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的冬天冷得刺骨。我蹲在没拆封的行李箱中间,头发湿哒哒地滴水。浴室灯坏了,热水器也罢了工,可我不敢去找那个房东。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手插口袋,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他家的家具。
“别把房子弄脏。”他说。
我咬牙忍下那口气。
第一夜,这座陌生城市给我的下马威,连眼泪都是冷的。
第二天早上,灯换好了,热水器也亮了。
门口挂着一件洗干净的女式厚外套,尺码正合适。
我攥着外套抬头,那扇门早就关上了。
之后两年,我慢慢摸透了他的脾气:饭点会准时出现在厨房,倒垃圾前会顺手把我门口的袋子也带下去,深夜书房总有电话响,他从不接。
墙上挂着一把木钥匙挂饰,谁也不能碰。
我偏不去问。
直到回国前夜,他红着眼睛把那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01
其实我刚到维也纳那会儿,整个人是慌的。
出发前以为公派研究生处处有人安排,到了才发现宿舍临时出了变故,学校只给了一张合租公寓的地址,让我自己联系。
电话打过去,对面沉默了半天,才传来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下午四点,火车站。”
我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12月的风里,等到冻透了,人才来。
魏立轩开一辆旧灰色轿车,下车后先看我一眼,再把后备箱打开,自己上了驾驶座。
我费了老大的劲把箱子一个个塞进去,他连头都没回。
车开得稳,一路无话。我想着总不能第一天就把气氛闹僵,憋了一句:“这边的房租大概多少钱?”
“比市场价低。不用问那么多,住就是了。”他盯着前面的路,语气平平的,“规矩不多:公共区域保持干净,半夜别吵,书房不要进。”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分明答了一句“好”。
可那种被人提前划好边界的感觉,到底不太舒服。
到了公寓楼下,他把钥匙递给我,指了指门栋,自己开车走了。
我站在门廊里,望着那辆灰色尾灯消失在雪夜里,拖着箱子上楼,费了半个小时才打开那扇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旧,但收拾得干净。
我的房间朝南,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床头放着台灯和一杯倒好的水。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热水器装了新电池,灯是好的。有事打我电话。”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夜里,什么气都消了大半。
嘴上冷淡的人,做事倒不冷。
可头回洗澡就出了岔子。
浴室灯确实亮了,热水器也确实响了,但出水只有温吞吞的意思,洗完澡我裹着毛巾出来,冻得牙齿直打架。
正弯腰在行李里翻睡衣,客厅的灯忽然亮了。
我披着湿头发转头,看见魏立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他目光停在我脸上的时间不到一秒,就别开,把袋子放在鞋柜上,转身要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浴室的取暖器在柜子底下,开二十分钟再进去。”我愣在原地,他早已关上了门。
第二天醒来,门口的袋子不见了。
厨房台面上多了一壶烧好的热水,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感冒冲剂。
那天下午我在客厅的书架上找教材,看到一本带标注的《发展经济学》,批注写得很细,字迹干净利落,一看就知道读过很多遍。
我没想到一个房东能有这种阅读功底。
晚饭时间,厨房飘出焦糊味。
我冲进去时,魏立轩正对着烧黑了的平底锅发愁,锅里四块牛排,黑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身子挡住锅,声音闷闷的:“别进来,油烟大。”
我站在门口,不知怎么就想笑。
头一次见他有点局促的样子,竟然是在这种事上。
我翻了翻他冰箱——有土豆,有洋葱,还有半块黄油。
我系上围裙,把煎煳的牛肉切碎了,和土豆洋葱一起炒了一盘。
他端着盘子站在灶台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也没说好吃,就是又夹了一筷子,猪油拌饭似的,埋头吃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隐约听见厨房里有水声。
第二天起来,炒锅跟新买的一样,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心想,这人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可那扇书房门,始终是关着的。
02
住到第二个星期,我开始自己做饭。
出国前我妈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一包干辣椒,还有一小罐自家做的豆瓣酱。
“吃不上家里的饭,就做自己吃的上口饭。”她是这么说的。
我原本怕厨房公用,魏立轩不乐意。
谁知道他看了我摆在台面上的调料,没说话,第二天就买了口新炒锅回来,搁在我门口。
我做饭向来麻利。
油热下葱姜蒜,辣椒炝出香味的时候,整个楼道都闻得着。
第三天傍晚,楼下邻居找上来了,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操着德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我一句没听懂,光看她表情就知道不是夸我。
我正不措辞道歉,魏立轩忽然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用德语回了那邻居几句话,语气平和,但带着某种不容反驳的意思。
邻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嘟囔两句转身上了楼。
我问他跟她说了什么,他说:“我跟她说,你租的房子用的是她一楼烟道的公共排气,你有权做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她家天天煎鱼,那味儿你闻着了没?”
