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活就业成了失业的遮羞布
最近,北大一位教授的观点在网上炸了锅。
她说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朝九晚五的人有五险一金,但牺牲了时间和自由;灵活就业的人虽然没有这些保障,但可以自主安排时间,所以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这话从经济学模型里推出来,逻辑自洽。
但问题在于,它面对的是超过3亿的真实灵活就业者,而不是经济学课本里的抽象概念。
把“没有选择”说成“主动自由”,是这个时代最残忍的语言包装。
一、自由的前提是有的选,不是没得选
什么是真正的自由?自由的前提是选择权。
一个人本来有份月薪两万、五险一金、朝九晚五的工作,他说我不喜欢坐班,我选择辞职去做自媒体,收入少一点但每天睡到自然醒。
这叫自由。
一个应届生手里同时握着三个offer,他选了那个薪资最低但最有趣的工作。
这叫自由。
但3亿灵活就业者里,有多少人是这样选出来的?
外卖骑手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在算法规定的时间里争分夺秒,他比坐在办公室里的白领更自由吗?
网约车司机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二点回家,扣掉车钱油钱平台抽成,剩一份糊口的收入。
他今天出车就有钱,不出车就没钱。这叫自由吗?
一个今天有活、明天不知道有没有活,这个月赚八千、下个月可能只有三千,没有稳定收入预期、没有社保兜底的人,你告诉他“你得到了自由”——他大概只会苦笑。
自由不是“没有单位管你”,自由是“你有底气选择不做什么”。
二、一个反讽:教授自己,恰恰享受着“不灵活”的福利
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反差在于:说出“灵活是福利”的这位教授,本身就是北京大学的长聘教授。
在大学待过的人都知道,长聘是学术圈的终极目标。
一个学者拿到长聘,意味着他不用担心明年还有没有工作,不用为了续约拼命发论文,可以安心做长期研究。
这种稳定的职业预期,是整个学术体系里最大的福利。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稳定是一种束缚,灵活是一种福利,为什么大学要给教授建立长聘制度?为什么不是一年签一次合同?为什么不是今天北大有课去北大、明天清华有课去清华,体验一下“灵活”的美好?
当然不能这么干。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稳定的职业预期本身就是巨大的福利。
它让你敢于规划十年后的研究,敢于买房,敢于养孩子,敢于安排整个人生。
可为什么到了普通劳动者那里,稳定突然变成了“牺牲自由”,不稳定反而成了“福利”?
三、灵活就业的真相:大多数人没有选择的余地
中国的灵活就业群体已经超过了3亿人,占城镇就业的四成以上。这个比例还在上升。
这里面确实有一部分高收入的主动选择者——独立设计师、自由顾问、自媒体创作者,他们年收入几十万,社保自己交得起,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对这群人来说,灵活确实是福利。
但这群人在3亿人里占多少?十分之一?恐怕都不到。
剩下的十分之九是什么人?是找不到愿意签长期合同的工作的人,是学历不够、年龄偏大、被正规就业市场拒之门外的人,是需要一份收入养家糊口、不在乎什么“自由不自由”的人。
对他们来说,灵活就业不是选择,是没有选择之后的唯一选项。
数据显示,3亿灵活就业者里,以灵活就业身份参加了职工养老保险的只有七千万左右。
剩下的两亿多人,除了维持当下的生活,没有能力为未来的健康和养老做任何储备。
他们没有工伤保险,没有带薪病假,没有失业救济。一旦发生工伤或大病,整个家庭就陷入困境。
这不是“福利”,这是“没有任何安全网的裸奔”。
四、学者离自己的研究对象越来越远
我丝毫不怀疑这位教授的专业能力和善意。
从她的研究履历来看,她长期关注就业市场、农民工和社会保障问题,发表过不少有价值的成果。
但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更值得反思。
一个研究劳动经济学的学者,最大的责任不应该是替一种就业状态寻找一个好听的经济学解释,而是准确描述这种就业状态背后的真实温度和真实困境。
经济学看到的是数据模型,但数据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他们每天要挣钱、要交房租、要养孩子、要看病。
他们不需要被定义成“拥有灵活性福利的幸运者”,他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保障——一份稳定的收入预期,一份到老了能领的养老金,一份生病了能报销的医保。
这些年为什么有些专家一开口就引发舆论反弹?
未必是老百姓不尊重知识,很多时候是因为学者离自己的研究对象太远了。
坐在大学办公室里看到的是“灵活就业”,站在外卖骑手的位置上看到的是一单单必须跑完的订单。
这中间隔着的东西,恰恰是经济学最不该丢掉的东西——真实世界。
五、什么才是真正的“福利”
如果有一天,一个选择灵活就业的人,仍然能拥有基本的养老保障、医疗保障、职业伤害保障;他的社保可以跟着人走,可以跨平台、跨地区转移;平台不能因为他是“灵活就业者”就无限延长他的劳动时间;一个人不会因为选择了自由职业,就失去最基本的社会安全网——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真正可以说,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
但在那之前,请不要把没有选择说成自由,不要把缺乏保障说成灵活,不要把一个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接受的生存状态,包装成他主动选择的福利。
普通老百姓要的不是经济学模型里的“自由”,是一份实在的稳定工作,是五险一金,是老了以后不至于两手空空。
一个真正好的劳动经济学,首先应该尊重劳动。一个真正好的学者,也应该对普通人的生活保持最基本的体感。
因为一个学者最危险的事情,不是说错一个数字。
而是当他解释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感受不到这个世界里普通人的冷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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