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武汉,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第三法庭的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灰布衬衫的女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两张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那是三年前拍的,院子里的石榴树刚开花,两个光脚的小男孩蹲在树下,笑得像两只小泥猴。
那一年,她还不知道丈夫的手机密码。
“蒋秀兰,请入庭。”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麻。对面原告席上,宋海涛正在跟旁边的女人说着什么,那女人穿红色高跟鞋,指甲涂得鲜亮。
法官问两个孩子:“你们想跟爸爸,还是妈妈?”
八岁的宋一凡抬头看了一眼爸爸,又看了一眼妈妈,然后摸了摸手腕上的电话手表,说:“法官叔叔,我妈妈有一个秘密,我可以放给大家看吗?”
全场安静了。
01
凌晨三点,武汉还没醒。
蒋秀兰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银行卡和两张照片。银行卡是昨天从床底翻出来的,里面的钱是她三年卖早餐攒下的,一共四万七。
照片是双胞胎儿子,哥哥宋一凡,弟弟宋一航。两个孩子站在石榴树下,裤腿卷到膝盖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蒋秀兰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孩子的脸,又缩回来。手指上有道口子,是下午洗碗时划的,泡了水发白,不太疼。
手机响了。蒋大成打来的。
“姐,法院的通知收到了?”蒋大成的声音沙哑,像是刚睡了半个觉就爬起来的。
“嗯。”
“我攒了五万,先给你。请个律师。”
“不用了。”
“姐——”
“我说不用了。”蒋秀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放轻,“你修车铺刚盘下来不久,钱留着周转。”
蒋大成没再说话。电话那头呼啦呼啦的风声,应该是他在窗户边站着。
挂了电话,蒋秀兰又坐了一会儿。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布衣柜。
角落里垒着两个大纸箱,里面是她从原来家里搬出来的东西。
当初搬出来的时候,她只拿了自己的衣服和孩子的几本书,别的什么都没带。
她翻了一下手机相册,停在一张旧照片上。
那是十年前拍的,她和宋海涛挤在出租屋里吃火锅。
锅是电饭锅改的,菜是菜市场收摊时捡的便宜货。
宋海涛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两块钱一瓶的啤酒,笑着说:“秀兰,我今年一定要挣到钱,挣到钱就让你过好日子。”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那时候的武汉也热,但热得痛快。
蒋秀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天空。
那张照片是宋海涛拍的,用的还是她的手机。她还记得他当时说:“拍一张,等以后有钱了,咱俩再拍一张一模一样的。”现在有钱了。换人了。
蒋秀兰把照片和银行卡放回信封,又拿起来看了看,再放回去。她把信封塞进床垫底下,然后起身去厨房。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早就凉了。
她坐在床沿上,愣怔了很久。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第二天早上,蒋秀兰去法院领了材料。
起诉书上的字印得端端正正:原告宋海涛,被告蒋秀兰,案由:离婚。
诉讼请求的第三条写道:婚生子宋一凡、宋一航由原告抚养,被告按月支付抚养费。
蒋秀兰站在法院门口,把那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看一遍,胸口就沉一分。
太阳很大,晒得她后颈发烫。
她捏着那页纸,手指因为用力发白。
她本想转身回去找法官说说,问问为什么男人出轨了,孩子还要判给他。
但她没去,因为她知道没问。
她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气,把材料折好放进口袋里,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路边有个卖早点的摊子,豆浆香气飘过来。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曾推着一辆三轮车,在同一个路口摆过早餐摊。
那时候宋海涛还没做生意,每天天不亮就帮她揉面,两人忙得脚不沾地,却总觉得日子有奔头。
现在她站在路口,还是这个路口,天上还是一样的太阳,人已经不一样了。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宋一凡的电话手表。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妈?”孩子的声音很小,像捂着嘴说话。
“一凡,吃饭了没?”
