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莉娅娜把丈夫弗拉德留下的东西收在一个盒子里。死亡通知书、军人证件、死亡证明。她把盒子藏在书桌下面,像藏着一个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

死亡证明上,死因一栏是空的。

三年了,那个格子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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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死因,就没有赔偿。没有赔偿,她和六岁的儿子就活在那笔永远够不着的钱外面。

弗拉德是在2022年加入领土防卫部队的。那时候俄军刚打进来,基辅乱成一团。他把妻子和两岁的儿子送到西部的捷尔诺波尔,自己留在首都,拿起了枪。

乌莉娅娜说,丈夫死前几个小时,他们还通过电话。聊的是给他买一件新的战术背心。她还记得他声音正常,没有哪里不对。所以当部队的人打来电话,说弗拉德是自杀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她在停尸房见到遗体。

婆婆哭得几乎站不住。她一直在问,真的是他吗,真的是他吗。没人回答。

按照乌克兰的规定,前线阵亡的士兵,家属能拿一次性1500万格里夫纳的赔偿。但前提是,死因得是“战斗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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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军方认定是自杀,就属于非战斗减员,一分钱都不给。

弗拉德所在旅给的说法是:头部自射枪伤。乌莉娅娜不接受。她怀疑丈夫是被同旅的人杀的,但她拿不出证据。军方也否认。她请了律师,官司打了好几年,到现在没有结果。

乌克兰,像乌莉娅娜这样的战争遗孀不少。根据泽连斯基今年2月公布的数字,战争已造成55000名乌克兰士兵死亡。而这背后有多少家庭能正常领到赔偿,政府没公布过数据。

但乌克兰法律界的人士估计,可能有一千个家庭像乌莉娅娜一样,因为“死因有问题”而被挡在赔偿之外。

乌莉娅娜现在每月靠丈夫留下的4700格里夫纳过活,折合美元大约105块。这个国家的最低工资是204美元,平均工资是700美元。她每月领到的钱,勉强够付房租和买吃的。

她还不能享受任何遗属福利。没有免费药,没有优先医疗服务,没有水电费减半,没有孩子的奖学金。儿子一年年长大,问起爸爸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官方把爸爸的死写成了自杀。

问题在于,乌克兰的赔偿体系把死亡分成了两类。一类是“死得对”的,战斗阵亡,家属是英雄遗属,拿全额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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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类是“死得不对”的,车祸、自杀、退役后伤病死亡。哪怕你死在服役期间,哪怕你死的时候还穿着军装,只要死因不在那个框里,待遇就完全不一样。

娜塔莉娅·沃兹纳的儿子安东,2023年4月在第聂伯河巡逻时和另一名士兵一起溺亡。国防部最初认定他不属于“保卫国家”死亡。她打了两年半官司,才拿到270万格里夫纳的赔偿。但她说,能拿到的人太少了。

她后来创办了一个线上社群,专门帮这些被排除在赔偿之外的家庭。群里有931个人。大部分是女人。妻子、母亲、姐妹。她们的丈夫、儿子、兄弟不是死在前线最激烈的交火里,而是死在车祸里,死在严寒里,死在巡逻的河面上,死在突然的心脏病里。

听起来好像没那么英雄。但他们有个共同点:都在服役,都在为国家做事,都穿着军装,都没能在任务结束后回家。

战争越拖越久,这类“边缘死亡”会越来越多。疲劳、心理问题、指挥失误、非战斗事故,这些往往是前线士兵更常见的死法。如果赔偿体系只用“战斗阵亡”和“非战斗死亡”两把尺子去分,那些处于灰色地带的家属,就会被自动踢出局。

乌莉娅娜说了一句话,我很想原封不动放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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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们的政府并不在乎。我们没有权利。我是一个去世士兵的妻子。难道我的痛苦就不一样吗。

这句话的准确翻译可能不是这样,但意思很清楚。她不是在争一个数字,她争的是“丈夫的死被承认”。争的是当儿子问起爸爸是不是为国牺牲时,她不用撒谎。

乌克兰官方其实也承认这个漏洞。军事监察专员办公室的顾问说,死因被列为自杀的案件,家属对军方缺乏信任是可以理解的。他们还说过,很多情况只是被草率评估,没有经过完整调查。

可承认是一回事,修正是另一回事。战争没停,前线的死亡数字还在往上走。每多一个模糊死因,就多一个拿不到钱、也拿不到认可的家庭。

一个战士死在岗位上,不该因为一场车祸、一次失温、一次心脏骤停,就被移出“牺牲”的名单。死亡的方式也许不够壮烈,但死亡的发生地是一样的。他们都在战地,都在为国家承担代价。

乌莉娅娜还在等。她的律师还在打官司。那个盒子还放在书桌下,死亡证明上的空格还空着。她想给儿子一个说法,也想要回本该属于他们的那一小份安全感。

这个冬天,乌克兰会很冷。对有些人来说,比天气更难熬的,是被自己的国家晾在赔偿名单之外。那种冷,穿多少件战术背心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