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婆婆喊大家上桌吃饭。
桌上摆了三盘饺子。猪肉白菜的放在天赐天佑那边,韭菜鸡蛋的放在小宇跟前,三鲜的放在英彦那边。婆婆笑着说:“男孩子多吃肉,长个子。”
小宇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韭菜鸡蛋,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大口吃了起来。
我面不改色,夹了一筷子凉菜,眼睛却盯着桌角那三个红包。红得扎眼,厚得发慌。
果然,公公站起来,挨个发。天赐一个,天佑一个,英彦一个。厚厚的,红边露在外面。
小宇端着碗,眼巴巴地望着。
没人注意到他。
我慢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三亚七日游”的订单,然后轻轻按下了取消键。
退款的手续费是四百二。
我没在意。
窗外烟花噼里啪啦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宇,他正低头吃饺子,腮帮子鼓鼓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我关掉了手机屏幕。
这个年,才刚刚开始。
01
大年三十那天,我是早上六点醒的。
窗外天还没透亮,厨房里已经传来婆婆剁馅的声音。
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听着就利索。
我披了件棉袄,轻手轻脚下了床,小宇还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厨房门口,大嫂薛玉萍已经到了,围着个花围裙,帮着婆婆揉面。
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哟,二弟妹醒了?我寻思你多睡会儿呢,昨晚不是你跟浩宇拌嘴了嘛。”
我没接她的话,洗了手,去接婆婆手里的菜刀:“妈,我来剁。”
婆婆让开身,嘴里念叨着:“今年肉买多了,花了好几百,也就一年一次,孩子们高兴就行。”她说着,朝客厅那边努努嘴,“天赐天佑昨晚就念叨,说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
我没吭声,专心剁馅。
婆婆又说:“你大嫂一大早就来了,帮着揉面切菜,忙活到现在。你看人家,多勤快。”
“我也起得不晚。”我说。
“那是。”婆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剁馅的时候,余光瞥见大嫂正看着我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笑。
面案上放了三个盆子。一个猪肉白菜,一个韭菜鸡蛋,一个三鲜。
我问:“妈,哪个盆是给谁包的?”
婆婆头也不抬:“猪肉白菜给天赐天佑,男孩子吃肉,长得高。韭菜鸡蛋给小宇,你不是说他最近上火嘛。三鲜那个,英彦喜欢吃虾皮。”
我手里顿了一下。
小宇今年才九岁,个头在同龄人里算小的。
他不喜欢吃韭菜,嫌塞牙。
但去年过年婆婆包了韭菜鸡蛋的饺子,小宇没吭声,吃完了。
从那以后,每年过年,小宇的饺子都是韭菜鸡蛋的。
我没说话,把菜剁完,去客厅叫小宇起床。
小宇正在穿衣服,自己套的毛衣,领子有个地方没翻出来。我帮他整了整,他抬起头问我:“妈妈,今天有红包吗?”