“吃,吃了。奶奶煮了粥。”宋一凡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
“妈,我长大想当警察。”
蒋秀兰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警察可以保护人。”宋一凡笑了一声,“我想保护你。”
蒋秀兰站在路边,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了。她生怕孩子听见自己吸鼻子的动静,仰头看天,努力咽了好几下,才说:“当警察好。要好好学习。”
“嗯,我知道。”宋一凡又顿了一下,“妈,弟弟在喊我。我先挂了。”
“好。挂了吧。”
电话挂断,蒋秀兰站在原地。
她站了很久才低头,用手背把脸上的泪揩干,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回走。
火锅、三轮车、凌晨三点。
石榴树、凉席、孩子的闹腾。
十年了,她以为那些日子还活着。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日子早死了,死在她不知道的某一天。
她只是在等一个葬礼。
02
周六上午,蒋秀兰去了宋家别墅。
这套房子是三年前换的,两层小楼,带院子。
院子里的草坪被修剪得很整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蒋秀兰站在铁门外,按了两次门铃。
来开门的是董云。
宋海涛的母亲,她孩子的奶奶。董云穿着一件紫色印花衫,头发梳得齐整,手里端着一只茶杯,隔着铁门看了蒋秀兰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干什么?”
“妈,我来接孩子过周末。”
董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说:“海涛说了,孩子现在要专心学习,哪也别去。你要是想看孩子,开庭的时候自然能看到。”
蒋秀兰攥紧手里的袋子:“你让孩子跟我说句话也行。”
“秀兰,不是我说你。”董云从铁门上方看着她,“你一个女人,没工作没收入,你能给孩子啥?你天天忙着摆摊,孩子跟着你吃不好穿不好的,你让他们遭那份罪干什么?”
蒋秀兰没说话。袋子里是她早上刚炸的南瓜饼,放了白糖。两个孩子从小就爱吃。
屋里的门推开了,宋一凡和宋一航先后跑出来。
宋一航先喊了一声“妈”,冲了几步被董云一把拽住。
宋一凡却没跑,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铁门外的蒋秀兰,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去吧。”董云回身挡住两个孩子,“一凡,一航,进屋去。”
宋一航被奶奶推进屋里。宋一凡回头看了一眼蒋秀兰,又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手腕上那只旧电话手表亮了一下,他嘴皮子轻轻动了动。
蒋秀兰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妈,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蒋秀兰点了点头。她也说不了什么了,因为铁门已经关上了,董云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她在宋家别墅门口站了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里,太阳从头顶挪到肩膀,她的影子从脚边缩成了一小团。
她盯着那扇铁门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她走出两百多米远,腿忽然发软,扶着路边的银杏树站住了。
身后传来一阵喇叭声。
一辆半旧的银灰色面包车靠边停下,蒋大成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站在她面前,看了看她的眼睛,啥也没问,把信封递过去。
蒋秀兰没接:“这是啥?”
“照片。”蒋大成瞅了一眼远处别墅的方向,“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我拍了宋海涛三个月了。他和那个女的,每周都去酒店。”
蒋秀兰接过来,抽出来看。第一张,宋海涛和冯妍从酒店大门走出来。第二张,冯妍挽着他的胳膊。第三张,是停车场,宋海涛帮她开车门。
一张,一张,一张。她的手指慢慢地翻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姐,你不惊讶吗?”蒋大成问。
蒋秀兰把照片放回信封里,说:“我知道他有事。”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太平静了,像说今天早饭吃的什么一样。
“半年前就知道了。他手机里虽然删得干净,但是刷信用卡的短信还留着。”蒋大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大成,谢谢你。”蒋秀兰把信封塞进包里,抬起头,“你能帮我个忙吗?这三个月,你拍的时候,有没有留下日期?”
