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百年党史中的检察档案》、中新网《新中国反腐第一大案:贪污171亿 当时可买近一吨黄金》、人民网党史频道《新中国"反腐第一刀"——刘青山、张子善腐败案》、三湘风纪网《新中国肃贪首案:刘青山、张子善被判处死刑经过》、河北省纪委监委网站《"三反"运动与刘青山、张子善事件》、广州市纪委监委网站《新中国反腐第一大案》、澎湃新闻《1949年他花了3亿多从香港买小轿车,枪毙!》、百度百科《刘青山、张子善案件》、知乎《刘青山张子善贪污的公款相当于现在多少钱》、《人民日报》京华周刊《1952 公审刘青山张子善》、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修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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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2月10日,星期日,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还没亮透,保定市体育场外头就已经站满了人。
棉帽、棉袄,一层摞一层,广场被人群堵得密不透风。
场子能容纳两万人,这一天连缝都没留下。
场外的大街小巷,河北省委架起几十台广播喇叭,把现场的声音向四面八方传送出去。
据当时的记录,石家庄组织了5.5万人守在广播旁等待,唐山6.7万人,全省九个专区的干部群众加起来近20万双耳朵,在等同一件事的结果。
正午十二时整,公审大会准时开始。
来自宝坻县的农民孙树林作为灾民代表上台控诉。他说的每一句话,会场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午一时三十分,河北省人民法院院长宋志毅站上台,打开审判书,逐字念完了判决主文。
话音落地,全场静了整整几秒——然后欢呼声扑面而来。
两名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革命功臣,在这天元宵节的正午,被押赴保定市东关大校场执行枪决。
两声枪响。
这两个人,一个叫刘青山,一个叫张子善。
刘青山、张子善案件的刑事判决书里记录着他们的罪行,1950年到1951年的短短一年时间里,两人利用职权,盗用、贪污的钱款总计达171亿6272万元(旧币)。
一百七十一亿六千两百七十二万——这个数字,放到今天值多少钱?这两个人究竟做了什么?那两声枪响落地之前,到底经历了哪些鲜为人知的细节?
【一】两个从泥土里爬出来的人
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得先把这两个人的来历说明白。
刘青山,1916年出生在河北省安国县南章村一个佃农家庭,幼年即在博野县南白沙村当长工。
1931年,刘青山经徐去甫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个15岁入党的少年,跟着共产党一路革命了20年。
入党不到一年,他就参加了"高蠡暴动"。
1932年秋,河北高蠡,19名中共游击队员被押到县南关操场上,他们刚刚参加组织了一场失败的暴动。
在全城老小的围观下,游击队员们一个个被铡刀处刑,轮到最后一个人时,敌团副见其是个小孩,误以为是抓错了人,将他猛地一脚踢出去,放走了这个16岁的孩子。
这个捡了一条命的游击队员叫作刘青山。
死里逃生之后,刘青山没有停下来。
1937年10月,刘青山被选送到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
1938年8月出任河北省大城县县委组织部长。
为培养抗日力量,壮大共产党组织,他发起组办民运训练班,培训出很多优秀干部。
同时,他和县委一起创建县大队和八个区小队抗日武装。
从1941年3月开始,刘青山先后任中共大城县委书记、任河县县委书记,领导粉碎日伪清剿,使大城县抗日队伍和根据地不断壮大,并开辟了文安洼抗日根据地,日伪曾以1500块大洋悬赏捉拿他。
这个悬赏数字,在当时绝对不是小数目。
1500块大洋,够一个普通家庭宽裕地生活好几年。日伪愿意出这个价钱,足以说明刘青山当年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1944年10月,他又奉命任冀中中共八地委城工部长,1945年10月任冀中中共八地委书记兼任冀中军区第八军分区政治委员、地委党校校长。
