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天还没亮透。
我把岳父的换洗衣服装进蛇皮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凌晨四点格外刺耳。岳父靠在床头,斜眼看着我,嘴歪了歪:“你这是要干啥?”
“送你去昕怡家住几天。”
岳父愣了两秒,脸上浮起我看了8年的冷笑:“呵,嫌我累赘了?装不下去了是吧?”
我没回答,弯腰背起他。
小百来斤的身子压在肩上,跟过去每一天一样沉。
三轮车突突冒着白烟,我把他扶上去,裹好棉被。
到了小姨子家门口,曾昕怡开门看见她爹和我手里的蛇皮袋,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姐……姐夫,你这是啥意思?”
我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该你了。”
她傻在门口,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的时候听见岳父在后头咳嗽,一声接一声。
我没回头。
我只是想起昨晚除夕夜,岳父喝了几口酒,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那句话——“让俊德来住几天,让他教教你怎么伺候人。”
8年了。我终于不用再忍了。
01
除夕那天,天还没黑透,街上就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声。
我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岳父爱喝的排骨汤。
灶台上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油烟呛得直咳嗽。
妻子曾玉娇在客厅摆碗筷,小儿子在屋里写作业,电视里放着春节晚会前奏。
一切都跟往年一样。
不一样的是马俊德来了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瓶茅台。
他进门那架势,像是领导视察,皮鞋擦得锃亮,羽绒服拉链都没拉,露出里头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毛衣。
曾昕怡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盒点心和几箱水果。
“爸!新年好!”马俊德嗓门大,一嗓子把岳父从房里喊了出来。
岳父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挪到客厅。他看见马俊德手里的茅台,脸上那笑纹,笑得跟菊花开似的:“哎呀,花这钱干啥!来了就行了!”
“应该的应该的,孝敬您不是应该的吗?”
马俊德扶着岳父坐下,嘴跟抹了蜜似的,“爸您看着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最近锻炼了?”
岳父笑得合不拢嘴:“哪能锻炼,还不是老样子。”
我在厨房里听着,手没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拿勺子撇了撇浮沫。曾玉娇进来端菜,看我一眼,小声说:“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
我把菜端上桌,排骨汤、红烧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
岳父坐主位,马俊德坐他旁边,曾昕怡挨着马俊德。
我和曾玉娇坐在另一边,小儿子搬了个小板凳挤在角落。
岳父夹了一块排骨塞嘴里,嚼了嚼,眉头皱起来:“志坚,你这盐放多了吧?”
我愣了一下:“没放多啊,跟平时一样。”
“跟平时一样?你平时那手艺不就那样嘛。”岳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俊德,你尝尝这鱼,看咸不咸?”
马俊德夹了一筷子,细细嚼了嚼:“还行还行,姐夫手艺不错。”
他这是给台阶下。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曾玉娇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明白她的意思——别吭声,忍忍就过去了。我确实没吭声,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食不知味。
“爸,这茅台您留着慢慢喝,挺不错的酒。”马俊德倒了杯酒递给岳父。
岳父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好酒!真香!还是你有眼光,知道挑好东西。”
他看我一眼,补了一句:“不像有些人,买酒就知道打散装。”
我筷子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夹菜。
那是我上个月给他买的十斤散装白酒,老板说纯粮酿造,不贵,但也不差。
岳父当时说“还行”,现在当着马俊德的面,那酒就变成了“散装的”。
曾玉娇在桌下又踢了我一脚。
我没抬头。
小儿子不知道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吃得欢快。岳父又开口了:“俊德,你公司今年生意咋样?”
“还行,比去年强点。”
“还是你有本事。自己单干,比给别人打工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在工厂干了十几年,三班倒,累死累活一个月四五千。
这事儿岳父知道,逢人就提——“我大女婿在厂里上班,稳定。”这话听着像是夸,其实是在说“没啥出息”。
饭吃到一半,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我妈打来的。她应该是在老家看春晚,想给我拜个早年。我没接,想着等忙完再回。
岳父又开口了:“俊德,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爸您放心。”
“那就好,不像我这一身病,拖累人。”岳父叹了口气,斜眼看我,“要不是有人伺候,我早就躺进棺材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我不知道他是真感慨还是在说教我,反正每一年除夕,他都要来这么一出。
“爸,您说什么呢,大过年的。”曾昕怡拍了岳父一下,“姐夫照顾您是应该的,您别想那么多。”
“那是那是。”马俊德举杯,“来,姐夫,我敬你一杯,一年辛苦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是那瓶茅台,苦的,辣嗓子。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响。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我望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想的是——老家的母亲这时候在干啥?
