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费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
韩国富把钱摔在我脸上的时候，我能听见旁边几个工友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钱散了一地，红的绿的，像垃圾一样铺在车间的水泥地上。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捡到第五张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少了整整八百块。
我谁也没说，把钱揣进口袋回了宿舍。半夜，我翻出一个破本子，上面记着三个月来他每一次少给的数目。有人敲门，三下，不重不轻。
拉开门，傅德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本子，先别拿出来。你等着看。”
第二天，黄国华把我叫进办公室，扔给我一张辞退通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傅德昌推门进来了。
他什么也没多说，就往桌上放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黄国华的脸，瞬间白了。
01
我进厂那天是三月十五号，天还冷着。
技校毕业没找到好工作，我爸托了老乡的关系，把我塞进这家机械厂。厂子在城东，不算大，但好歹是个正式的活儿。
接待我的是车间主任韩国富。
他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肚子微微鼓着，穿一件蹭得发亮的蓝色工装。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新来的？”他把一份表格扔给我，“填了，明天开始跟三号线。活儿不轻松，干不了趁早说。”
我说行。
他转头走了，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人，走路永远是拖着的，好像脚下沾着什么东西，怎么甩也甩不干净。
三号线的活确实不轻松。
天天跟机床打交道，一整天站下来，腰和腿都不是自己的。
跟我一起分到三号线的还有两个人，都是刚来的，干不到一个礼拜就走了。
我咬牙扛着。不是因为我有多能吃苦，而是我爸说了，这份工作要是丢了，就别回家了。
车间旁边有个门卫室，不大，就一间屋子，门口摆着把破藤椅。平时没人注意那儿，也没人愿意靠近。
门卫是个老大爷，瘦瘦的，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线头，脚上是一双看不出颜色的布鞋。
他姓傅，叫什么没人打听，也没人关心。大家都叫他老傅头，或者直接叫看门的。
食堂在厂子最里头，过了宿舍楼再拐个弯就是。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开饭，工人们排着队去打菜。
头几天我没注意，后来发现天天看见老傅头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蹲在门卫室门口吃。那缸子都掉漆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铁皮。
我走近了才看清——缸子里是白米饭，上面堆着几根榨菜丝，旁边搁着一小块咸菜疙瘩。
就这个。
天天都是这个。
食堂大姐叫薛丽蓉，四十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热心肠那种人。
有一天我打饭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姐，看门那个大爷，怎么天天吃咸菜？”
薛大姐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傅头啊……没儿没女的，也没人管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够干啥的，能省就省呗。”
我说他多大岁数了？薛大姐想了想：“听人说六十好几了，具体多大谁也不知道。他也不怎么跟人说话。”
我心里不是滋味。
不是说我有多善良，就是觉得，一个人活到那个岁数了，连口热菜都吃不上，怪心酸的。
那天晚上回了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晃着老傅头蹲在门卫室门口啃咸菜的画面。三月的天还冷，风吹在他身上，他那件旧中山装空荡荡的，好像风一吹就能把人刮跑似的。
第二天我多打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土豆丝，用饭盒装好，捂在棉袄里，趁午休的时候送过去。
老傅头正坐在门卫室里，手里捧着一本旧书。
我敲了敲门，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意外。
“大爷，我刚多买了点菜，吃不完，您帮我解决一下。”我把饭盒放在他桌上，没等他开口，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傅头没动，就那么盯着那个饭盒，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我朝他笑了笑，快步走回车间。
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我心里头挺踏实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饭盒而已，算不了什么。
下班的时候路过门卫室，我瞥了一眼。窗户边上，那个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的，倒扣着放在窗台上。
我笑了。
02
从那天开始，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中午打饭的时候，多打两个菜。
有时是炒青菜，有时是红烧豆腐，偶尔有肉菜的时候我也多打一份。
用饭盒装好，捂在怀里，趁午休那半个小时送去门卫室。
老傅头每次都不说话。我放下饭盒就走，他也不留我。但第二天那饭盒准能洗干净，摆在老地方。
大概过了五六天，我有天去送饭的时候，看见他把门卫室的门开着。
平时他都是半掩着门的。
我把饭盒放桌上，正要走，他开口了。
“小子，你叫什么？”
声音有点哑，不像是经常说话的人说出来的。
“李旭尧。”我回头笑了笑，“大爷您姓傅对吧？我听别人说的。”
他没接这个话，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别老花钱。”
我说没事，多打两个菜花不了几个钱，反正我自己也要吃的。
他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翻他那本书。
我瞄了一眼，是一本机械制图方面的书，书页都翻得发黄了，边上卷起了毛边。
我心里有点奇怪。一个看门的老大爷，看这种书干什么？但我也没多想，毕竟人各有爱好。