1949年9月任中共天津地委书记,1951年8月任石家庄市委第一副书记。
再说张子善。
张子善,1914年生,河北省深州市尚村人,学生出身。
自幼家境贫寒,父亲去世较早,母亲体弱多病。
因其聪明刻苦,两个哥哥靠卖苦力供他上学,14岁到安平县城读高小。
16岁考入安平县乡村简易师范。
"九一八"事变后,曾参与组织爱国学生上街游行,宣传抗日救亡。
1933年10月在安平县乡村简易师范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4年,因叛徒出卖而被捕,受到严刑拷打,他一直没有动摇和屈服,后由安平县押解到天津监狱,"七七事变"爆发时趁乱越狱逃出敌人魔爪。
七七事变时,天津监狱的犯人们砸开监狱大门自行出狱,张子善趁乱逃跑,一边在安平教书,一边寻找党组织。
1938年到献县,发展抗日爱国教育,两年培养教师七八百人,在教师中发展共产党员。
1949年1月解放天津时,张子善组织了几十万民工支前,送给养,运伤员,协助保障了平津战役几十万参战部队的后勤。
当时因为部队多,靠人背运粮供应不及,张子善组织群众凿开冰冻的大清河,以船运粮,受到平津战役前委的表彰。
1949年8月,中共天津地委和天津专署在杨柳青镇成立,张子善先后任天津地委副书记兼专署专员,中共天津地委书记。
两个人的出身和经历,放在一起看,有几分相似:都是穷苦出身,都在枪和铡刀下活下来过,都在战争年代真刀真枪地拼过命,都从基层一步一步走到地委的高位。
后来中共河北省委在开除刘青山和张子善党籍的决议中肯定了他们:"刘青山、张子善参加革命斗争均已20年左右,在国民党血腥的白色恐怖下,在艰难的八年抗日战争和三年多的人民解放战争中,都曾奋不顾身地为党的事业和人民群众的解放进行过英勇的斗争,建立过功绩。"
功绩是白纸黑字认定的。
但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局。
【二】进了城,人变了
1949年8月,天津地委和天津专署在杨柳青镇正式成立。
刘青山任地委书记,张子善任地委副书记兼专员。
两个老战友,一个主政,一个协理,共同掌管着天津地区11个县3个镇、四百多万老百姓的衣食生死。
刚进城的时候,两个人的变化还不是立竿见影的,但转变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刘青山将自己的工作视为"马克思、列宁主义在天津地区的具体化",张子善也纵容属下称自己是"英明领袖张专员"。
这种姿态,在战争年代绝对说不出口。进了城,有了位子,人的架子就不一样了。
在担任天津地委书记的两年多时间里,刘青山极少在地委办公场所出现,而是长期以"养病"为由住在位于天津城内的马场道18号的一栋典雅考究的二层小洋楼内,该楼因而被人们称之为"刘公馆"。
地委的办公场所设在杨柳青,而刘青山长期住在马场道的洋楼里,两处相距甚远。
他的理由是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但实际上,这栋洋楼里的生活已经和革命年代的艰苦相去甚远。
天津地委当时只有一辆战争中缴获的美式吉普,这辆车就成了刘青山的专车。
而他住进马场道18号后,嫌破旧的美式吉普配不上天津城的繁华,干脆动用3亿多元公款,从香港买了两辆美国高级轿车。
一辆自己乘坐,另一辆则被他送给了河北某位主要领导。
吃的方面,讲究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有一次,刘青山想吃韭菜馅饺子,但只想吃韭菜的香味,不想吃不利消化的韭菜。
炊事员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办法:以肉和大白菜做馅,但把几根韭菜叶包到饺子里,外面留韭菜的根茎。饺子煮熟后,抓住根茎,就能把饺子里的叶子拽出来了。于是乎就有了大白菜馅的韭菜味饺子。
这个细节,之所以让人觉得触目,不是因为他吃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个精心设计出来的饺子,背后代表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逻辑。
一个曾经在敌后根据地刀口舔血的人,进城才两年,就讲究到了这个程度。
张子善的路数跟刘青山略有不同——他平时在地区行署工作,表面上看起来比刘青山勤勉得多。
但挥霍起来,一点不手软。
张子善交代,他每个月仅高档香烟就要吸八九条,衣着从粗布到细布再到皮毛,饮食非细粮不可,再到酒肉必备,行则非轿车不坐,两年时间里换了五辆小轿车。