“有。每张背后我都写了。”
“好。”她顿了顿,“开庭的时候,等我电话。”
蒋大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姐从小就是这么个人,不会跟人吵架,受了委屈也不会大喊大叫,干啥事都是闷着头一个人扛。
从前以为她是没脾气,现在才懂,她是在攒。
攒够了,就静静做个了断。
03
蒋大成介绍的女律师姓赵,执业才第四年,愿意低价接蒋秀兰的案子。律师办公室里,赵律师把照片和酒店记录翻了半小时,抬起头来。
“蒋女士,我得跟你说实话。”赵律师把资料推回来,“这些证据证明宋海涛在婚内与他人同居,对你们离婚财产分割是有利的。但抚养权是另一回事。”
蒋秀兰坐在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我明白。”
“法官判定抚养权,核心是孩子的成长环境。你有工作吗?”
“没有。”
“有固定的住处吗?”
“现在这房子是我弟弟的。”
“你父母还能帮忙带孩子吗?”
“我爸去年走了,我妈在老家跟我舅舅过,身体不太好。”
赵律师沉默了一下,说:“对方的条件是:他在武汉有三套房,有公司,年收入百万以上,父母同城居住且身体健康。蒋女士,你听我说,哪怕证明了他是过错方,法院也很可能认为他更有能力抚养孩子。”
蒋秀兰低下头,盯着自己指尖:“那是不是说……他出轨了,他造假了,但孩子还是他的?”
赵律师犹豫了几秒:“大概率是这样。所以我建议你,把诉讼重心调整到财产分配上。”
蒋秀兰没有接话,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走出律所的时候,太阳很烈。她在台阶上站了一阵,手心全是汗。
赵律师的意思她听懂了,但他没听明白的是,她打这个官司不是为了房子和钱。
钱可以慢慢挣,日子可以重新过,但要是孩子不在身边,她活不下去。
晚上,她给宋一凡打了电话。这是这周第三个电话。电话手表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妈。”宋一凡的声音低低的。
“一凡,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他顿了顿,“妈,奶奶说你不要我了,是真的吗?”
蒋秀兰拿着手机,嘴张了张,声音像卡在喉咙里。半响,她说:“不是。”
“那为什么不接我们回家?”
“妈妈有事情要处理,处理好了就接你们。”
“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她不敢说一个日子,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明天,是下个月,还是永远都办不到。
宋一凡也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
“什么东西?”
“等我见了你再给你。”宋一凡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见奶奶跟爸爸说话了。说那个阿姨肚子里有小娃娃了,还说……房子不能给你,要给小娃娃留一套。”
蒋秀兰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妈,我不喜欢那个阿姨。”宋一凡说,“她老是拉着爸爸说话,爸爸就不跟我们玩了。”
“一凡,你听妈妈说。”蒋秀兰压着声音里的颤抖,“你用电话手表的话,不要让别人听到,知道吗?”
“我知道。”
“你录下来的东西,也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
挂了电话,蒋秀兰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看了很久。
她攥着手机,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屏幕边缘。
她又拨了一个电话。
等那边一接通,她就说:“赵律师,我想问一下,婚内出轨并有私生子女的意图,对抚养权有没有影响?”
“如果能够直接证明,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也要看证据的合法性和关联性。”
“如果有录音呢?孩子自己录的。”蒋秀兰声音很低,“能上法庭吗?”
“录音证据要看是否侵犯对方隐私,以及是否通过合法手段取得。孩子在家里录的,通常认为是自己居住环境内。但要看具体情形,最好有旁证佐证。而且未成年人的证据效力,也需要综合判断。如果有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可以作为辅助证据申请质证。你是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蒋秀兰停了停,“我随便问问。那你回去吧,蒋秀兰挂了电话,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04
第一次开庭,武汉的六月已经热得吓人。
蒋秀兰穿了件洗得干净的蓝衬衫。
赵律师坐在她旁边,低头翻阅材料。
宋海涛坐在对面,穿白衬衫、深色西裤,旁边坐着他的律师,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冯妍没来。
法官是位中年女性,姓徐,两鬓有白发,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程序走完,宋海涛的律师开始陈述。
他先陈述了宋海涛的收入情况、公司经营状况和家庭条件,然后递上一叠材料。
“我们提交一份诊断记录。”宋海涛的律师说,“被告蒋秀兰半年前曾在我市一家精神卫生中心就诊,诊断为中度焦虑伴随抑郁症状。我们认为,以被告目前的情绪状态,不适合直接承担两个孩子的日常抚养。”
蒋秀兰愣住了。赵律师马上站起来:“法官,这份诊断记录来源存疑,我方当事人从未在这家医院就诊过!”