又过了几天，我送饭过去的时候，他不在门卫室里。
我把饭盒放在窗台上，转身要走，余光扫到他屋子里的陈设。
很简单。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一张桌子，上面堆着几摞书。墙角放着一个老式的木头箱子，锁着。
那几本书我扫了一眼，有《机械设计基础》、《金属材料与热处理》，还有几本我看不懂的。
我心里头的疑虑越来越重。
一个看门的大爷，怎么会看这种书？这些书不是什么消遣读物，都是正儿八经的专业书。
我没声张，把饭盒放好就走了。
晚上回了宿舍，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最后给自己的解释是，可能大爷年轻的时候干过这行，现在闲了，看看回忆回忆。
谁还没点过去呢。
事情真正开始不对劲，是在我送饭的第十天。
那天车间里的活儿多，我忙到快一点才去吃饭。食堂都快收摊了，薛大姐给我留了一份，我囫囵吞了几口，才想起还没给老傅头送饭。
我赶紧打了两个菜，一路小跑到门卫室。
门虚掩着，我正要推门进去，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顿住了。
“德昌哥，你别犟了行不行？跟我回去。”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着急。
然后是老傅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多少回了，我不走。”
“你这图什么啊？窝在这个破地方，一个月两千块钱。你让我这个当弟弟的心里怎么过得去？”
“这是我的事，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嫂子走了这么多年了，你一个人……”
“行了。”老傅头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你要没事就回吧，别老往这儿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拉开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挺体面的夹克，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他看见我在门口，愣了一下，没说话，低着头快步走了。
我推门进去，老傅头坐在床沿上，脸色不太好。
我没多问，把饭盒放在桌上，说：“大爷，今天晚了点，您赶紧吃。”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小李小李，以后别送了。我这个老头子，不值得你这样。”
我没接这话，笑了笑说：“大爷，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先走了，您慢用。”
出了门卫室，我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刚才那个男人叫他“德昌哥”。听语气，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那人穿得那么好，说话的气派也不像个普通人，怎么会跟一个看门的大爷称兄道弟？
老傅头到底是谁？
03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对老傅头的好奇心越来越重。
但我没问。有些事，人家不想说，问也白问。再说我跟他也算不上多熟，就是一个送饭的，一个收饭的，仅此而已。
不过我还是留意着他。
我注意到他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六点，他会准时从门卫室出来，先在厂门口站一会儿，看着工人们陆陆续续进厂。
然后他会沿着厂区转一圈，从车间门口走到仓库门口，再绕到办公楼后面，最后回到门卫室。
这个路线很固定，风雨无阻。
起初我以为他就是溜达溜达，消消食。后来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他每次经过办公楼后面的时候，都会停下来，仰头看一眼二楼的窗户。那是经理办公室的窗户，黄国华就在那儿办公。
他看什么呢？
我留了个心眼。
有一天我上夜班，凌晨两点多去上厕所。厕所离办公楼不远，我出来的时候，无意中朝办公楼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站在办公楼对面的树影里，一动不动。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仔细一看，那个人影的轮廓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是老傅头。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在那片树影里站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门卫室，瘦小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他在看什么？
那栋办公楼，凌晨两点，除了保安室的灯还亮着，其他的窗户都是黑的。
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怎么也想不通。
第二天中午我去送饭的时候，试探着问了一句：“大爷，您晚上也睡不好吗？”
他正低头吃饭，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怎么这么问？”
我说没什么，就是说您年纪大了，要是晚上睡不着，白天多补补觉。
他没接话，继续扒饭。
又过了两天，韩国富找我麻烦的事开始冒头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调试机床，韩国富走过来，看了一眼我调好的参数，脸马上就拉下来了。
“你这个数据对不对？会不会干活？”
我说我按着操作规程调的，应该没问题。
他把一张图纸拍在操作台上：“你眼瞎啊？尺寸公差差了零点五！这活要是干废了，你赔得起吗？”
我看了那张图纸，上面的尺寸跟我调的参数根本就不是一个。他那张图纸是三号线另一台机床上用的，跟我这台不搭界。
我说主任，这是二线的图纸，我这是三线……
“你还敢顶嘴？”他没等我说完，一巴掌拍在机床上，“你的意思是我搞错了？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旁边的工友们都低着头，没人吭声。
我咬着牙，没再说话。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声音。
那天中午我去送饭的时候，脸色肯定不好看。老傅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他放下饭碗，沉默了一会儿，说：“在那个位置上，有人想欺负你，有的是办法。你越顶，他越来劲。但你要记住一句话——站直了，别弯腰。你弯了一次，他以后就让你一直弯着。”
