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东1980年"查踪"纪实

亚东1980年"查踪"纪实

中国边防部队扣留40名越境印军的回忆

皇贵华(口述)、贾洪国《整理)

《解放军报》1980年8月22日报道:新华社8月22日讯,新华社记者从有关方面获悉,中国边防部队于8月20日在中国锡金边界释放了因越境被我扣留的40名印度军事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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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40名印军官兵是在8月7日越过中锡边界侵入我国西藏自治区亚东地区的。中国外交部为此向印度方面提出了抗议。印方在答复中称,这支分队是在进行日常的巡逻时,由于天气不好而误入中国境内。印方对此表示歉意,并希望中国方面尽早释放这批人员。中国政府同意这一要求。移交工作已顺利完成。

一、亚东:悬在南亚次大陆上方的战略"尖刀"

亚东县地处喜马拉雅山脉中段南麓,位于中国、印度锡金邦与不丹三国交界的"楔形"地带,自古即是西南边防要地和重要商埠。其地形独特,如同一把从青藏高原向南扎入南亚腹地的"尖刀",北依巍峨的卓木拉日雪山,南端直插印度西里古里走廊与不丹之间的狭窄通道,海拔从四千余米骤降至两千余米,形成一条贯穿南北的天然战略通道——亚东沟。这条通道在历史上是商队往来要道,也曾是1904年英军入侵西藏的路线。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中著名的瓦弄战役即发生在亚东方向的延伸线上,其战略地位由此可见一斑。中印两国在这一区域的陆上接触点——乃堆拉山口(藏语意为"风雪最大的地方"),是中印两千公里实控边境线上最大的陆路口岸,中锡边界由此划定。1967年,印军曾在该山口挑起军事冲突,被我军坚决击退。1975年印度吞并锡金后,中锡边界遂演变为中印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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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突发:1980年8月7日的越界事件

1980年8月7日上午,为解决特务连生猪越冬饲料问题,连部安排侦察排除岗哨人员外,全部乘车前往一营附近区域打猪草。经数小时劳作,约上午11时完成任务返回驻地。简单洗漱后开饭。按连队内务规定平时不得上床休息,但考虑到大家体力消耗,连部也未强行要求。

休息不到二十分钟,1980年入伍的战士赖正康突然叫我:"皇老兵,今天印军到亚东拉练来了!"我当时以为他开玩笑——按惯例,若有边境情况,理应由我们侦察排最先抵达现场。正要细问,楼道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通信员李华元接听后高喊"请连长接电话"。黄家坤连长拿起听筒,连连应答"是,是"。紧急集合哨音随即划破营区寂静,命令侦察排全员全副武装、着夏季作训服集合——至此方知,果真出了情况。

紧急集合动员时,团司令部作训股王股长边跑边往腰间手枪里装弹。见到这一幕,我心头一紧,才意识到事态严重。王股长急切指示黄家坤连长:"马上带战士到大门口乘车处!"黄连长口令"向右转,跑步走",队伍迅速抵达团部大门。陈嘉林团长与团部藏语翻译已率车辆就位,团长当即下令登车。黄连长此前刚从卫生队出院,当面向团长请示留守,团长正色道:"你不去,你的兵谁来带?"未获批准的黄家坤连长便从周胜南排长腰间取过手枪佩上,周排长则从大门哨位取过冲锋枪随队登车。当时,侦察排含连长19人,加团部人员,执行任务干部战士合计24人。

三、拦截:对峙乃堆拉山麓

军车驶至地方运输社大门口右转弯约十多米处,突见正前方公路左侧大石头附近出现大量印军人员。我因过度紧张,下意识将冲锋枪子弹上膛,紧跟着车上其他人齐刷刷拉动枪机。团长听到枪机声一片,当即停车,沉声问道:"谁让你上膛的?关保险,下车!以班为队形向印军方向前出。"由于距离太远,又令登车继续前行。距印军约二十米处再次下车,成列队实施监控,由翻译向印军带队少校交涉,要求其放下武器、接受缴械。