我愣了一秒,摸了摸他的头:“有的。”
他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我攒着,明年给妈妈买件新羽绒服。”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团圆饭是下午四点多开席的。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公婆坐主位,大伯哥宋志强和宋浩宇坐在两边,大嫂、我、小姑子宋丽丽挨着。
三个孩子坐在最边上,天赐已经上初中了,个子比他爸还高,低头玩手机。
天佑和小宇差不多大,拿着筷子敲碗。
英彦最小,坐在小姑子腿上,闹着要吃肉。
公公倒了一杯白酒,端起来:“大过年的,咱们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不容易。今年是个好年,孩子们有出息,大人们也都顺顺当当。我先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举了杯子。我也端起来抿了一口,白酒辣嗓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第一盘饺子端上来,是猪肉白菜的。
婆婆拿公筷给天赐天佑各夹了几个,嘴里说:“趁热吃,趁热吃。”
第二盘是韭菜鸡蛋的。婆婆看了一眼,把盘子往小宇那边推了推:“小宇,这是给你的。”
第三盘是三鲜的,小姑子接过盘子,挑了一个吹了吹,喂给英彦。
饭桌上开始热闹起来。
大伯哥讲他今年生意上的事,说挣了多少多少,明年还要扩大。
公公听着,连连点头,嘴上说着“志强有出息”。
大嫂在旁边搭腔,一会儿说天赐考试成绩又进步了,一会儿说天佑在幼儿园得了奖状。
小宇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饺子。他偶尔抬头看看天赐,又低下头去。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饺子吃到一半,公公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三个红包。
他笑呵呵地说:“孩子们,过来,爷爷发红包了。”
天赐第一个冲过去,天佑跟着跑,英彦也从小姑子怀里滑下来。三个孩子围在公公面前,伸着小手。
公公挨个发,塞到每个人手里:“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天赐这是你的,一万八千八。天佑,这是你的。英彦,拿着。”
三个红包,都是厚厚的,红边露在外面。
小宇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筷子。他看了看天赐手里的红包,又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饺子。
他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了好几下都没咽下去。
我听见大嫂在旁边说:“爸真是疼孩子,这么大红包,得攒多久啊。”
婆婆接了话:“那可不,老头子就惦记着这几个孙子。”
没有人看小宇。
没有人问小宇要不要。
我坐在那里,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凝住了。桌上继续有说有笑,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只看见小宇低着头,筷子在碗里一下一下拨弄着,没有声音。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自己盘子里的饺子,放进嘴里。
韭菜的。
真难吃。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我吃了几个饺子,喝了几口汤,没说几句话。小宇也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还主动收拾了自己的碗筷。
散席以后,大嫂带着天赐天佑去客厅看电视,小姑子哄英彦睡觉。婆婆在厨房收拾,我过去帮忙,她拦住了我:“不用你,你陪小宇回屋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拉着小宇回了房间。
小宇坐在床边,两条腿晃了晃,问我:“妈妈,我明天可以去爷爷家玩吗?”
“去啊,怎么不去?”
他低下头:“那我明天穿新衣服去。”
我才想起来,他嘴里那件新衣服,是上个月我带他去批发市场买的,打折的,三十块钱一套。买的时候他试了半天,说穿着舒服,就买了。
出门的时候,我还看见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
我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翻到那条“三亚七日游”的订单,看了几分钟。
然后按下了取消键。
退款到账的短信响了,四百二十块的手续费扣掉了,还剩一些。
我把截图发到了家族群,配了两个字:“心意。”
后面附了一个笑脸。
02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电话就响了。
是大伯哥宋志强打来的。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静雯,你发的什么东西?”
我说:“哥,我把旅行取消了。”
“取消?你什么意思?不是早就订好的吗?爸妈都等着呢!”
“我知道。”我说,“但今年情况变了,费用我来承担,你们各家自己安排吧。”
他在那头喘了几口粗气,像是压着火:“静雯,你这不是瞎闹吗?年夜饭桌上爸妈刚高兴完,你就整这一出,你让爸妈怎么想?”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要是缺钱,我给你补上,别整这种幺蛾子。”
“不是钱的事。”
“那你说是啥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先去群里看看聊天记录吧。”
他愣了一下,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看到群里已经开始炸锅了。
大嫂薛玉萍第一个跳出来,发了一长串语音:“某人心眼不是一般的多啊。好好的团圆年,取消了全家旅行,这不是存心让老人心里不痛快嘛。”
接着是小姑子宋丽丽:“就是,两个老人盼了大半年的旅行,你说取消就取消,你让爸妈怎么想?我看有些人就是翅膀硬了。”