法官示意双方安静,将材料接过去翻看了几页,抬眼看了一下宋海涛的律师:“原告方是否有原始挂号记录?”
“有的。我们稍后补充提交原始凭证。”
蒋秀兰攥紧桌沿,呼吸发急。
赵律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来:“先不急。这病历有问题的话,庭下可以核实真伪。当务之急是稳住情绪,不要被对方带节奏。”
蒋秀兰低头看了那几个字,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咽了回去。
宋海涛坐在对面,表情平静,甚至有点像在参加别人的会议。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过蒋秀兰一眼。
法官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今天先到这里。关于孩子的抚养权问题,法庭会在适当时机直接询问孩子的意愿。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休庭后,蒋秀兰站起来往门口走。
她刚走到过道边上,董云带着两个孩子进来了。
应该是宋海涛的律师让他们来的,可能是想让孩子在法官面前露个面。
宋一航看见了蒋秀兰,喊了一声“妈”,要往她这边跑,被董云一把抓住了胳膊。
孩子愣了一下,嘴瘪了,但没有哭。
宋一凡也在董云身后,目光越过众人看着她,眼里有泪花在打转。
他什么也没喊,只是把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放在手腕的电话手表上。
蒋秀兰远远看着他,眼眶发热,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赵律师拉住她的胳膊,低声说:“现在不能过去。等法官和他们谈话的时候,咱还是有机会的。你别冲动。”
蒋秀兰当然知道不能过去。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儿子们被董云牵着走向另一侧的通道。
宋一凡走过转角的那一瞬间,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倔强,但她记住了。
走出法院大门,太阳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
蒋秀兰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才顺着台阶往下走。
她没回家,而是打了个车,往区精神卫生中心去了。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名下是不是有一份就诊记录?”她在挂号窗口递上身份证。
工作人员查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们系统里没有你的记录。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肯定没记错。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用我的信息挂的号?”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敲了几下键盘:“没有。反正我们这边查不到。”蒋秀兰走出医院的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大好的预感。
宋海涛为了让法官相信她有精神病,连病历都敢伪造。
那么,一个“情绪不稳定、有暴力倾向”的女人,怎么配做两个孩子的监护人?
蒋秀兰看着手里那张身份证,半天没动。
从包里翻出手机,给蒋大成打了个电话:“大成,你在哪儿?”
“姐,怎么了?”
“你有认识的人,能查到一家医院有没有用我名字开的假病历吗?”她顿了顿,“越快越好。”
05
开庭前夜,武汉下了一场暴雨。
蒋秀兰坐在出租屋里,窗户没关,风把雨丝吹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没有起身去关,就那么坐着。
蒋大成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姐,这是我托人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病历是假的。是老张办的,一直跟着宋海涛做工程的那个人。”
蒋秀兰接过信封,抽出几张纸。
是转账记录的截图。
转账人是老张,收款人是精神卫生中心的一名医生。
备注栏写着:感谢关照。
时间正好是半年多前,也就是宋海涛开始策划离婚的时候。
“这些记录是银行里能查到的?”蒋秀兰问。
“查到了。老张不知道我在查他,他这人嘴不严。我找了个熟人,说想打听点事,他喝了点酒,说漏了嘴。”蒋大成顿了一下,“姐,你要是把这份东西交给法庭,宋海涛这就是伪造证据,弄不好要担责的。”
蒋秀兰把那几张纸摊开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又放回信封里。
“先留着。”她说。
蒋大成看着她:“姐,你不打算用?”