她一个人守着一台旧电视,包好的饺子还在锅里煮着吗?
她打来的那个电话,我没接。
02
吃完饭,马俊德和曾昕怡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曾昕怡说孩子明天要去爷爷奶奶那边,得早点回去收拾。
岳父追到门口喊:“多待一会儿嘛!这才几点!”
“爸,下次下次。”马俊德笑着摆手。
岳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转头回屋,脸上的笑淡了一半。他拄着拐杖挪回沙发,嘴里嘟囔着:“这孩子,忙。做大事的人就是忙。”
我没接话,在厨房收拾碗筷。
油腻腻的盘子泡进水池,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冲。
妻子端着剩菜进来,小声说:“你早点回电话吧,妈肯定等着。”
我没回答。
“你也别怪我爸,他就那脾气。”
“我没怪。”我说。
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洗到一半,岳父在客厅喊我:“志坚!志坚!过来一下!”
我擦了擦手出去,他指指地上的水杯:“给我倒杯水,温的,别太烫,也别太凉。”
我倒了一杯递过去,他喝了一口:“这啥温度啊?跟你说了别太烫!”
我没说话,又兑了点凉水。他又喝了一口,总算没再挑剔。我转身回厨房,手指被碗沿割了一道口子,渗出血珠,我没管,继续洗。
厨房外的电视里,春晚还在热闹。小品演员逗得观众哈哈大笑,那笑声从我耳朵里穿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爸,您早点睡吧。”曾玉娇的声音传过来。
“急啥,又不是明天有啥事。”岳父说着,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咳咳……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
“您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
“我要是能动,也不拖累你们。”
“爸,您说什么呢。”
我听着这段对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类似的话听了8年,早没感觉了。
一开始还会难过,觉得老丈人不容易,后来发现他只在跟小姨子一家比的时候才会说“拖累”这种话。
平时呢?
“你这个粥太稀了”
“你这个菜太咸了”
“你推轮椅能不能稳一点”……
他对我从来没客气过。
夜里十一点,曾玉娇安顿岳父睡下。我回到主卧,小儿子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我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母亲打了三个电话。
我回拨过去,响两声就接了。
“妈,新年好。”
“哎,新年好!”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刚才打你电话没接,妈想你忙着呢。吃了没?”
“吃了,您呢?”
“吃了。包了你爱吃的猪肉白菜馅饺子,煮了十几个,剩下的冻起来了,等你回来吃。”
我说不出话。
“你那边……还好吧?”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
“好着呢,都挺好。”
“那就好。你别操心妈,妈身子硬朗着呢。”
可是前天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说“这几天腿疼得厉害”。当时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老毛病了,扛扛就过去了”。
“妈,您腿好点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多了好多了,这几天暖和了,不咋疼了。你别惦记,好好工作,好好照顾自己。”
她总这样,什么都不让我操心。
挂了电话,我蹲在厨房窗边,看着窗外零星的烟花。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掉在地上,我也不想扫。曾玉娇走过来,站在门边,看了我半天。
“别抽了,呛人。”
“嗯。”
她在我身边蹲下来,小声说:“要不……明年让我爸去昕怡家住一阵?”
我扭头看她。
“你天天这样,我心里也过不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
“算了。”
“什么算了?”
“他那个脾气,去昕怡家能待得住?”
曾玉娇不说话了。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岳父不是没去过小女儿家,最长一次住了三天就嚷嚷着要回来,说“昕怡不会做饭”
“俊德老是出差”
“孩子太吵”。回来之后还跟邻居说:“还是自己家舒服,闺女女婿伺候得好。”
他那张嘴,跟刀子似的,割完人还让你感激他。
“忍忍吧。”曾玉娇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忍忍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忍。
8年了。
03
大年初一,岳父醒得早。
我还在睡觉,就听见他在屋里喊:“志坚!志坚!”
我爬起来披上外套跑过去,他已经在床上躺着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我饿了,做早饭。”
“想吃什么?”
“粥,咸菜,再煎个鸡蛋。粥别太稀,鸡蛋别煎太老。”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忙碌。淘米下锅,开小火熬着,切咸菜,打鸡蛋。曾玉娇也起来了,过来帮忙,小声说:“我爸昨晚咳得厉害吗?”