据事后了解,该股印军系山地步兵部队巡逻分队,此次越界纵深已达十八公里。首个发现异常的是1976年入伍、原三团移防至六团的云阳籍五连班长,他曾与印军接触过,辨识出对方身份后,立即用二营部电话向团作战室报告。作战参谋起初以为是玩笑,该班长以党籍担保说"就是印军",方引起重视并逐级上报。

交涉中,印军少校表示未获上级指令不得缴械,请求提供通讯设备以便与驻拉萨印度总领事馆通话。中方基于当时条件未予满足,双方对峙约两小时。印军见我方面容整肃、态势坚决,最终按规定放下武器,随后被押解上车,送至团部新修的五连营房关押。交接后清理现场发现,印军所携地图、密码本等均已销毁,未能获取任何有价值情报。

侦察排将印军移交后乘车返回,沿途亚东公路两侧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各族群众。抵达连队后奉命"枪不离身",当晚打好背包、合衣而卧。整个驻亚东部队随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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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查踪:雨季密林中的艰难搜索

次日天色未明,侦察排用过早饭即登车,沿前一日印军越境路线执行查踪巡逻。时值雨季,未请向导,山间河水暴涨,原有路径多被淹没,只能踩踏杜鹃树干攀行。亚东沟一带植被极为茂密,原始森林中遍布冷杉、铁杉、乔松和杜鹃树,被称作"西藏小江南"。但这种温润气候在雨季却给行军带来极大困难:泥泞湿滑、视线受阻、河道改道频仍。经过数小时艰难行军,未发现印军遗留任何物品,最终原路安全返回。

五、余波:释放与追责

我们从拦截到释放印军,我们侦察排取消了一切训练和公务执勤,十多天全天候待命。到8月16号下午接到命令,于17日6点押送释放印军。为了西藏军区副司令员安全,团司令部指令侦察排每班派一名各方面都优秀的兵组成警卫、侦察小组,连指派四班副班长任组长。五班抽调李治远、六班抽调我皇贵华组成警卫小组,于17号早上向印军越界路线行走,因副司令年纪大了有高原反应,行走较慢,最后又由徐建国负责扶着副司令行走。由我在前,李治远和副司令警卫在后,经过近三小行军,终于到达释放临时指挥部。直到天黑了未见印方人员,原来印方走错了交接位置。经过请示同意后又把印军押送了回来。

事后调侃说,印方开了一个“国际玩笑”。

8月20日释放计划重新启动。此次流程严格,双方旗帜颜色均有明确约定——中方曾要求印方举白旗,印方未同意,最终商定中方持红旗、印方持蓝旗。

不料8月28日,总参谋部、总政治部、成都军区、西藏军区、日喀则军分区等上级单位共十余辆北京212越野车陆续抵达亚东。29日上午,所有参与拦截人员被集中逐一接受询问,内容涵盖姓名、籍贯、入伍时间、政治面貌,以及从接到通知到执行押送释放的全过程,还问到"你作为指挥员会如何处置"等细节。被询问者和未被询问者严禁接触。

押送途中,我班负责区域前方配有炮兵连步话机,押送分队断后。整体来看,从拦截、看押到释放,环节完整、处置得当,应属圆满。

事后得知,此次印军越境并非单纯的迷路或拉练失误。团长亲自赶赴一线处置、下令全团进入一级战备的决策,事后被认定存在失误。事件平息后,团长、政委被处理转业;最早发现印军动向的军区情报部门两名主管亦被处理转业;唯独第一时间准确上报情况的五连云阳籍班长,荣立三等功一次。

亚东的风雪依旧,那片杜鹃林年年花开如初。只是1980年那个夏天的紧张与凝重,永远刻在了每个亲历者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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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吉莫马珍山前小憩【左起:邓和平,何盛秋,刘京瑚(调查组组长、亚东县副县长),王远春(边防六团通信员)李教文摄1980.6.24.】

(注:本文插图由邹开辉、王远春提供)

整理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一、二、三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作者:贾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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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洪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