“他没对我留情是小事。”蒋秀兰的声音有点哑,“要是把这份材料交上去,他被追责,孩子以后查到自己有个进了法院的爸,心里啥滋味?”
蒋大成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过了很久,蒋秀兰站起来:“那台旧手机,还在车上吗?”
“在。”
“帮我拿上来吧。我再看看里面的东西。”
那部旧手机是宋海涛换手机时丢下的,里面上不了网,但相册里还留着几张旧照片。
蒋大成把它放在桌上。
蒋秀兰打开相册,翻了翻,翻到一张孩子们在石榴树下的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手机,说:“行了。明天再说吧。”
同一时刻,宋家别墅里。
宋海涛坐在书房里,翻开手机相册,看到一张照片。
十年前,他在出租屋里拍的。
画面里蒋秀兰坐在床边,手里缝着孩子的衣服,抬头看他时,嘴边带着笑。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阵,半天没动。
然后他滑动手指,点了删除。
他放下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老张,明天开庭前,把那份诊断记录的原始凭证送过来。记住是原件。”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走廊的灯亮了。宋海涛回头一看,宋一凡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手里端着水杯。
“爸。”孩子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我睡不着,我想喝水。”
宋海涛把手机锁了屏,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喝完水去睡。”
宋一凡乖乖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话手表。
屏幕显示:录音中。
他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屏幕,存储条弹出来。
这一段,从书房的门没关严,到爸爸打电话说到“老张”和“诊断记录”,都录进去了。
宋一凡关掉录音,走下楼。客厅黑着灯,他的影子在月光里小小的。他喝完水,回楼上,钻进被窝里,把电话手表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想,明天,要见到妈妈。然后告诉她一个秘密。
06
第二次开庭,上午九点。
太阳依然很大,但法庭里冷气很足。
蒋秀兰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她的头发扎得很紧,露出一张没有什么血色的脸。
宋海涛坐在对面,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旁边的律师正在低声翻材料。
冯妍坐在旁听席上,戴着一顶浅色帽子,穿一件连衣裙。董云也在旁听席上,抱着一个保温杯,神情漠然。
徐法官走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等她在审判席上坐定,看了看双方,说:“今天的主要议程,是听取婚生子女关于抚养权归属的意愿。请宋一凡、宋一航到庭。”
书记员把两个孩子带了进来。
宋一凡牵着弟弟的手。
他穿着一套干净的短袖短裤,手腕上的电话手表露在外面。
宋一航有点紧张,看到爸爸又看到妈妈,嘴巴瘪了瘪,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一凡拍了拍他的头,把他领到法官面前。
徐法官看着他们,声音放得轻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一凡,是哥哥。”宋一凡说。站在徐法官面前也不怯场,但能看得出来他手心在出汗。
“宋一航。”弟弟小声说。
徐法官点了点头:“你们别紧张。今天让你们来,就是想问问你们,自己是怎么想的。如果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了,你们更想跟谁一起生活?”
宋一航咬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
宋一凡也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最后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电话手表,说:“法官叔叔,我妈妈有一个秘密,我可以放给大家看吗?”
全场安静了。宋海涛律师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法官,孩子年纪小,这不符合规定——”
徐法官抬手,制止了他。她看了宋一凡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你有什么要放的?”