然后是婆婆:“你们别说静雯了,可能是她那边也有难处吧,家里开销大嘛。但取消之前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确实有点让人寒心。”
最后是公公,只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他声音很沉:“静雯,你到我这一趟。”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小宇。他已经睡着了,蜷着身子,手里还攥着被子角。我替他掖了掖被角,轻轻关上门,去了公婆的房间。
婆婆正在那里抹眼泪,见我进来,别过头去。公公坐在床边,手里夹着根烟,见我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我坐了下来。
公公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静雯,这个家这些年,我跟你妈没亏待过你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取消旅行?你知不知道你妈为这次旅行准备了多久?逢人就说过年一家人去三亚,你这是打了她的脸。”
“爸,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做?”他声音大了些,烟灰掉在了地上。
我抬起头:“爸,今天吃饭的时候,您给了天赐、天佑、英彦一人一个红包。”
他愣了一下:“对,怎么了?那是给他们压岁钱。”
“那我问您,小宇的红包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婆婆这时候转过来了:“静雯,你误会了,小宇的压岁钱我跟他爷爷单独留着的,小孩儿拿钱也不安全,回头给你们大人就行了。”
“那为什么不等吃完饭就给他?”我问。
婆婆顿了一下:“这不是人多嘛,忙忘了。”
我看着她,没再说话。
她眼圈一红,声音更高了:“静雯,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怀疑我还是怎么着?我跟老头子一年到头给你们带孩子、做饭,哪一样亏待过你们?你就拿这个态度对长辈的?”
我站起来:“妈,我没别的意思。既然旅行取消了,我也没别的想法。小宇明天还要去玩,我先带他睡了。”
说完我转身出了门,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和大嫂的劝慰声。
回到房间,小宇还在睡。我坐到他旁边,看着他的小脸。眉头轻轻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生。
手机又震了,是宋浩宇发来的消息:“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取消?群里都炸了。”
我回他:“你不也没问你儿子有没有红包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那天晚上,我靠在床头没睡着。
窗外的烟花一直在响,一闪一闪的亮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我看了一眼手机,家族群里还在闹,大嫂发了十几条消息,小姑子也跟了不少。
我点进去,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大嫂发的:“明天大年初一,团圆的日子,有些人既然不想好好过,就别怪别人不把她当自家人了。”
后面跟着一个“再见”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仰头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大年初一的清晨,我是被手机吵醒的。
小姑子宋丽丽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天赐天佑的合影,配文:“大年初一的团圆饭,奶奶做的八宝饭真好吃。”
照片里两个孙子围着桌子,一人端着一碗八宝饭,笑得开心。
没人叫我们。
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宇,他也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我。
“妈妈,我们今天不去爷爷家了吗?”
“去的。”
他小声说:“那我去穿新衣服。”
他爬起来,把枕头边上那件三十块钱的新衣服穿上了。衣服大了些,袖子有点长,他撸了撸袖口,冲我笑了一下:“好看吗?”
“好看。”我说。
我带着他洗漱完,下楼买了两个包子,一人一个吃了。然后牵着他的手,去了公婆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
天赐天佑在地上玩玩具,英彦坐在沙发上吃零食。
公婆在聊天,大伯哥和宋浩宇在阳台抽烟。
大嫂和小姑子坐在一边,看见我进来,大嫂笑了一下:“哟,静雯来了,我以为你要带着小宇回娘家呢。”
我没理她,拉着小宇换鞋。
小宇走到客厅中间,喊了一声“爷爷,奶奶,过年好。”
婆婆应了一声,没抬头:“好,好。”
没人给他红包。
小宇站在原地,小手攥着衣角,站了一会儿,自己去角落里找了个小凳子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赐和天佑玩。
天赐正拿着一个新买的遥控车在地上跑,天佑在后面追。两个人笑得很大声。
小宇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我在厨房帮婆婆切水果,听见大嫂在客厅说:“天赐,你那个车是奶奶给你买的?”
“对!”天赐说,“奶奶说考了前十名就给买。”
“不错,好好玩。”
我切水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一盘水果切好,我端出去。
路过沙发,听见大嫂压低声音跟小姑子说:“你说她是不是傻?把那旅行的钱拿出来,够给全家添几样新家电了。现在好了,啥也没有。”
小姑子也压低声音:“可不是嘛,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笑了一下:“吃水果吧。”
两个人都没动。
小宇还是坐在角落里,也没过来拿水果吃。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小声问:“要不要吃苹果?妈妈给你削一个?”