“我没听见。”
“我半夜起来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你睡着了。”
我不吭声。我知道岳父是什么意思——我睡得跟死猪一样,不心疼他。
吃了早饭,岳父精神好了些,让我推他出去转转。
我给他裹好棉袄,戴上帽子围巾,推着轮椅出了门。
街上人不多,零星有放鞭炮的孩子。
阳光挺好,但风刮着还是冷。
“去小广场那边走走。”岳父指路。
我推着他往那边去。小广场上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看见岳父过来,都打招呼:“老曾,新年好啊!”
“好好好,大家都好。”岳父笑着回应。
“这是你女婿?又推你出来晒太阳?”
“是啊,他不推谁推。”
那语气,像在说“我使唤他,天经地义”。
我没说话,站在轮椅后面。
有个老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曾,你这女婿不错啊,这几年一直照顾你,没怨言。”
“他敢有怨言?”岳父笑了一声,声音不小,“我可是把闺女嫁给他了,没要彩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旁边几个老人表情有些尴尬,打圆场:“那也不容易,现在有几个年轻人能伺候老人这么久啊。”
“那倒是。”岳父总算松口了,“他是还行,但跟我小女婿比差远了。我小女婿自己开公司,逢年过节送烟送酒的,有本事。”
我站在后面,手握着轮椅把手,指节泛白。
有人注意到了,转移话题:“老曾,改天来下棋啊。”
“行行行,等我腿脚好点。”
岳父又唠了几句,让我推他回去。路上他忽然问我:“你妹夫今天来不来拜年?”
“不知道,没打电话。”
“你打个电话问问,让他来吃饭。”
“大年初一,人家也有自己的事情。”
“他能有什么事情?做生意的人,多走动走动才是正道。”
我没再说话,推着他往回走。
阳光照在岳父的后脑勺上,稀疏的白发在风里飘着。
我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8年了,我给他擦过身、接过屎、喂过饭、推过轮椅,从不让他着凉、不让他饿着、不让他寂寞。
可我在他心里,永远比不上那个逢年过节来坐半小时、嘴上抹蜜的马俊德。
回到家,我给马俊德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马俊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喂,姐夫,啥事?”
“爸问你今天来不来拜年。”
那边沉默了几秒:“今天怕是不行,有个客户约了吃饭。改天吧,我明天或者后天过来。”
“好,我跟他讲。”
挂了电话,岳父眼巴巴看着我:“怎么说?”
“他今天有事,说过两天来。”
岳父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有事?大年初一能有什么事?”
“他说有客户。”
“哎……也是,做大事的人嘛,应酬多。”岳父自言自语,然后又看向我,“那你中午做啥吃?我想吃红烧肉。”
“行。”
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想——他等马俊德,比等我上心多了。
下午,我接到厂里同事的电话,说值班安排下来了,我初六就得回去上班。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日历,初六,还有五天。
可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过接下来的日子了。
04
大年初二,我照常伺候岳父吃饭吃药。
他今天心情不太好,因为马俊德没来。
“你说他是不是生气了?”岳父在饭桌上问我,“我昨天让他来,他是不是觉得我在催他?”
“没有的事,人家可能真忙。”
“忙忙忙,谁不忙?你不也上班?”岳父把碗往桌上一顿,“你别替他说话,我知道你们不对付。”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妻子去菜市场了,屋里就我和岳父两个人。
电视里放着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岳父忽然开口:“志坚,你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挺恨我的?”
我愣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
“我没恨您。”
“哼,你嘴上说不恨,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岳父靠在轮椅上,“我瘫了8年,你伺候了我8年,换成我我也憋屈。”
我擦着灶台,没说话。
“你说你们厂里那个老李头,他女婿一年到头拢共回来几次?”岳父自言自语,“我这人嘴直,不会说好听的,但我也不是没良心。”
“我知道。”
“你知道啥。”他哼了一声,“你妹夫那个人,嘴上会说,真让他干点实事,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
岳父避开我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就是喜欢听他说好话,怎么了?我这一把年纪了,动也动不了,图个啥?就图谁嘴巴甜点,哄我开心。”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他原来什么都明白。他知道谁在真的伺候他,谁只是在应付他。可他就是不承认,就是不肯嘴上给我一句好话。
“您要是觉得马俊德好,改天让他来伺候您几天。”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
岳父看我一眼,撇撇嘴:“他那个人,哪有那个耐心。”
“那您还天天说他好?”
“我就是说说,怎么了?说说都不行了?”
