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月11日清晨,北京西郊的八宝山格外阴冷,空气中弥散着消毒水与松柏叶的味道。灵堂里白幡招展,挽词林立,中央领导人和陈毅的旧部分立两侧。肃穆的送别流程刚走完,毛主席在搀扶下正准备离场,目光忽然停在东侧的一副墨迹未干的挽联上。主席微微眯眼读完落款,立刻转身问张茜:“此人来了吗?”张茜低声答:“刚返京,户口还未解决,不好出面。”毛主席沉吟片刻,又道:“可惜,传话给他,请他安心。”
这位“此人”便是张伯驹。许多人知道他是民国“四公子”之一,却不了解他与陈毅之间的情分,也不了解他用尽半生守护古籍书画的执念。早年张伯驹不事军旅、不问财路,唯对古物情有独钟。少年时他写下“但使国宝永存吾土”八字,自此将全部家底和心血押在一轴轴残卷断简上。1937年,他以四万银元购得《平复帖》,又为八百两黄金典卖宅第换得《游春图》,这些传奇故事在京津文士中口口相传。有人笑他痴,他只淡淡一句:“书画可归国,我归不归去都可。”
1949年后,北平和平解放。张伯驹将《平复帖》等一批重宝捐与故宫博物院,接着把余下三十余件精品送往新建的吉林省博物馆。捐赠现场,人们记住了他那句略带方言的感慨:“我把孩子都交给国家了。”而就在那一年,志在北平拱卫新政权的陈毅,因军务繁忙,错过与这位“书画痴人”的首次谋面。直到1957年春季上海美术展,两人才真正相识。
那次展厅灯光昏黄,陈毅驻足在《洛神赋图》前,忍不住询问:“这卷谁捐的?”随行人员回答:“张伯驹。”当晚,陈毅设家宴相邀。席间两人随意吟诗唱和,陈毅说:“君词带北宋气,汝胸怀却更大。”张伯驹回敬:“将军气吞山河,笔底仍有江南柔情。”自此,军中儒将与民间藏家的友谊一发不可收。数年间,逢京津有展,两人常在画卷前品评笔意;酒酣耳热,陈毅操吴侬软语朗诵古诗,张伯驹半阖双眼轻抚古琴,场景别致动人。
然而命运并不总是闲雅。1966年初夏,风暴骤起,张伯驹出身军阀家庭的身份再度成为话柄,夫妇被迫离开北京,辗转至吉林。彼时陈毅已官至国务院副总理,仍时时托人关照老友。张伯驹到吉林后,为省博物馆起草展陈大纲,又肩挑鉴定、教学、写作数职。行李中,除了几件亲手抄录的唐诗宋词稿,再无他物。
1969年,吉林漫长的寒冬中,张伯驹捧来最后的珍藏《元人秋景山口待渡图》,交给博物馆时说:“我的力已尽,这卷就在这儿落根吧。”外人难以想象,此刻的他,身上仅剩的棉袍已补了又补。1971年秋,张伯驹携妻返京养病,却因长期人事关系缺位,居无定所,只得暂住东交民巷一间旧平房。陈毅闻讯后,数次托人探视。未及再聚,1972年1月6日,陈毅病逝北京301医院。
奔丧成了张伯驹最后的牵挂。他咳嗽不止,仍整夜伏案写下那副长联:
“仗剑从云作干臣,军声震淮海,遗爱满江南;
挥戈挽日接祖俎,豪情贯九泉,伫看遍红旗。”
字势遒劲,墨色沉厚,情义尽显。送交张茜时,他只说一句:“无以为赠,唯此而已。”而在灵堂里,毛主席读罢此联,想到战友与知己的情谊,也想到张伯驹颠沛数载的困厄,才有了那声急切的询问。当天傍晚,毛主席把情况告知周总理,建议尽快妥善安排张伯驹的工作与生活。三天后,中央文史研究馆向张伯驹发出聘书,待遇与资深馆员等同,户口、住宅问题旋即解决。周总理亲自批示:“其人品学兼优,所藏可贵,宜使其各得其所。”
得以安顿后,张伯驹仍旧每日坐在北海公园西岸的书屋,研墨临帖、修订《丛碧书话》。1975年,他配合国家文物局完成《历代书画目》初稿,同年受聘为中国艺术研究院顾问。对于坊间流传“挽联定前程”之说,他只轻声一笑:“哪是挽联,分明是老朋友的真情。”1979年9月17日,张伯驹病逝北京,享年83岁。其遗作《丛碧词稿》由夫人潘素整理付梓,序言中记下了一句旧话——“守得云开月终明”,算是对他六十年心愿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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