他摇了摇头:“我不饿。”
我知道他不是不饿。
他是不想在这里多吃任何东西。
那天中午,我带着小宇提前走了。公婆没有挽留,大嫂也没有说再见。宋浩宇跟着我出来,路上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到楼下,他忽然拽住我的胳膊:“静雯,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我甩开他的手:“你才知道?”
“我知道红包的事。”他说,“但我妈说了,她是忘了,后面会给的。”
“宋浩宇,你信吗?”
他沉默了。
“你不信。”我说,“你也不信。”
我拉着小宇拐过街角,宋浩宇站在后面,没有跟上来。
小宇走在我旁边,忽然抬起头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的。”
“那为什么她不给我压岁钱?”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低着头,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03
大年初二,我回了娘家。
我妈在厨房忙着炒菜,我坐在客厅陪我爸看电视。小宇去院子里逗狗,笑声从外面传进来,脆生生的。
饭菜端上桌,我妈给我夹了好几块排骨,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脸都凹进去了。”我没告诉她我在婆家吃了什么,她也没问。
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饭吃到一半,我爸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闺女,那边过得不好,就回来。”
我笑着说:“爸,挺好的。”
他没再说什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低着头吃,没敢抬头。我知道我脸上藏不住事,一看就能看出不对劲。
下午我带小宇回来,刚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多了几个人。
大伯哥宋志强和宋浩宇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杯茶。大嫂和小姑子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时大时小,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见我回来,宋志强站起身,笑了一下:“静雯回来了,正好,咱们聊聊。”
我把小宇送回房间,让他自己写作业,然后回到客厅坐下。
宋浩宇低着头,没看我。
宋志强先开口:“静雯,我也不绕弯子,今天过来就是想把旅行的事说清楚。机票酒店取消,扣了手续费,这个损失我们都没意见。但你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发群里?”
我说:“我发群里的意思是告诉大家,旅行取消了,大家各自安排。”
“你这叫安排?”他声音大了些,“大年三十发这种消息,你让全家怎么想?”
大嫂从阳台回来了,人还没坐下,声音先到了:“有些人就是仗着自己在家里受委屈了,全世界都得围着她转。”
我说:“我没说我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取消旅行?这不是明摆着让大家堵心嘛。”大嫂坐了下来,翘着腿,“再说了,红包那点事,那是我爸给孙子的一点心意,年年都这么给的。今年给天赐天佑多了点,那是因为天赐考了前十名,天佑得了奖。小宇又没拿奖状回来,你说长辈怎么给?给了那不显得偏心吗?”
我看着她:“那天吃饭的时候,爷爷只说了‘好好学习’,一个字都没提奖状的事。”
大嫂愣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是你公公客气,你还当真了?”
“大嫂,你说得对。”我说,“但我只想问一件事,如果小宇明年拿了奖状,爷爷能给他一万八千八的红包吗?”
大嫂的脸白了一下。
她张了嘴,又合上,最后声音带着点尖:“你这不是抬杠吗?谁家过年包红包还讲条件的?再说了,小宇是我们家的人,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我还没说话,宋浩宇霍地站起来:“大嫂,你说话注意点。”
大嫂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宋浩宇会开口。
“我说的不对吗?”她梗着脖子,“她嫁进咱们家,不就是外人吗?再说了,老大你家能跟我家比吗?你们家啥条件,我们家啥条件?你们一年挣多少,我们家挣多少?你爸给你们家多少补贴,我们心里不清楚?”
“我……”
“行了。”宋志强开口了,声音不大,“别吵了,大过年的。”
他看了我一眼:“静雯,我替大嫂跟你道个歉,她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但这次的事,你确实做得有点过了。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非得闹到群里去?爸妈年纪大了,你让他们的面子往哪儿搁?”