他对房间的布置要求极高,不能睡板床要睡弹簧床,还要有新的办公桌、三个沙发、四个转椅、一个新藤椅。
张子善招待客人通常是8到16道菜,饭后洗澡、看戏,一套"一条龙"下来,花的全是公款。
两个人在生活上相互比着,攀比风气也带坏了整个天津地区的干部队伍。
受刘青山、张子善影响,天津地区党组织的党风被严重败坏。
不少党员干部中弥漫着比阔气、比享受、比生活的不良风气,贪污、腐败、挥霍等现象非常严重。
后来经查处,天津地区14个县镇中有10个县镇的主要领导干部受到处分。
一把手烂了,底下的人跟着烂——这是历朝历代都没跳出去的规律。
腐化生活的钱从哪里来?当然不是两人的工资。
1950年至1951年他们在担任天津地区领导期间,盗窃地方粮款28亿9151万元、防汛水利专款30亿元(还10亿元)、救灾粮款4亿元、干部家属救济粮款1亿4000万元,克扣修理机场民工供应补助粮款5亿4330万元,赚取治河民工供应粮款3亿7473万元,倒卖治河民工食粮从中渔利22亿元;此外还以修建为名骗取银行贷款60亿元,从事非法经营。
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再加上勾结奸商非法经营造成的国家损失,最终形成了那个整整171亿6272万元的总数。
这些钱,来自灾民的救济粮款,来自治河防汛的专项资金,来自机场建设的工程款,来自被克扣了工钱的民工——来自真实的人,真实的苦难。
【三】一笔钱,一根韭菜,一块复写纸
光看账本上的数字,可能还不够直观。拆开来看几笔具体的生意,才能看清楚这两个人是怎么操作的。
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央允许地方政府开展"机关生产",鼓励各地自筹财政,解决建国初期财力不足的问题。
这个政策本身是权宜之计,但刘青山把它用成了生财的工具。
刘青山的老本行是闹革命,没想到搞经营他也很有一手。
他在天津只一年光景,就开了九家工厂,外加一家招待所,工作人员千人以上,总资产270亿元(旧币)。
这些工厂表面上属于机关生产,实际上是刘青山用公款撑起来的私家产业,赚来的利润直接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1952年2月16日《东北日报》披露:一个名叫张文仪的女商人和刘青山搭上关系,借着刘青山的影响与天津地委生产管理处做起了生意。
张文仪卖给天津地委生产管理处一批复写纸,自己赚了9600万元。
随后,她又当起中介,介绍吉林省财政厅驻天津推销处用更高的价格买下这批复写纸。
而张文仪的丈夫,就是吉林省财政厅驻天津推销处的供销科长。
一出预谋好的"双簧",一买一卖赚取的13亿元"利润",就这样入了刘青山的腰包。
一批复写纸,转手赚13亿。
类似的操作,在刘青山和张子善的账目里比比皆是。
派人以为灾民造船的名义往东北采购木材,每立方米72万元,这些木材运回天津后,刘青山再把它们转手给政府,每立方米变成了200万元。
差价就是他们的收益,而采购资金本来是给灾民造船用的救灾款。
更大的一笔是马口铁的生意。
1951年,他们私自挪用公款49亿元,交给张文仪购买马口铁。张子善还亲自到汉口洽谈生意。
而这笔钱被张文仪存入银行生息,或用于其他的倒买倒卖,最终导致21亿元的重大损失。
49亿公款,打了水漂。损失的是国家的钱,没人替他们担这个责——至少在东窗事发之前,没有人。
在刘青山、张子善大肆贪污盗用国家财产的时候,正值抗美援朝时期,著名豫剧表演艺术家常香玉在全国巡回义演,为志愿军捐款15.2亿元,购买了一架战斗机——同样的战斗机,刘青山、张子善贪污的巨款可以购买十架。
一边是前线志愿军缺衣少粮在雪地里拼命,一边是刘青山在马场道的洋楼里为"韭菜味饺子"绞尽脑汁——这个对比,无需多说。
171亿旧币,放到今天相当于多少钱?
当时的人民币是中国人民银行于1948年12月1日起发行的第一套人民币,它与现今人民币的比率是10000比1,也就是说,相当于现今人民币的171.6272万元。
单纯换算成现在的面值,171万多元,听起来不算什么大数目。但这个换算方法严重低估了这笔钱的真实重量。
按当时的币制标准和市场物价指数,这些钱可买粮食近2000万斤,可买棉布800万尺,足够50多万人吃一个月并做一身衣服。
如果折合成黄金,171亿元在当时可以购买将近一吨。
一吨黄金。
按照当下黄金的市场价格,一吨黄金的价值已超过4亿元人民币,且还在持续上涨。
但即便用黄金折算,依然无法完整体现这笔钱在1951年的真实购买力——那是一个老百姓年均收入极低、粮食极度紧缺的年代,每一分公款背后,都是无数人的血汗。
【四】东窗事发,只差一个敢说话的人
刘青山和张子善的贪污行径,并不是没有人知道。
天津地委是个什么规模的机构?