这话不像是从一个月拿两千块钱的门卫嘴里说出来的。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拿起饭碗继续吃，又加了一句：“有什么事，别自己扛。我虽然老了，但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当时我没把这句话太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会发生什么。
04
事情的转折点，出在一台机床上。
那台机床是厂里最老的一台了，据说是建厂的时候就买回来的，用了快二十年。平时三天一小修，五天一大修，工人们都叫它“老不死”。
那天下午，正常的操作用到一半，机床突然卡死了。
主轴转不动，电机嗡嗡响，整台机器跟中了风似的。
我试着重启，没用。换了操作模式，没用。我蹲下来检查主轴箱，发现主轴套和轴承之间的间隙不对了。
问题不大，但得拆机壳才能修。
我找了工具，正准备动手，韩国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
“谁让你动这台机器的？”他把我扒拉到一边，“拆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说机器卡死了，得把主轴套卸下来看看。
他说你懂什么？别瞎动！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让人从外面叫了个维修工来。
那个维修工来了以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也没弄好。最后他说，得换主轴套，他们店里没货，得订货，最快也得三天。
韩国富一听就火了：“三天？三天我这车间还干不干活了？你让我停工三天？”
维修工两手一摊，那意思是你冲我嚷嚷也没用。
韩国富在车间里转来转去，脸憋得通红。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后来实在憋不住了，说了一句：“主任，要不让我试试？”
他瞪了我一眼：“你？你一个技校出来的，你能修得好？”
我说就拆开看看，修不好也不碍事。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去工具间拿了扳手和螺丝刀，蹲在机床前面开始拆。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毕竟这种老机器的构造我不太熟。
拆到主轴箱的时候，我遇到一个问题——里面有个卡簧，卡得很紧，怎么弄也弄不下来。我力气使尽了，那个卡簧纹丝不动。
我满头是汗，蹲在那儿跟那个卡簧较劲。
这时候，一个人影走到我旁边。
我抬头，是老傅头。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钢丝，弯了一个小钩子，递给我：“用这个，别光使蛮劲，顺着缝卡进去，往上一挑。”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那根钢丝，照着他说的做了。
卡簧“啪”的一声弹了出来。
我把主轴套取下来一看，是垫片磨损了，间隙过大导致主轴偏移。问题不大，换一个垫片就行。
老傅头在旁边站着，看了一眼，说：“换1.2毫米的垫片，别用原厂的，原厂那个材质软，用不住。”
我说好。
我去仓库找垫片，找了半天，普通的垫片最薄只有1.5毫米的。我拿着那个1.5的垫片回来，老傅头摇摇头。
“拿错了，1.5的装上，主轴会偏另一个方向。”
我说仓库没有1.2的。
他想了一下，说：“去我那儿。”
我跟着他去了门卫室。他在那个木头箱子里翻了翻，找出一盒垫片，旧旧的，油乎乎的，但上面的规格标得清清楚楚。
他抽出一片1.2的，递给我：“换上试试。”
我拿着那垫片回到车间，装上去，重新调试间隙，开机试了一下。
“老不死”转起来了。
声音轻快，运转平稳，跟换了台新机器似的。
我擦了把汗，回头想谢谢他，他已经走了。
那天下班以后，我去门卫室还垫片。老傅头正在吃饭，还是一碗白饭，咸菜疙瘩。我给他的饭盒，他没用。
我说大爷，今天的事谢谢您了。他头也没抬：“你干活挺上心的，是个好苗子。别让人把你耽误了。”
那时候我还没听懂他这句话。
过了几天，薛大姐跟我聊天的时候，随口说起一件事。
“你知道吗？那个老傅头，来咱们厂当门卫之前，好像在别的大厂干过。有人说他以前管过厂子，手下好几百号人呢。”
我说真的假的？
薛大姐摇摇头：“谁知道呢，都是瞎传的。不过我听说，经理每次见了老傅头，都躲着走，从来不跟他说话。”
这个信息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黄国华躲着老傅头走？为什么？
05
事情爆发在我进厂的第三个月。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偷偷记录一件事——韩国富每个月发的加班费，从来都不按数给。
我们车间的加班费标准是一个小时十八块钱。每天加班两个小时，一个月下来，怎么也得七八百块钱的加班费。
但韩国富发的，从来没有超过三百的。
工人心里都清楚，但没人敢说。谁要是提了，韩国富就给他穿小鞋，调去最脏最累的岗位，或者直接扣他工资。
我刚来的时候不知道这些，后来慢慢听工友说的。
那天发工资，我领了条子一看，加班费只有二百六。我算了算，按这个月加的班，应该拿七百多。
少了将近五百块。
我想了想，没声张。
但那天晚上下班以后，我转了一圈，想看看别的工友拿到多少。我问了几个关系还不错的人，他们有的二百，有的一百八，最多的一个也就三百。
加起来算，韩国富这个月克扣的加班费，少说也有两三千块。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把这股火烧到了顶点。
那天中午我去吃饭，路过车间后面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个堆杂物的小房间，平时没人去。
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我脚步放轻了，贴着墙挪过去。
是韩国富的声音。
“……这个数，这个月的。记着，你们三个一人一份，别往外传。”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我听出来是仓库保管老赵的：“主任，这个月是不是少了点？上个月还……”
韩国富打断他：“上个月上个月，你他妈就知道上个月！这个月货走得慢，我能怎么办？你们要是不想要，行啊，下个月一分没有！”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
我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假装刚走过。韩国富从那个小房间里出来，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说我去吃饭，路过。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神跟刀子似的。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小子，别到处乱晃，车间里不安全，听到没有？”
我说听到了，然后快步走了。