“没。”我老实答。
“我也没闻到。”他转身回书房,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鼻子有点发酸。
他来维也纳十年,住在这栋老公寓里,从不跟邻居走动,却为一个才认识了两个星期的房客去管这种闲事。
当晚我做了番茄鸡蛋面,敲了敲他书房的门,端了一碗进去。
他正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是一摞文件,见我进来,一把扣过去。
我假装没看见,搁下面碗就走:“你明天要是看到碗空了,就自己洗吧。”
他顿了片刻,问:“你放了几碗的盐?”我说没放盐。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等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见那碗面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搁在沥水架上。
碗底朝外,反面朝上一看,底部干干净净,连一块油渍都没留。
我心里莫名其妙舒了一口气:他不是嫌弃我做的饭。
合租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做饭,他雷打不动出现在厨房,像掐着点似的。
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吧台边,看着我炒菜,偶尔“嗯”一声。
有回我煎糊了一条鱼,手忙脚乱拿锅铲抢救,他忽然伸手从我身后把锅端过去,翻了个面,火调小。
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做过饭的人。
“你不是不会做吗?”我有点意外。
“没说不会。说不想做。”他低头看了看那条半焦的鱼,认真研究了两秒,“糊了还能吃吗?”
“能吃,糊的脆。”我把盘子端过来,他就没再问,坐下,把蛋白焦黄边缘那一块夹起来吃了。
那是我头一回注意到,他吃东西有一个习惯,先吃卖相最差的那一口。
他说不上冷漠,但也绝谈不上热络。
就像那种住在你隔壁、永远比你早出门的邻居,你知道有这个人,却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每次把我做的菜吃干净,第二天必会把厨房收拾得像从没有人用过一样。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对魏立轩的疑惑也一天天多起来。
他白天大多数时间不在家。
问起来,只说是教书。
可他出门从来不带公文包,也不见他像别的大学老师那样批改作业。
他有时穿得很体面,有时又穿那件旧毛衣,连门都不出。
我有一天做饭缺花椒,敲他书房门问他有没有。
门开了一条缝,我扫见书桌上的东西——一眼看过去,是一沓英文文件,抬头上印着一家我没听过的基金会的名字。
我没看清具体内容,他已经侧身挡住桌沿:“没有花椒。楼下超市有。”
我道了谢,没再多问。
回了厨房,一边切姜丝一边想:一个大学讲师,书桌上摆的是什么基金会的文件?
但转头又想,他一个中国人,跑到奥地利十几年,家里有点什么自己搞不明白也正常。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第二天。
我下楼扔垃圾,楼道口停着一辆黑色大奔。
车旁站着一个西装男人,四十多岁,亚洲面孔,在用手机打电话。
我经过时没留意,等扔完垃圾转回来,看见魏立轩站在门口,正和那个西装男人说话。
那人微微弯腰,恭恭敬敬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清了一句:“少爷,老宅那边的事,族里还是希望您出面。”魏立轩站在台阶上,能看到他侧脸绷得很紧。
他没有看那个人,视线落在门口一条枯了的藤蔓上:“我说过,不会回去。”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了下头,上了那辆大奔。
车开走之后,魏立轩才转头,看见站在楼道口抱着垃圾袋的我。
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无事发生一样,低声说了句:“远房亲戚。”
我嗯了一声,抱着垃圾袋上楼了。
晚上下了一场大雪,我窝在房间里写完论文初稿,从窗户望下去,看见魏立轩一个人站在楼下的路灯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雪落在肩上,他也不拍,就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转身回来。
我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心里堵着什么,说不上来。
那天吃饭我特意多炒了一个菜。
他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餐桌,什么也没问,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我做的尖椒炒肉丝,慢慢嚼了一会儿,说:“咸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行。”
我舀了一勺汤喝,心里想的是:你到底是谁呢?
