个市场独特的’气’，非身在其中不可知。”有伙伴这样说。在新红风市场的观察尤其鲜明：受制衣产业聚集起来的湖北人影响，市场充满“天门风味”。菜筐上的泡沫板不写“本地”“从化”“清远”，而是“天门”：天门的茄子、洋芋、丝瓜、蒜苗，连盐都是湖北天门的长舟公司出品。

有人在多次走访后说：“菜市场逛多了，能感觉到自己对食物、文化、城市的身体认知在慢慢变化。”“感觉对广州这个城市，越来越了解。”也有人从“不喜欢”走到了“离不开”。伙伴一叶舟回忆，小时候最怕市场的昏暗、潮湿和嘈杂：“大人拉着我去买菜，十次有八次都会躲开。”出国后学会做饭，她发现超市买不到很多当季食材，于是转头去菜市场。转角遇见香椿、时令香菜，兴冲冲买回去发朋友圈，却被指出错把香芹当成了香菜。闹笑话之后，她意识到，想吃得好，绝不能困在超市里，必须增长对食物的认识。

走进深圳海吉星批发市场时，数字让人印象极深：深圳约85%的菜从这里来。那种“原来这么简单”的震惊会让人明白，在这个消费水平很高的城市里，不同商超与餐馆之间，菜的来源差别没有想象中那么大。逛海吉星的体感是，一条庞大的链路养活了很多人，但食物在此处更多像是货物在流转。于是有伙伴开始理解自己为何习惯网购，偏向电商或盒马，也因此开始追问为什么“有灵魂”的菜市场越来越少—为什么大家只是把它当商品？我们能否拥有更多选择？

◉冬天沈阳亚明市场的山货。

在佛山三洲墟、粤北南雄、粤西茂名等地的墟市里，非蓝写道：“我看见活鸡鸭鹅、竹编篮子与陌生却丰饶的地方物产，见到更多手工食品，更直接面对消费者的食物生产者——菜农、三鸟农、蜂农……也看见我们与乡土更紧密的联系，看见乡土的野生粗粝，看见各地小农的百态人生，以及食物从业者的灵活、韧性与智慧。”

这些活动组织得并不“规整”，多半凭兴趣推动，但大家热情始终很高。到 2025 年，广州以外的伙伴也纷纷提议在各自的家乡开展活动，于是我们发起了“菜市场档案”记录，在线上交流“菜市场怎么逛”，分享访谈与观察的技巧，然后各自去实践。

菜市场档案的模板很简单：

一.基本信息

名称、位置、开放时间、市场性质、走访时间、观察员。

二.空间观察

•市场平面布局图（可寻找市场布告栏拍摄照片或手绘图）。

•对空间观察的感受（用文字和照片记录菜市场及社区周边的

•观察：可以是总体的感受，也可以是某些具体的观察，如摊贩位置、布局、动线、设施，以及为何如此的想法。对于周边社区的观察，可以从菜市场服务的是谁，周边社区有什么特点入手。如果可以，最好查询一些资料，或在周边进行轻度调研）。

三.食物观察

•与食物相关的笔记、照片。可以描述自己感兴趣的食物，

•也可以是菜市场整体的食物。

四.人物观察

•观察市场不同类型的人，最好有一些人物故事。

五.主观感受和反思

•在菜市场有哪些意外发现？如何形容对这个菜市场的整体感觉？有什么有趣的点？

六.菜市场历史

•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是否进行挖掘。

一开始，我还担心在如此粗糙的指引下，大家描述的菜市场档案会雷同，但我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侧重点：有人特别关注视觉呈现，发现有些市场会把标语写得极为详细，甚至连烹饪方法都写上；有人注意到市场提供的“服务”在社区里各有意义——除卖菜之外，它还是信息中心，可以发布招工信息，了解邻里八卦，承接各类生活服务。

回头看，我最喜欢的一刻总是发生在散场之后。我们把袋子轻轻放下，围坐在一起，彼此讲述在同一个市场里看到的不同世界：谁在意塑料袋的尺寸与材质，谁对手写招牌的字迹痴迷，谁因为一道家乡小吃而突然沉默，谁第一次理解了“为什么我过去不喜欢逛菜市场”。我想，这就是我坚持带大家逛下去的理由。菜市场还是那个嘈杂的地方，却一次次让人把关于食物，关于城市，关于自己的问题想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