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正营村智慧农场试验田旁，61岁的老农殷学俊正蹲在田埂上，他用手捏了捏稻秆，又抬眼看了看天，“大暑不浇苗，到老无好稻。”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伏天里高温，必须保证水多，花粉活力才不会下降。”
几米开外，津南区气象局在正营村精品小站稻种植基地上新建的气象观测站大屏上，数字跳动着实时温度与湿度：气温29.3℃，湿度60%，风向东南风，风力3级。25岁的技术管理员苏辉正站在屏幕前，手中拿着手机，实时监控着稻田水位，他说：“正午地表温度预计突破35℃，我会把水尺标线再调高一档，以水层降温护稻。”
殷学俊在这片地里摸爬了快30年。1997年分田到户，他家6口人分了5亩地，那时的他30岁出头，跟在村里老把式身后学农谚、看天象，一句句记，一垄垄练，慢慢把这些土法子变成了自己的招式。苏辉则在回到村里负责农业技术对接后接受了专业培训，新设备安装、数据平台维护都由他经手，虽说他年纪轻，但跟田里的活计打交道也有不少经验。
同一块田，同一件事。隔着36年的光阴，在正营村这片稻田里，老农谚与新技术正展开一场对话。这场对话的关键词不是替代，而是互认：经验为数据校准方向，数据为经验插上翅膀。
“大水孕穗，干湿壮籽。”
这场对话，从水层管理开始。
“立秋三场雨，秕稻变成米。”殷学俊蹲在地头，看着已经抽穗的稻子说，“立秋之后下雨，就是给稻子灌浆上劲儿。雨下透了，瘪粒也能变饱。”
气象站的数据为这句农谚提供了科学注脚，苏辉的手机屏幕上，翻斗式雨量筒数据忠实地记录着每一场降水——前几日正营村出现的短时强降水，累计达到20多毫米，被传感器如实捕捉。
但并不是水越多越好。适当的降水可以补充土壤养分，但是短时强降水也会抬高田间水位，引发根系缺氧。
在正营村智慧农场，水层管理用上了自动灌溉系统。“过去稻株密度低，缝隙大，一眼能看清深浅，我们就靠田间监控检测水位高低。”苏辉说，“现在稻子长得密不透风，光靠监控观察不太精确。今年田里立起了水尺，水位每涨1厘米，APP上的数字就跳一格。”苏辉掏出手机，在APP上设定水线标位，到达对应标线后水泵自动开闸放水、关闸停水，精准灌溉。
“老话讲，这叫浅水插秧，寸水返青，够苗晒田，大水孕穗，干湿壮籽。”殷学俊站在一旁补充，“方法不同，但小站稻水层管理的经验是一样的。”
老经验提供方向，新技术精准执行。在水层管理上，这场“对话”初步达成了默契。
“肥多稻空。”
从水层转向施肥，老经验与新技术同样在碰撞中形成互补。
沿着田埂往稻田深处走，殷学俊放慢了脚步，他弯腰拨开一丛稻叶，伸手捻了捻叶片边缘说：“这片稻叶有点发黄，这是缺肥了，补一点就行。”
正营村推行水稻绿色有机种植，对肥料管控极为严格：底肥施用有机肥，上限控制在每亩1000斤，追肥施用液体氨基酸菌肥，上限控制在每亩40斤。“老话讲，肥多稻空。施肥过多，就会影响大米产量。”殷学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
一旁的苏辉在手机上调出前几天的无人机施肥记录，在上面做了标注：“缺肥就补，我在遥控器上设定参数，无人机马上执行。”无人机精准定量作业，单次装载80公斤肥料可以覆盖10余亩稻地。
机器能撒得匀、撒得快，但缺不缺、补多少，还得由人来定。近年来，正营村雨水逐年增多，雨水中含有大量营养物质，每次下雨就相当于给稻子又施了一遍肥，再加上生长周期内三次固定施肥量，肥料总量容易超出合理区间，这就需要经验把控。
殷学俊拨开另一丛稻叶看了看，点了点头说：“这块还行，不用补。”说完，又朝下一块地走去。苏辉跟在后面，在手机上记下殷学俊的经验。
数据负责精准，经验负责判断。施肥环节的“对话”，让两者各展所长。
“三分种，七分管。”
虫害防治，是这场对话中最直观的碰撞。
拐过一道田埂，一排黑色的二化螟诱捕装置立在稻田间。“二化螟，我们叫钻心虫，是水稻种植中最为严重的常发性害虫之一。”苏辉介绍称，“我们这套诱捕装置中，黑色的是诱饵盒来吸引成虫，白色设备负责捕获和绝育，阻断虫害繁殖，可以让农药用量大幅减少。”
“但是现在我们用的科技识别不出这种虫子，只能抑制二化螟的繁殖。”苏辉紧接着又说，“殷大爷每天都带我下地巡查，他在地里用肉眼就能判断虫害规模，掰开稻秆一看就有数。刚到最低等级的虫害就能及时发现，这时候好治理，用药量也少，对水稻生产不会造成太大损失。”
有一次日常巡田，苏辉看着一片绿叶稻田，觉得绿油油的长势良好。殷大爷却一弯腰，拍了拍稻秆说：“这里面有虫。”剥开一看，二化螟幼虫正在钻食秆心。
“监控看和普通人肉眼看都看不出来，外面全是绿叶，看着好好的。但经验丰富的老农民一拍稻秆就知道有问题，然后告诉我怎么看、怎么判断。”苏辉说着，眼里满是崇拜。
“过去对付钻心虫，全靠一棵一棵剥秆排查，100多亩地走下来，腿都软了。”殷学俊摆摆手说，“如今有了这套诱捕绝育装置，虫害比过去好控制多了。科技发达了，省心省力，谁不愿意用呢？”
设备管大面积防控，经验管精准识别。虫害防治中，科技与经验相互补位，缺一不可。
“小站稻，金不换，一亩能顶三亩田。”
面向未来，这场对话仍在延伸。
在“00后”苏辉的设想中，正营村计划要建设一个“无人机自动巡田机场”。他说：“就是在田间建一个小型停机平台，无人机自动起降，定时自动起飞巡田，用雷达扫描生成图像，主要扫描积水、倒伏情况，人走不到的地块深处，无人机能全覆盖扫描。”
殷学俊在旁边听着，笑着说：“那我就要退休了。”
“退不了，退不了，科技再先进，都是辅助人的。”苏辉连忙摆手说，“设备能扫出虫害区域，但后续作业还是要人操作。老农户的经验是核心，无人机采集的数据最后也要靠您拿主意，怎么打药、施多少肥全靠经验。地里的事，还是得人来做主。”
稻田里，稻穗正在灌浆，一天比一天饱满。气象站监测着每一场风雨，无人机掠过每一片稻浪，老农的脚步依然每天踏进田里，俯身查看每一株稻子。但这一次，他的后面多了一串新的足印。
“伏里雨多，囤里米多。”殷学俊说，“看来今年会是个丰收年。”
这丰收里，有老农谚的智慧，也有新技术的精准；有老把式的经验，也有新农人的执行。田埂上的“对话”，仍在继续……
来源：融媒津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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