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夏天,安徽金寨县代家岭,皮定均带着妻子张烽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院子里挤满了乡亲,老人、孩子,还有当年熟悉的乡邻,纷纷赶来见这位从战场上走出来的军区副司令。

热闹只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皮定均便悄悄锁上房门,带着妻子离开了村子。等乡亲们起床时,院中已经空空荡荡。有人不解,有人失望,话也越说越难听:“官大了,连乡亲都看不上了。”

这句怨言,后来在村里传了很久。

皮定均并非没有乡土感情。1914年,他出生在金寨一个贫苦农民家庭。1929年,红军来到当地,年仅15岁的皮定均参加革命,从此离开父母,走上了漫长的军旅道路。

金寨是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重要区域。那一代青年参加红军,往往不是简单的“出去闯荡”,而是把生死一并交了出去。皮定均的同村伙伴中,有14人一同参军,战争结束后,真正活着走到胜利的,只剩下他一人。

这份“活下来”,并不轻松。

长征途中,他逐渐显露出果敢善战的特点;抗日战争时期,他先后在八路军一二九师和太行根据地任职,后来奉命进入豫西创建抗日武装。抗战胜利后,他担任中原军区第一纵队第一旅旅长。

真正让“皮旅”声名远播的,是1946年的中原突围。

国民党军调集重兵包围中原解放区。中原部队决定突围时,皮定均接到的任务极其危险:率部向东佯动,尽量把敌军主力吸引到相反方向,为中原军区主力西进争取时间。

当时第一旅兵力有限,却要面对数十万敌军的封锁。皮定均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阻击战,而是拿一个旅去替大部队遮住行踪。上级给出的要求很明确,必须坚持数日,不能让敌人过早判断主力的真正去向。

“部队能不能保住?”

有人这样问。

皮定均回答:“先把主力送出去,剩下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他采取声东击西、连续转移的办法,率部穿越险地,摆脱围追堵截。经过二十多天的艰苦行军,部队终于抵达豫皖苏解放区。这个旅不仅完成了掩护任务,建制也基本保存下来,因此被称为“皮旅”,成为中原突围中的一个传奇战例。

有意思的是,1946年突围途中,部队曾经过金寨附近。皮定均距离家乡并不远,却没有停下来。他想回去,但身后有数千名战友,更有敌军紧追不舍,只能从故乡旁边走过。

那一次,他没有进村。

直到1953年,战争基本结束,皮定均已经担任福建军区、福州军区副司令员,才真正以探亲身份回到家乡。这是他参加革命后少有的一次正式返乡。按常理说,这本应是一场久别重逢。

乡亲们的热情也确实真切。有人端来家里的东西,有人拉着他说旧事,还有人拐弯抹角询问失散亲人的消息。院子里人来人往,直到深夜才安静下来。

可皮定均却一夜未眠。

张烽后来回忆,丈夫原本很高兴,路上还不断讲小时候的事情。可见到乡亲、听到那些熟悉的口音后,他的情绪突然沉了下去。那些前来探望的人,表面上是在看望老乡,心里其实都藏着一个问题:当年一起参军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皮定均无法轻易回答。

有人牺牲在反“围剿”作战中,有人倒在长征路上,有人死于抗日战争,也有人没有熬过解放战争。乡亲们等了多年,盼来的却不是亲人,而是一位已经功成名就的幸存者。

据相关地方资料记载,金寨有大量青年投身革命,最后能够活着迎来胜利的人只是少数。对皮定均来说,回到村子并不只是“衣锦还乡”,更像是一次与牺牲者家属面对面的相遇。

他曾对张烽说:“我不是不想留下,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这句话,解释了他清晨离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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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离村后,皮定均一行又遇到暴雨和山洪。道路被冲断,车辆无法继续前进,只能在当地农户家中暂住,数日后才脱险。消息传回金寨后,部分乡亲把两件事联系起来,认为他无情无义,甚至说这是“老天爷在惩罚”。

传言一旦形成,往往比事实走得更远。

此后很长时间,村里人对皮定均清晨离开的举动耿耿于怀。遗憾的是,他后来再未能像普通人那样回乡久住。军务繁重是一方面,战争年代留下的心理负担,也许同样难以绕开。

1955年授衔时,毛泽东审阅名单,看到皮定均原定少将的军衔后,写下“皮有功,少晋中”几个字,皮定均由此被授予中将军衔。这份荣誉,既属于他个人,也与“皮旅”在中原突围中的战功密不可分。

但军衔和职务,并不能抹去乡亲们心中的缺憾。对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来说,最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位将军回来讲述战功,而是当年离家的人能平安推门进来。

1976年6月,皮定均在福建执行任务途中因飞机失事遇难,终年62岁。那个曾经从金寨山村走出的少年,最终没有等到再次从容踏上故乡土地的机会。挺进、突围、任职、牺牲,他的一生被战争紧紧推动,唯独那次返乡,只留下了一把清晨挂上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