“我电话手表里有一段视频。是我晚上下楼喝水的时候录的。”宋一凡说着,点开电话手表的屏幕,“我奶奶跟我爸爸说的话。还有我爸跟别人打电话说的。”
蒋秀兰愣住了。她不知道孩子录了什么。
宋一凡点开了一段视频。
声音从手表喇叭里传出来:“……老张,明天开庭前,把那份诊断记录的原始凭证送过来。记住是原件。”然后是董云的声音:“海涛,那女的肚子里的孩子都两个月了,那套房可不能给秀兰,得留给小冯,她年轻,能给你生闺女。”紧接着宋海涛的声音又响起来:“妈,你别管这事。我有数。”
全场死寂。没有一个人说话。
冯妍站了起来,脸色刷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得变调:“她怎么知道……阿姨她怎么知道!我……”然后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跌坐回椅子上。
宋海涛的律师反应极快,立刻站起来:“法官!这段视频来源不明,且是未经监护人允许私自录制的,不符合证据规则,我方请求不予采纳!”
徐法官没有回应。
她看着宋一凡的手表屏幕,沉吟了片刻:“法庭需要单独询问宋一凡有关取证经过。休庭十五分钟。”法槌落下的时候,全场像一锅突然被掀开盖子的沸水,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宋海涛仍然坐在椅子里,纹丝不动,但桌子底下那只手紧紧攥着,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07
休庭室里,徐法官坐在桌子对面,宋一凡站在蒋秀兰身边。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一凡。”徐法官的声音仍然放得很轻,“你自己告诉阿姨,那段视频,是怎么来的?”
“我睡不着,下楼喝水。”宋一凡说,“看到爸爸书房门没关严。他在打电话,说到了老张,还说病历的事。然后又听到奶奶进来说话,我就点开了手表上的录像,在门口录的。”
“你知道什么叫告状吗?你觉得你录这个视频,是想告谁?”
宋一凡想了一会儿:“我不是想告状。我知道我妈没病,我爸说假话。我不想跟爸爸,我想跟我妈。法官阿姨,我什么都说真话。”
徐法官看着他,又看了看蒋秀兰,没有马上说话。她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问:“你妈妈知道你有这段视频吗?”
“不知道。”宋一凡摇了摇头,“我自己录的。上次开庭的时候我看到那个阿姨来了,我才想起来录的。”徐法官把钢笔放下,对旁边的书记员说:“把时间线记录清楚。之后调取司法鉴定中心对视频来源的鉴定。”她又看向蒋秀兰,那眼神很深很深,“蒋秀兰女士,你作为孩子母亲,有没有其他证据需要补充?”
蒋秀兰还没来得及开口。
赵律师站了起来:“法官。我方申请补充提交证据,是申请人蒋秀兰通过合法渠道获取的一份证据。”赵律师将一个文件夹递给书记员:“内容包括相关酒店的开房记录和连续数月的出入照片,时间跨度超过三个月。全部通过合法途径申请调取,有司法机关盖章确认。”
徐法官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面色平静,但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复庭后,宋海涛的律师已经调出了所有的精神头,准备继续质疑电话手表视频的合法性。
但当书记员将新证据摆在桌上时,他翻了几页,脸色微微一变。
徐法官开口:“原告方,请就上述证据说明情况。”
宋海涛的律师迟疑了几秒,说:“我方需要时间核实证据材料的真实性,请求延期开庭。”
“延期没有必要。”徐法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现有证据材料来源清楚、调取程序合法。请原告本人进行陈述。”
宋海涛站起来,半天没有说话。法庭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发闷:“我没有伪造任何材料。酒店记录只能证明我出差住酒店,不能证明什么。冯妍和我是正常工作关系。”
冯妍在旁听席上抖了一下,发出很小的一声抽泣。
“正常关系你给她买房子?”蒋大成的声音突然从旁听席后传来。他举着一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在这里,买房的钱走的哪里?”
法警走过来:“旁听人员请不要主动发言。”蒋大成被人按住,但他手里的流水单已经被传阅了出去。
宋海涛没有再说话。他的脸涨红了。他看向旁听席上自己母亲的方向,董云抱着保温杯,低着头,始终没有看他。
“法庭辩论先到这里。”徐法官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法庭将基于全部证据材料,依法作出判决。本案择期宣判。”法槌落下的声音很闷,像敲在人心口上。
审判结束了,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宋海涛已经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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