一百多名工作人员,每天在同一个大院里进进出出。
刘青山的"刘公馆"、张子善的五辆轿车,这些事早就在地委内部传开了。知道的人不少,但敢站出来说的,只有一个。
这个人叫李克才,时任天津地区行署副专员,是张子善的直接下属。
李克才曾趁开会机会向一位河北省领导举报,但这位领导转身就把李"告密"的情况泄露给了刘青山。
为了堵住这个知情者的嘴,张子善在李克才刚刚生了孩子时,登门给李妻送上200万元旧币的贺礼。
李克才得知后,当即命警卫员原数奉还。
送礼堵不住嘴,刘、张二人便打算换一个办法——把李克才调走。
但这件事还没有眉目,给他们自己的调令却先来了。
两个人把天津地区经营成了一块小独立王国,自然谁都不愿意走,好哥们儿也走向反目,不经意地使他们干的一些违法行为暴露了出来。
最后刘青山被调往石家庄市当市委副书记,张子善升任天津地委书记。
两人的内讧,反而成了把柄。
调动的过程中,"机关生产"的种种问题开始在河北省委层面引起警觉。
1951年11月,中共河北省委召开部署"三反"的会议,李克才举手发言,当众检举了刘青山与张子善的贪污行径。
李克才揭发后,天津地区其他官员也纷纷站起来说话。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帮他们捂住盖子了。
1951年10月下旬,由薛迅亲自带队的河北省委纪律调查组来到了天津地委机关。
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调查组先后找了几十名党员干部个别谈话,很快掌握了刘青山、张子善在机关生产中违法乱纪的事实和生活中的腐化堕落行为。
11月21日,中共河北省委第三次代表会议在保定开幕。
张子善作为天津地区代表团团长出席会议,坐在会场上,完全不知道省委纪律调查组已经完成了对他的取证。
1951年11月29日,就在会议期间,下午五时,河北省公安厅依法将张子善逮捕。
张作为天津地区出席省党代会的代表及负责人,正在下榻的保定市西关一家饭店里吃饭。
用他自己的话说:"一看到公安人员亮出逮捕证,一下子全懵了。"
另一边,刘青山不在国内。
10月,作为中国青年友好代表团成员,出席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召开的世界青年和平友好联谊会。
他在异国他乡参加国际会议,还当选了常务理事,登上了《人民日报》的版面。没过多久,《人民日报》就要公布他被处决的消息。据记载,有报社领导问:能不能给"青"字加三点水,把"刘青山"写成"刘清山"来遮掩?伟人的回答斩钉截铁:不行,我们就是要让全国都知道,枪毙的这个刘青山,就是参加国际会议的那个刘青山。
代表团乘火车回国。
12月2日,列车在天津站停下,两个穿便衣的陌生人,走进代表团的软卧车厢。
刘青山一瞥见来人走向自己,立刻警觉到不对头。
"刘青山同志,请您下车。"
"不,我要随代表团一块儿进京。"刘青山看上去镇定自信,内心却非常紧张。
刘青山最终还是下了车。他在马场道18号的"刘公馆"被控制,随即与张子善分别关押于保定的河北省公安厅。
12月4日,经华北局批准,河北省委开除刘青山、张子善党籍。
刘青山猛拍桌子,吼道:"出什么事了,还能开除老子的党籍?"
然而关押审查期间,两人都不配合。
据办案组组长孙光瑞回忆,关押审查期间,张子善胆怯害怕、吃不下睡不着,而刘青山则大吃大喝、倒头就睡,但两个人惟一的相同点是——拒绝交代问题。
孙光瑞提到:"这两个人都吸毒。犯了毒瘾,很痛苦。经请示后,我们给了点白面(海洛因的俗称),终于有了突破口。刘青山最先交代的,说有两个本子,(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当侦讯人员打开刘青山提到的那两个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接下来要送到中央的那份报告,将直接关系到两条人命的去留。
而更关键的是,有人即将为这两个人送来一份求情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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