我说:“哥,我也有错。”
他点点头:“那就这样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别总揪着那点事不放。”
他又转向宋浩宇:“你也是当丈夫的,两边都要劝,别让静雯一个人扛。”
宋浩宇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嫂站起来,哼了一声,拿起包走了。宋志强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关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我又回房间,小宇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是语文作业——一个“家”字,写了好几遍。
“这个字写得真好。”
他抬起头,笑了笑:“老师说,家就是有爸爸妈妈的地方。”
我摸着他的头:“对,你写对了。”
宋浩宇走了进来,站在我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静雯,对不起。”
我抬头看他:“你道什么歉?”
“红包的事,我应该站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没站出来?”
他沉默了一下:“我不想让我妈难堪。”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根弦,悄悄地松了一下。
“宋浩宇,你觉得我难堪吗?”
他愣住了,看着我,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厨房。他在身后喊了一句:“静雯——”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小宇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
百度上搜“婆婆偏心怎么办”,结果出来一大堆,说得都差不多。
算了。
我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白天的事。
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坐直了身子,叫了一声:“宋浩宇。”
他从屋里出来,看着我:“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我妈对小宇的态度,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就是……”我想了想,“她不管做什么都是绕着弯子,就是不愿意直接对小宇好。你看她给天赐天佑买衣服、买玩具,从来不会犹豫。但对我们家小宇,她总是说‘下次’‘以后’。”
宋浩宇沉默了一下:“你想多了吧?”
“不是她想多了。”我说,“我有证据。”
我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那是一张压岁钱的记录表。
从三年前开始,我每年都会悄悄记一笔。
天赐天佑的红包,每一年都比小宇多。
三年累积下来,差了三倍。
宋浩宇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你看,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我说,“是年年如此。”
他低着头,攥着手机,指关节都泛了白。
我忽然觉得心软了一下:“算了,不想了,你回屋歇着吧。”
他没动。
我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静雯,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但我真的累了。
04
大年初三,宋浩宇一大早就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去找他爸妈谈谈。我没拦他。他回来的时候,脸很臭,眼角还沾着一点青紫。
“什么情况?”我问。
“没什么。”他说的声音很轻,“跟我哥讲道理,讲不通就打起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去厨房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敷在脸上,嘶了一声。
我坐在他对面,等着他说话。
他把毛巾拿下来,看着我说:“我妈说,红包的事是我们家小宇不讨喜。”
“她原话?”
“差不多。”他说,“她说小宇不爱说话,嘴也不甜,叫她奶奶的时候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听完,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我站住了,转过身问他:“那你呢?你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小宇只是内向,不是不讨喜。”
“那她怎么回?”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她说,那就别怪她不给面子。”
我听了,心里头忽然松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那种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
原来她不是忘了。她是不想给。原来小宇不讨喜这件事,不是我的错觉,是她心里头一直有杆秤,清清楚楚地称过我儿子的斤两。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再问下去。
小宇在里屋写作业,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把作业本翻得哗啦啦响,铅笔在纸上来回划拉。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慌:“妈妈,我作业都快写完了。”
“不着急,慢慢写。”
他点了点头,又低头写。我站在他旁边,想跟他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浩宇那一下午都待在客厅,翻来覆去地换台,电视声音大得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声。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小宇旁边,看他写完了两张卷子。
我拿起手机,家族群里又热闹了。
大嫂发了一个视频。
天赐天佑一人举着一个红包,背景像是大商场里的玩具店。
她配的文字是:“奶奶带两个大孙子买玩具啦,选了一堆车,开心得不行。”
后面跟着婆婆的一条语音:“孩子们高兴就好。”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我又看了看小宇,他正趴着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寒假生活》。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本子上码,写到一半停住了,咬着笔头想了半天,又接着写。
我问他在写什么,他抬头笑了笑:“我写我们全家去三亚玩呢。”
我心里头一紧,没接话。
他又说:“虽然没去成,但我可以写作文的时候去。”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喉头像卡了东西。
他写完以后,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回头跟我说:“妈妈,我写得很长,老师肯定会夸我。”
“嗯,妈妈相信你。”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院子里了。
我坐在那儿,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一段话——
“结婚十年,我一直觉得,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勤快,足够不让他们操心,总会被当成自家人。但今天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做得多就能换来的。”
写完这些字,我保存了,又关闭了。
我打开百度,搜了搜“婆婆偏心怎么治”。
翻了几页,底下都是一堆跟帖,有人骂,有人劝,有人给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建议。
我一篇篇看完,又把手机放下了。
小宇在院子里喊我:“妈妈,快出来,有烟花!”
