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澜昌

8月17日,泰国总理阿努廷公开表示,泰国不会在人工智能竞争中“迫于压力选边站”。这番表态的背景,是近期有关美国推动太平洋地区伙伴在美国主导的“硅和平”联盟与日前在上海成立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之间作出选择的报道。一个看似围绕技术合作的议题,迅速被赋予了地缘政治色彩。AI究竟应该成为各国共同发展的新型基础设施,还是又一次大国竞争中的阵营工具?泰国的拒绝,其实已经给出了一个值得重视的信号:越来越多国家并不愿意把自己的技术未来交给别人的“二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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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争论的关键,并不在于美国有没有权利建立自己的AI合作机制,而在于是否试图把自身选择变成其他国家必须接受的选择。技术联盟本可以是开放的、多元的,国家之间可以根据产业需求、安全考量和发展阶段参与不同机制;可一旦“加入谁”被定义成“支持谁”,技术合作就开始脱离技术本身,转向政治站队。

这也是“AI铁幕”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冷战时期的技术封锁有很强的物理属性,设备、芯片、生产线、关键材料都可以通过出口管制和供应链限制进行控制。但人工智能并不完全遵循这套逻辑。尤其是开放权重模型,一旦模型文件、算法框架和相关工具进入公开环境,其复制、部署、修改和再训练的成本远低于传统工业设备。一个模型可以在不同国家的服务器上运行,可以被研究人员本地部署,也可以在原有基础上继续训练。

这意味着,试图用传统地缘政治思维把AI生态切成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本身就面临技术上的困难。20世纪90年代,美国曾对高强度加密软件实施严格出口管制,但技术社群甚至通过将加密源代码印刷成书的方式突破传播限制。数字知识不同于实体商品,它天然具有跨境扩散能力。可以控制服务器、限制算力、管制芯片,却很难真正控制所有知识和思想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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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美国自身的科技产业也未必愿意接受这种阵营化逻辑。题目所提供的材料显示,今年7月下旬,英伟达、微软、Meta等科技企业围绕开放权重AI监管展开讨论,相关联合公开信最终获得230多家行业机构联署。这个数字背后反映出的,不只是企业对某一项政策的态度,更是商业世界最现实的利益判断:AI产业需要市场,需要人才,需要跨境合作,也需要尽可能大的应用场景。

企业当然重视安全,也不可能对技术外溢风险视而不见。但安全与封闭并不是同一个概念。真正有效的安全政策,应该识别具体风险、划定具体边界,而不是把所有跨境合作都纳入一个模糊的“阵营安全”框架。否则,企业最终面对的不是更安全的市场,而是更多重复建设、更高研发成本和更低创新效率。

美国推动AI“选边站”所面临的另一个现实障碍,是全球南方国家的利益诉求。对于很多中小国家而言,AI不是用来争夺全球主导权的战略武器,而是医疗、教育、农业、制造业和公共治理实现数字化升级的重要工具。这些国家没有能力独立训练世界顶尖模型,却又不能因此放弃技术发展。它们真正需要的是更多选择,而不是更少选择;是获得不同技术资源的机会,而不是被迫接受某一个阵营的技术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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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的表态正说明了这一点。一个国家为什么必须在两个合作机制之间作出政治选择?如果美国的AI方案有竞争力,就应该依靠技术、成本、生态和服务吸引伙伴,而不是依靠外交压力阻止其他国家与别人合作。真正有生命力的技术体系,最终靠的是产品和创新说话,而不是靠名单划线。

中国发起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其意义也正在于提供另一种思路:AI合作不应该只有大国之间的竞争,还应考虑发展中国家的能力建设、人才培养和技术普惠。如果一个国际机制能够降低中小国家进入AI时代的门槛,而不是要求它们先进行政治表态,那么这种合作自然更容易获得认同。

更深层的问题还在于全球AI治理。人工智能带来的深度伪造、网络攻击、数据安全、算法滥用等风险,本来就没有国界。一个国家发生的技术安全事件,可能迅速影响另一个国家;一套AI系统出现的漏洞,也可能被全球范围内的攻击者利用。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人类真正需要的是建立沟通、预警和规则协调机制。

如果全球AI生态被人为切割成两个彼此敌视的体系,会发生什么?技术标准可能分裂,数据和人才流动受到限制,重复研发成为常态,风险治理却更加困难。最令人担忧的不是“两个AI体系”本身,而是当竞争逻辑压倒合作逻辑之后,谁还愿意为共同风险建立最低限度的沟通渠道?

这也是美国需要认真面对的问题。技术竞争并不可怕,国家之间争夺产业优势更是国际关系的常态。真正危险的是把竞争扩大成排他性的技术阵营,把所有正常的合作都解释为安全威胁,把本来可以共同治理的问题重新套进冷战式的零和框架。

AI正在改变世界,但它并不天然属于任何一个国家。谁能够提供更好的模型、更可靠的产品、更开放的生态、更负责任的治理,谁就会获得更大的影响力。相反,如果试图用政治压力替代技术竞争,用阵营边界替代市场选择,最终可能制造一道看似坚固、实际上不断漏风的“高墙”。

8月17日泰国的拒绝,也许只是一次具体的外交表态,却折射出更大的趋势:世界并不愿意在人工智能时代重新复制冷战式的二元对立。对许多国家而言,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站在哪一边,而是能不能拥有选择的权利,能不能在技术变革中保住自己的发展空间。

AI的未来应该允许竞争,也应该允许合作;可以存在不同道路,却不必把道路变成阵营。真正成熟的科技秩序,不是让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而是让不同国家都能够在规则之内找到自己的位置。谁能理解这一点,谁才更可能真正赢得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