我没再接话。
可就是这天晚上,大年初四,事情朝我最没想到的方向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岳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提起一件事:“志坚,我想了一下,过完年让俊德来住几天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来住?”
“嗯,让他跟你学学怎么伺候人。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有经验,让他学学,万一哪天你不在,他也能搭把手。”
“爸,您说啥呢?”曾玉娇插嘴。
“我说的是正事。”岳父没看她,直直地盯着我,“你教教他,也省得我一个人老麻烦你。”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我的胃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教他?
教他什么?
8年了,我一天天熬过来的经验,凭什么教给一个逢年过节来坐半小时、拍拍屁股就走的人?
“您说的对,让他来学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曾玉娇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担忧。
“那就这么说定了。”岳父满意地点点头,“改天你跟他说一声。”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儿子跑过来:“爸,奶奶打电话来了,要你接。”
我擦了擦手,接过电话:“妈。”
“哎,志坚啊。”母亲的声音还是老样子,“这几天累不累?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别人。”
“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妈这边下雪了,挺好看的,你那边呢?”
“没下。”
“没下就好,下雪天冷,你出门多穿点。”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我能听出那笑意背后的苍老。
“妈……我过阵子回去看您。”
“哎,不急不急,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窗边,窗玻璃蒙着一层雾气。我用袖子擦了擦,看到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地鞭炮碎屑。
曾玉娇走进来,站在我身后:“你今天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你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太平静了。”
“那不然呢?”我转过身看着她,“我应该怎么样?发火?骂人?还是摔东西?”
她没说话。
“玉娇,你爸刚才那话,你听见了吧?”我压低声音,“让马俊德来学?他是真觉得我伺候他这8年,是门手艺活?谁都能学?”
“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啥意思?”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算了。”我把围裙脱了,“我出去走走。”
“去哪?”
“走走就回来。”
出了门,冷风扑面而来。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点开一看,是堂哥发来的消息:“过年好!你妈的腿好点没?上次听她说疼得厉害,你带她去看看没?”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头半天没动。
上次她说腿疼。再上次她也说没事。每一次她都说“没事”。
可我信了。
我他妈真的信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往回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曾玉娇和岳父的说话声。
“爸,你刚才那话太过了。”
“哪句?”
“让马俊德来学那句。”
“我这不是为了他好?我还能害他?”
我的脚步停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拧。
屋里安静了几秒,岳父又开口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男人要真有点本事,能在这伺候我8年?还不是没地方去?”
我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攥着门把手的手一直在抖。
05
回到屋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岳父睡了,曾玉娇在客厅等我。我一进门她就站起来:“你去哪了?打个电话也不接。”
“就出去走走。”我把外套挂好,“手机没注意。”
她看了我半天:“你脸色不大好。”
“没事,睡吧。”
我往卧室走,路过岳父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他咳嗽的声音。
我站了两秒,又抬腿走了。
放在以前,我会推门进去,问他是不是渴了、要不要喝水、是不是被子盖少了。
但这次我没有。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曾玉娇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岳父那句话——“你男人要真有点本事,能在这伺候我8年?”
8年。
我这8年,到底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母亲一个人在家过年,换了工友们一个个跳槽涨工资,换了这口气憋在心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走到岳父房门口。
门没锁,我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他侧身睡着,呼吸声粗重。
床头柜上摆着药瓶、水杯、纸巾,都是我平时给他备好的。
角落里放着他坐的那把轮椅,椅背磨损得厉害,那是他坐久了磨出来的。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关了,空调嗡嗡响着。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前天晚上岳父吃饭时拍的。他嫌我菜炒咸了,我记下来,想着下次少放点盐。
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浑浊的眼睛、因为中风有些歪曲的嘴角。
八年了。
我记得第一次给他翻身,他疼得直叫唤。
我笨手笨脚的,怕弄疼他,手都在抖。
他骂我“没用的东西”,我忍着泪,继续给他翻身。
后来我熟练了,两分钟就能搞定,他再也没喊过疼。
但我心里清楚,那8年的磨砺是我用无数的委屈和自尊换来的。
大年初五凌晨三点。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进了岳父的房间,打开柜子,拿出他的蛇皮袋。
几件换洗衣服、药瓶、保温杯、毛毯,一样一样装进去。
岳父被声音吵醒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你干啥?”
他愣住,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盯着我看了半天:“你说啥?”
“送你去昕怡家。”
“你疯了?”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大过年的你把我往外推?”
我手里的动作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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