04
那天之后,我对魏立轩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倒不是想打探什么,只是每次他坐在餐桌边,安安静静吃我做的饭时,我总觉得这个人和我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看得见他,摸不透他。
我妈那边的电话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密。
她总在晚上九点打来,国内早上六点,起来先给我打一通。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问吃了没、天冷了别省暖气、别老买打折的面包。
我一一应着,末了她会忽然压低声音说一句:“他那边房租,实在不行妈给你凑点。”我说真不贵,她不信。
也难怪,我的房间朝南,带独立卫浴,还包水电,这个价位在维也纳的中介那里根本找不到。
魏立轩像是根本不在意这几个钱。
他来收房租,总是挑我在厨房的时候来,把账单递给我,我转账给他,他看一眼手机就退出去了。
从不拖欠,也不多问。
我时常觉得他不是在收房租,是在完成某一个程序。
几个月后,程雪薇来我这边蹭饭。
她是我同学,东北姑娘,性子爽利,跟我关系最好。
她一来就注意到这房子的格局,压低声音跟我说:“你这房东有点东西啊。”
“一个讲师,有啥东西?”我嘴里这么说,心里也在犯嘀咕。
程雪薇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这公寓我查过,地理位置好,装修旧了点但硬件不差,租金至少是你现在交的数字的一倍半以上。”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这房东要么人傻钱多,要么就是,压根不缺这点房租。”
我把炒好的油麦菜端上桌,心里咯噔一声。
正说着,门锁响了。
魏立轩端着一盒蓝莓走进来,看到程雪薇,微微点头。
他把蓝莓搁在吧台上:“楼下超市打折,顺手带的。”说完进书房,关上门。
程雪薇拿胳膊肘捅我:“他还给你带水果呢?”
我没接话。
剥了一颗蓝莓放到嘴里,甜倒是不甜,酸得我眼睛眯起来。
初夏的时候,我论文初稿被导师退回来,批注写了大半页,全是“逻辑不够严整”
“理论框架不清晰”之类的话。
那天我心情糟透了,晚饭也不想做,坐在房间里发愣。
敲门声响了。
魏立轩隔着门板说:“锅里有一条鱼,我自己腌的,你吃不吃?”我一愣,开门出去。
灶台上果然放着一口砂锅,里面是清汤,汤面上浮着几条枸杞,一条鱼躺在锅里,切了姜片,塞了葱段,文火炖着。
“你做的?”我很吃惊。
他没答,只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空碗,盛了一碗汤推到我面前:“先喝汤。”我低头喝了一口。
很淡,有点咸,有点鲜,说不上多好喝,但热乎。
我捧着碗,鼻子有些发酸。
他看我喝完了,才说:“论文的事,我看了。你导师挑的没有错,但你思路是好的,改一改就顺了。”我抬头看他,他垂下眼,像是犹豫了片刻,才又说:“你打印出来放桌上吧,我今晚帮你看看。”
我在抽屉里翻打印稿,眼角的余光扫到书桌上摊开的一支旧钢笔。
笔帽上刻着一个很小的“魏”字。
那个字我已经在别的地方见过了,书房门锁上,那道细细的,几乎被人忽略的雕痕:魏。
而墙上那把木钥匙挂饰,也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字。
我攥着打印稿,站在半掩的书房门口,心里密密麻麻爬满了疑问。
可我没有问出口。
有些答案,知道以后就回不去了。
我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察觉,把打印稿递到他手上,他说了句“明天给你”,就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打印稿放在餐桌上。
红笔批注密密麻麻,每一段都写了他的意见,逻辑漏洞、论据不够的地方、可以补充的文献,写得比导师还细。
我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写了一个字:“汤”。
我看了很久没动。
那天中午我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搁了一碗在他书房门口。
后来碗空了,洗得干干净净放回柜子里。
5月中旬,程雪薇拉着我去听一个讲座。
路上她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冯,你房东姓魏对吧?”我嗯了一声。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你看这个,魏氏集团,做建材起家的,总部在香港,去年捐了两个亿给大学。董事长叫魏宗翰,前年去世了。”我扫了一眼屏幕上那张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照片,心口忽然咯噔一下。
那张脸,不是魏立轩,但眉眼里那股神韵,却有七八分像。
05
程雪薇还在翻那条新闻:“魏氏集团老董事长魏宗翰去世之后,独子魏立轩一直没露面,集团现在是他弟弟魏宗兴在管。有传言说老董事长把一部分遗产单独留给了儿子,但魏立轩从来没出现过,媒体都叫他‘隐形继承人’。”程雪薇又看了我一眼:“你房东叫啥来着?”
我把她的手机按下去:“没,没什么。不一个姓,也未必有关系。”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那张照片上的脸。
魏立轩的眉眼,的确有几分像魏宗翰。
尤其是额角,一模一样的那道发际线。
我越想越觉得心慌,又觉得荒唐,怎么可能呢?
魏氏集团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住在维也纳一栋老公寓里,把自己活成一个不问世事的教书匠?