我起身走过去。
院子里,邻居家的孩子正在放烟花棒,小宇站在一边,手里也举着一根,笑得很开心。橘黄色的火星在他面前闪耀,把他的小脸照得一闪一闪的。
我也拿了一根,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一起举着那根烟花棒。
烟雾呛得眼睛流泪,我没有闭眼。
看着烟花在空中盛开,一瞬的光亮之后又归于黑暗,我想起一句话——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也就谈不上失去。
05
我妈说,大年初四不能串门,但我在家待不住。
我带小宇下楼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机多了一条消息,是宋丽丽发来的。她问我:“二嫂,忙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几秒,还是回了:“不忙,怎么了?”
“有点事想跟你说,方便出来喝杯茶吗?”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约在小区后门的奶茶店,下午两点。
我把小宇安顿好,出发。
奶茶店临街,玻璃窗擦得透亮,里面坐着稀稀拉拉几个人。
宋丽丽已经到了,坐在靠墙角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奶茶。
她见我来,招了招手。
我坐下,给自己点了一杯柠檬水。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
她喝了几口奶茶,才开口:“二嫂,我昨天给妈打电话了。”
我看着她:“然后呢?”
“她跟我说了一些事。”她说着,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妈说,这次发的红包不是故意的,是事先没准备好。她说小宇那份在家里收着,让你别多想。她还说,你带小宇回娘家这事,让她很没面子,亲戚们都在问,她不知道回什么。”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把红包给我?”
宋丽丽沉默了一下:“二嫂,你知道妈那个人,她嘴上从来不认输。”
“所以是我做错了?”
“我没这么说。”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但我觉得,没必要把事情弄成这样。你是晚辈,姿态放低一点,说句软话,红包自然就到你手里了。你闹这一出,大家都不好看,何必呢?”
我听完,笑了。
“丽丽,你说得对,我是晚辈,该低头的我低了十年。但今年我不想低头了。”
她愣了:“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我说,“他已经九岁了,开始懂事了。你看他今年过年,在饭桌上抢着收碗,给爷爷奶奶夹菜,嘴里说着‘谢谢’。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但他的爷爷奶奶,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宋丽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也有孩子。”我说,“如果英彦被人这样对待,你心里会舒服吗?”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多嘴的打算,我拿起包,站起来:“丽丽,谢谢你今天找我出来喝茶。小宇还在家等我,我先走了。”
走出奶茶店,我没有回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说:“闺女,明天我带小宇去庙里转转。”
我妈在旁边接话:“对,后山那个庙,听说挺灵的,去拜拜,保佑来年顺顺利利。”
小宇听了,连饭都顾不上吃:“爷爷,我也去!”
“行,爷爷带你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进厨房。我妈跟了进来,站在旁边看着我洗碗,也不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闺女,不行就离了吧,别委屈了孩子。”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净,转过身看着她:“妈,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待在这个家里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小宇。”我说,“我不想让他从小就觉得,他妈妈是因为受不了委屈才不要他的。”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一下,转身走了。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的水滴落在水池里,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那天晚上,小宇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妈,奶奶明天会给我红包吗?”
我心里一紧:“会给的。”
“那她为什么今天不给?”