当天下午，我写了一封信，把韩国富克扣加班费的事写清楚了，还附上了我自己记录的几个数。我本来想把这封信塞进厂里的意见箱。
但还没等我找到机会，韩国富就先动手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叫进车间办公室。
他坐在桌子后面，嘴里叼着根烟，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物料出库单，上面写着我领了一批零件，总价值两千多块。领料人的签名栏，签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张单子，脑子“嗡”了一下。
我没领过这些东西。
“李旭尧，”他弹了弹烟灰，“厂里的东西你也敢往外拿？胆子不小啊。”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我签的。”
他眯着眼看我：“不是你签的？白纸黑字写在这儿，你说不是你签的？那你告诉我，这些零件去哪儿了？”
我说我不知道，我没领过。
他往后一靠，吐出一个烟圈：“行，你不承认，那我只能报到经理那儿去了。偷盗厂里物资，按厂规，开除，还得报警。”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是想用这个办法把我赶走。那张单子上的签名，肯定是他找人模仿的。谁会查？车间里都是他的人。
我说韩国富，你什么东西往我身上栽赃？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小子给我放尊重点！”
我说我尊重你？你配吗？你把工人的加班费吞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从桌子后面窜起来，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说一百遍也一样，你把钱吐出来！
他把我往外一搡，我后背撞在门框上。接着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喂，黄经理，我给你说个事儿……”
我靠在门框上，胸口火辣辣的疼。
那会儿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06
黄国华的办公室在二楼，靠东边那间。
我被两个保安带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很，工人的目光跟在我身后，但没人说话。
黄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拿着钢笔在写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听说你偷厂里的东西？”
我说我没偷，是韩国富栽赃我的。
他挑了挑眉：“栽赃？他为什么要栽赃你？你跟他有仇？”
我说他克扣工人加班费，我在查这个事。
黄国华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跟韩国富如出一辙：“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那个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桌上。
上面记着三个月来我每次加班的时间，和实发的加班费数目，以及我了解到的其他工人实发的数目。
最下面我画了一个对比表，差了将近三千块。
黄国华拿起那个本子，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说：“这事我知道了，我会调查。但你偷东西的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厂里要是每个人犯了事都说对方栽赃，那这厂还怎么管？”
我说我真的没偷。
他摆摆手：“行了，你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你被开除了。今天之内收拾东西走人。”
“那加班费的事……”
“我说了我会调查！”他的语气突然重了，“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管好你的嘴！”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凉。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韩国富。
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黄经理，这小子，我早就看出来不是个好东西。厂里这批零件，肯定是他倒卖了，这种人不能留着。”
黄国华没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数，扔在桌上：“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加上补偿。拿着，走人。”
我看着桌上那些钱，红的绿的，散了一桌子。
我心里头的火在烧。
但我没发火。
我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
有点想哭，但我忍住了。
我捡到第五张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等等。”
声音不大，但很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特别清晰。
我抬起头，看见了老傅头。
他站在门口，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按住门框。
他还是穿着那件旧中山装，还是佝偻着背，但那会儿他站在那儿，跟平时我看到的那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人，压根就不是一个人。
黄国华跟他目光一对，脸色马上就变了。
“你来干什么？”
老傅头没理他，慢慢走进来，走到办公桌前。他没看我，从那沓钱下面抽出一张纸。
是韩国富之前给我的那张出库单，上面签着伪造的我的名字。
他把那张单子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了桌上。
“这签名，”他说，“是韩主任写的。”
韩国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别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老傅头没理他，转过头看着黄国华：“黄经理，我把话说在前头。这小伙子，不能走。”
黄国华愣在那儿，嘴角抽了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凭什么？”
老傅头没说话。
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慢慢地放在了桌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