那周周末,我煮了酸菜鱼,魏立轩照例坐在吧台边等着。
他夹了一块鱼腹肉,慢慢吃了两口,忽然说:“国内的事,你是不是看到了?”我筷子一顿。
他看了我一眼,说:“程雪薇那条新闻,是她转给你的吧。”
我咬了咬舌尖:“我不是有意打探你的私事。”
“我知道你不是。”他说完这话,低下头去,又夹了一片酸菜,慢慢嚼了,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魏宗翰是我爸。”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我爸是白手起家的,从建材门店做到集团,几十年的心血。去世前立了遗嘱,把老宅和一部分私人资产单独留给了我。他大概是希望我有一条自己的路,不用被家族的烂账捆住手脚。”他看着面前那盘酸菜鱼,语气没有起伏,“可人一死,留的东西就越容易惹麻烦。”
“你二叔那边?”
“他倒是没抢我的钱。”魏立轩轻轻搅着碗里的汤,“他要的是人。他需要我这个‘魏宗翰的儿子’在台上站一站,替他撑个门面。每次董事会、周年庆、新楼剪彩,都是我二叔派人过来,站在楼下等我点头。”
他顿了顿:“我躲了三年。”
我听着心里发紧,问:“为什么不肯回去?”他没回答。
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眼睛里那份笑很浅,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苦涩:“回去,就又是魏家的儿子了。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做饭还凑合的房客。”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喝得慢,喝完之后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背对着我站在灯下,肩膀线条格外单薄。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这个人。
他不是冷淡。他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安全的壳子里,关久了,连出来都不知道怎么出来了。
06
日子像维也纳的雪一样,落下来,化了,落了第二场,又化了。一转眼,两年就过去了。
公派的日子到了头。
机票订在12月17日,周四上午。
我提前告诉了他,他看着那团空气,说了句:“嗯。知道了。”然后转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那天之后,他好像比平时更沉默。
饭点时依旧准时出现在餐桌边,吃得干净,话却更少了。
我做饭时,他就坐在吧台边,端着杯子慢慢地喝水。
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很快地移开。
我那时候还不太明白那目光里的意思。
回国前三天,我着手收拾东西。
书一堆,衣服一堆,厨房的调料分了两份,拿保鲜袋装好,放在桌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花椒、干辣椒和豆瓣酱都是我妈寄的,留给你。瓶子别扔,我下次来要还的。”贴完自己一瞥,愣了愣。
写“下次来”时,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回国前夜,我做了一桌菜。
土豆炖牛肉、糖醋排骨、干煸四季豆、番茄鸡蛋汤。
都是这两年里他吃过的家常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他坐下来,看着那桌菜,没有动筷子。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吃啊,以后吃不到了。”他低下头,接过碗。
那碗汤端在他手里,好一会儿没有送到嘴边去。
他端着碗,指尖缓缓收紧。
然后他抬起头。
我见过他很多种表情。冷淡的、尴尬的、微微带一点懊恼的。但没见过他这样的。
他的眼眶是红的。
“冯梦洁。”他叫我名字时,声音有一点哑,“你别走了。”
我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我不想让你走。”他看着我说,眼睛红得像要滴出什么来,又像是努力克制着什么,“我想让你留下来。我想娶你。”
那句话落在我耳里,像一颗水滴掉进烧热的油锅里。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什么都炸开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桌上的菜冒着最后一点白气。
我们谁都没有动。
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去,声音平了许多:“吓到你了,是吗?”我攥着汤勺,指节发白:“我……我不知道你……”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说,“我也不打算让你知道。”他放下汤碗,从椅边站了起来,走进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把挂在书房墙上的木钥匙。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把钥匙放在我手心里:“这把钥匙是我爸留给我的。魏氏信托基金的继承信物。见印如见人,持这把钥匙的人,能动用我名下的一切权益。”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木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魏”。
温润的木面,像是被人摸过很多很多年。
“你把它给我干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了半天,只有这个能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他声音很平,眼底却有一层水光,“我魏立轩这辈子没求过人,但我求你,别走。”
他说完那句话,就转过了身。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妈当年被那个男人抛弃的画面忽然涌上来。
她一宿一宿躲在被子里哭,天亮了擦干眼泪送我上学,从没让那个男人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她拼命工作,拼命供我读书,就为了让我能活成她没能活成的样子:一个靠自己站稳的人。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闺女,别学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信过别人的话。”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木钥匙,缓缓攥紧了。又松开。我把它放回他面前的桌上:“对不起。我不能要。”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哑的:“嗯。不怪你。”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飘了一夜的雪。
手机屏幕上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明天到机场告诉妈,妈做了你爱喝的排骨汤。”我回了一个“好”字,退出聊天窗口,看到魏立轩的头像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我点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我听见隔壁书房的门开缝的声响。脚步声停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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