“奶奶忙,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妈妈,我不在乎红包,我只想奶奶抱抱我。”
我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妈妈抱你。”
他把脸埋在我胸前,闷闷地说:“妈妈,我想睡觉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他小时候那样。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
但我一夜没合眼,睁着眼睛想的,都是白天的事。
06
大年初五,传说要“破五”,家家户户包饺子。
我带着小宇回了婆家,本来想的不多,就想着年得过完。
结果刚进门,就撞见大嫂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热腾腾的饺子。
她看见我,眼神一闪,笑了:“哟,二弟妹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今年不回二老这儿了呢。”
我没回答她,蹲下给小宇换鞋。
公婆都在客厅看电视,我进去打了招呼,公公点了点头,婆婆只是“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小宇走到婆婆面前,小声喊:“奶奶过年好。”
婆婆这才转过头:“好,好。”然后目光又转回了电视上。
小宇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搓着两只手,尴尬地笑了笑,退到我身边。
我拉着小宇的手,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家里的气氛更加不对劲。
往常过年,饭桌上从没安静过。
今年却安静得吓人。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
小宇在我旁边吃得小心,夹菜前都要看我一眼,等我点头才动筷子。
我心想,这样不是办法。再这么僵下去,小宇会越来越不自在。我主动夹了一个肉丸子放进婆婆碗里:“妈,您吃。”
她看了一眼碗里的肉丸子,没说什么。
我又夹了一个放进公公碗里:“爸,您也吃。”
公公点了点头,扒了两口饭。
大嫂在旁边笑了一声,夹了个大虾,慢悠悠地说:“静雯,你这个人嘛,也不是坏,就是有时候太计较。一家人嘛,别什么事都往心里去,日子还长着呢。”
我看着她:“大嫂说得对,日子还长着呢。”
她听了,脸皮有点挂不住,又夹了块鱼肉,没再接话。
吃完饭,我在厨房帮着洗碗。婆婆在旁边擦灶台,擦着擦着,忽然开口了:“你小姑子昨天去找你说话了?”
“嗯,喝了杯茶。”
“她跟你说什么了?”她问,手里的抹布没停。
“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她把抹布扔进水槽里,“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啥?她回来哭着跟我说,说你在奶茶店里骂她多管闲事。”
我转过身看着她:“妈,我没有骂她。我只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回来了。她怎么跟你说,那是她的事,我说了什么就是什么。”
婆婆瞪了我一眼:“静雯,你现在是哪路的道理都能讲了?翅膀硬了是吧?”
我说:“妈,我从嫁进这个家,没顶过您一句嘴。今天我也不想顶。我只是想告诉您,红包的事不给我可以,不给小宇,这事在我这儿过不去。”
婆婆的脸一下子沉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只是事实。”
她张了嘴想说什么,客厅那边传来公公的声音:“你们两个别吵了,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
婆婆闭了嘴,又开始擦灶台,一下一下,擦得用力。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把碗放好,擦干了手,走到客厅。
小宇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但电视没开。
他看见我出来,立刻站起来:“妈妈,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好,回家。”
我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句:“小宇!”
小宇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走过来,塞进小宇的手里:“拿着,这是奶奶给你的压岁钱。”
小宇拿着红包,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接着吧,说谢谢奶奶。”
“谢谢奶奶。”
他小声说了一句。
婆婆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连门都没关严。
我拉着小宇出了门。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炮仗响。
小宇把红包举起来看了看,忽然说:“妈妈,这红包好重。”
我接过来捏了捏,又看了看封口。没封实,露出一边的空隙。我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张来看了看——是五十的。
我心里头的大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但小宇笑了,把红包攥在手里:“妈妈,我有压岁钱了!”
我弯下腰,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懂红包的大小,他只知道自己终于拿到了那份被承认的东西。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得有点勉强:“走,回家把它装进你的存钱罐里。”
“好!”
他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攥着那个红包,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走在他身后,脚步有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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