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19日清晨5点25分,上海施高塔大陆新村9号,55岁的鲁迅停止了呼吸。这个消息最先击中的,不是报纸上的读者,而是楼上的孩子周海婴。他刚醒来,还不知道家中已经发生了巨变。
许妈没有像往常那样催他上学,只低声说:“今朝勿要去上学了,爸爸呒没了。”周海婴听懂后,立即跑下楼。鲁迅仍躺在床上,姿态看起来和平日睡觉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屋里的空气沉得厉害。
许广平把儿子拉到身边,母子俩紧紧挨着。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日本女护士又对鲁迅进行了一次急救。家属和在场人员当然明白,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诊疗,而是对生命所作的最后挽留。
没有奇迹发生。
周海婴后来回忆,那一刻他还在等父亲睁眼,等那句熟悉的“小乖姑”,也等那两撇胡子重新贴到自己的脸颊上。一个七岁的孩子,知道死亡,却很难接受死亡已经落到父亲身上。
鲁迅生前并非没有预感。1936年夏天,他在病中写下《死》,把身后之事交代得相当冷峻:丧事不要收钱,赶快收殓埋掉,不要举行纪念活动;孩子长大后,若没有才能,做点小事过活,也不要成为“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这些话不像遗言,更像他一贯的说话方式。鲁迅不愿意把自己塑造成被供奉的偶像,也不愿家人借丧事谋取任何名义上的便利。他甚至写道:“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语气很硬,正是那个时代的鲁迅。
然而,鲁迅的身份决定了他的葬礼不可能简单处理。他长期批评国民党当局,又与进步文化界、抗日救亡团体保持密切联系,治丧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干预。冯雪峰曾提醒,丧事不能由他们直接出面,否则容易遭到阻挠。
宋庆龄提出,可由救国会承办。这个组织公开活动较多,也便于联络各界人士。经过商议,出殡事务交由万国殡仪馆办理,治丧委员会则列入蔡元培、马相伯、宋庆龄、毛泽东、内山完造、史沫特莱、沈钧儒、茅盾、萧三等人。
有意思的是,名单登报后,不同报纸的处理并不一致。上海《上海日日新闻》的日文、中文版照录全文,其他一些报纸刊登时删去了毛泽东的名字。这一细节,透露出当时舆论环境的复杂和紧张。
上午,鲁迅寓所陆续有人赶来。萧军几乎是哭喊着冲进房间,跪在遗体旁失声痛哭。冯雪峰、巴金、柯灵以及许多文学青年,也相继前来。有人低声安慰许广平,有人只是站在床边,久久不肯离去。
日本塑像家奥本杏花也在这时来到寓所,为鲁迅制作石膏面模。先在面部涂上凡士林,再敷上调好的石膏,等待凝固后,小心地从脸部取下。整个过程约半小时,周海婴一直盯着父亲的脸。
面模脱离时,鲁迅的眉毛和胡须被带下十几根。周海婴看到后,以为父亲会疼,想挣脱母亲上前质问。许广平把他紧紧抱住,没有让孩子靠近。那副面模因为鲁迅没有戴假牙,面部形态与生前略有不同,也让周海婴感到陌生。
与此同时,上海电影公司人员赶来拍摄遗容和室内陈设。镜头留下的,不只是鲁迅去世后的影像,也保存了他生活过的房间:床头的旧书桌、两支“金不换”毛笔、带盖的瓷茶蛊、藤躺椅,以及床头床尾的小书柜。
书桌上的凌乱尤其说明问题。鲁迅去世前一天,还曾给内山完造写便条,请他改约并速请医生,字迹多有涂改。10月17日,他还在继续写《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一个病情已经严重的人,仍在处理文章和书信,这种生活状态,比任何评价都更具体。
当天下午3点,在内山完造安排下,万国殡仪馆的车辆运走鲁迅遗体。殡仪馆先作简单整理和化妆。对周海婴来说,这是父亲第一次不再和家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后来记得,那个晚上,家里安静得反常。
第二天清晨,工作人员再次整理遗体,并将遗体移到楼下大厅。鲁迅穿咖啡色绸袍,身上覆盖深色锦被,头发被梳理整齐,脸色经过处理后显得安详许多。遗体先后两次整理,既是殡仪程序,也改变了家属对“父亲已经离开”的直观感受。
入殓时,鲁迅换上白绸衫裤、白袜黑鞋和咖啡色长袍,外面覆盖同色锦衾。棺木为深红色楠木,带有铜环,内盖采用玻璃设计,便于吊唁者瞻仰。许广平和周海婴扶住他的头,周建人等人扶住足部,一家人亲手完成了最后的安置。
10月20日至22日上午,前来吊唁者不断增加。学生、工人、店员、教师和文化界人士,从上海各处赶到万国殡仪馆。相关记载显示,瞻仰遗容者超过六千人。这个数字背后,并不只是文学爱好者,还有许多把鲁迅文章当作精神支撑的普通青年。
出殡前,治丧人员曾讨论抬棺者和棺木覆盖的旗帜。胡风认为应由文艺界抬灵,章乃器则强调鲁迅同样属于中华民族。沈钧儒提出折中办法:起灵时由文艺界抬棺,到公墓后再由各界人士接替。
至于旗帜,使用当局名义显然不合鲁迅生前立场,不使用又难以表达民族共同哀悼。最后,沈钧儒写下“民族魂”三个字,白底黑字,覆盖在棺木之上。这个选择没有复杂仪式,却把鲁迅与当时中国的民族危机直接联系起来。
10月22日下午2点,黄源、巴金、黎烈文、胡风等16人抬起灵柩。送葬队伍原计划经过较为繁华的道路,后来因当局不同意而改走相对偏僻的路线,但沿途仍有大批市民停步默哀。
队伍从六千多人逐渐扩大,工人、学生不断加入。有人散发印有救亡文字的传单,队伍中还传出为鲁迅创作的挽歌。巡捕和警察在沿途监视,却无法阻止人群聚集。灵车抵达万国公墓时,已是下午4点30分左右。
周海婴坐在车上,有人问起鲁迅,他说:“爸爸睡了,他在休息。”这不是孩子真的不懂死亡,而是那张经过整理的脸太安静,像随时还会从睡梦中醒来。
在公墓礼堂,蔡元培主持追悼会,沈钧儒致悼词。仪式结束后,写有“民族魂”的旗帜覆盖棺木,鲁迅被安葬于万国公墓。83小时里,急救、制作面模、两次整理遗体、公众吊唁和万人送葬接连发生,一位作家的私人死亡,最终成为整个时代共同参与的公共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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