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日本东京。地震发生后,电车停运,写字楼里的年轻人只能步行回家。有人连夜排队,有人打开手机寻找临时住宿,也有人独自回到狭小的出租屋。那一刻,外界看到的并不只是灾害中的秩序感,还看见了一个问题:许多日本青年已经很难从个人生活之外,找到值得投入的目标。
“平成青年”并不是严格的社会学概念,更像是日本舆论对一代人的概括。平成始于1989年1月8日,结束于2019年4月30日。大致出生、求学或步入社会于这一时期的人,被认为带有鲜明的平成印记。
网络上所谓“平成废宅”,则是更尖锐、也更带调侃意味的说法。“废宅”并非所有年轻人的真实状态,而是把不愿竞争、沉迷虚拟娱乐、减少社交的人,粗略归入同一个标签。把它当成正式结论,反而容易忽略背后的社会环境。
他们的父辈经历过战后重建和高速增长。企业扩张,就业岗位增加,学历、工作、结婚、买房,仿佛是一条可以预先看见的道路。努力虽然辛苦,却往往能换来收入提升和家庭改善。
平成一代面对的,却是另一幅景象。1985年《广场协议》后,日元升值,日本国内资金大量流向房地产和股票市场。到1990年前后,资产泡沫破裂,金融机构坏账累积,企业开始削减投资,长期雇佣制度也逐渐松动。
问题不在一场普通的经济衰退,而在于信心被持续消耗。日本经济在1990年代陷入停滞,进入21世纪后又遭遇互联网泡沫破裂、全球金融危机等冲击。“失去的十年”后来被延长为“失去的二十年”,年轻人的求职经历也因此发生变化。
从前,大学毕业进入大企业,被视为自然选择。后来,越来越多年轻人只能成为非正式雇员,做短期合同工、派遣工或兼职人员。日本社会称他们为“自由职业临时工”,但这个词听起来洒脱,收入不稳定却是实实在在的压力。
一位刚毕业的年轻人曾这样表达这种心态:“不是不想努力,是不知道努力以后能得到什么。”这句话未必代表所有人,却道出了就业市场变化带来的挫败感。对许多人而言,问题不是缺少志向,而是志向很难转换成可靠的生活安排。
收入不稳定,直接影响婚姻和生育。结婚意味着房租、教育、医疗以及长期照料责任,若工作随时可能中断,许多年轻人宁愿维持单身。日本社会还长期存在男性承担主要经济责任、女性承担更多家庭劳动的传统分工,这使婚姻成本进一步集中到个人身上。
“无欲社会”由此成为日本媒体常用的词语。年轻人减少购车、旅游和奢侈消费,不再把大房子、名牌和职位当成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有人把这种变化理解为懒散,也有人认为,这是在收入预期下降后,对消费主义作出的现实调整。
有意思的是,实体经济低迷,却给动漫、游戏、偶像和网络产业留下了更大的空间。低价、便捷、可反复消费的娱乐产品,成为许多人日常生活中的稳定慰藉。下班回家打开电脑,或在手机屏幕里寻找熟悉角色,成本远低于经营复杂的人际关系。
于是,“宅”不再只是居住方式,也逐渐变成一种文化身份。它可以意味着喜欢动漫游戏,也可以意味着回避职场竞争、减少线下交往。把所有宅文化都等同于逃避现实并不准确,但不可否认,虚拟世界确实为部分青年提供了现实社会无法提供的掌控感。
日本社会还出现过“啃老族”“蛰居者”等说法。前者指长期依赖父母生活的成年人,后者则更强调持续闭门、不参与社会活动。不同群体之间并不能简单画等号,然而这些词语集中出现,说明家庭、学校与企业之间原有的衔接正在变得松动。
教育因素也常被拿来解释平成青年的性格变化。日本在战后逐步推进强调减负与个性发展的教育改革,后来形成所谓“宽松教育”。它并非专门制造消极青年,也不能简单说成教育失败;只是当社会从增长转向停滞时,重视个体感受的年轻人,恰好缺少了父辈那种“只要拼命就能改变生活”的确定感。
这种落差很刺眼。年长者常说:“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多选择?”年轻人却可能回答:“选择看起来很多,可真正能走通的路并不多。”两代人的争论,表面上是吃苦与享受,深处却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社会经验发生碰撞。
因此,平成青年并不是突然变得颓废,更不是一群拒绝成长的人。他们是在经济停滞、雇佣制度变化、家庭观念转型和网络文化扩张的共同作用下,形成了新的生存方式。“不婚不育”是结果之一,“宅”是表现之一,迷茫则来自未来缺少清晰回报。
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后,日本社会曾重新讨论社区、家庭与个人之间的关系。灾难让人们看见互助的重要,也暴露出不少年轻人与传统组织之间的距离。到平成结束时,“平成废宅”已经从骂人的标签,变成一面并不精确、却能照出时代裂缝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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