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华大酒店三楼宴会厅,二十多桌席面,4888的标准。

姨母薛萍穿着一身红裙,端着酒杯满场敬酒,嗓门亮得整个厅都能听见:“我儿子考上省城大学了!”我坐在角落,看着满桌的鲍鱼海参,想起母亲去世那年,她连一百块丧葬费都跟我妈计较。

酒过半巡,姨母红着眼过来,拉着我的手:“天瑜啊,姨母想跟你商量件事……”我没等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个红本本放在桌上。

她的话卡在嗓子里。

全场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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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升学宴前一周说起。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药店给外婆买了降压药。

老人家心脏不好,血压也高,姨母总说“她身体还行”,可我知道,外婆那点退休金全被姨母捏在手里,买药都得看脸色。

我拎着药走到姨母家楼下,还没上楼,就听见二楼窗口传来说话声。

“对,我儿子考上了,省城那所!哎呀,不容易啊……”

是姨母的声音,她在打电话。我站在桂花树下,听着她跟人炫耀表弟的成绩。说了一阵,她话锋一转。

“天瑜那丫头还在租房住呢,二十六七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她爸妈那笔钱放她手里可惜了……等她回来参加升学宴,我再让她拿点心意。”

我手里攥着药袋子,指节都发白了。

那笔钱。

我妈我爸出车祸后的赔偿金,加上他们留下的积蓄,一共六十多万。

我工作这些年也攒了一些,总共一百万出头。

姨母替我保管到大学毕业,每年给我一点生活费,剩下的直到我工作第三年才还清。

她给的时候一脸不舍:“天瑜啊,姨母替你存着也是怕你乱花,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手里有钱容易出事。”

我当时感激涕零,觉得她对我真好。

可现在我站在楼下,听着她在电话里算计我的钱,心里那点感激像被针扎了一下,噗的一声漏光了。

我上楼的时候,姨母已经挂了电话。她看见我,脸上堆起笑:“天瑜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正好姨母有事跟你商量。”

她把“商量”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把药递给外婆,外婆坐在沙发上,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心。她没说话,但我懂——她在提醒我小心些。

“天瑜,你表弟考上大学了,姨母打算给他办个升学宴。”姨母搓着手,“你说这孩子多争气啊,咱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

我点点头,没接话。

“姨母想着,你在大城市上班,认识的人多,到时候你也回来,给你表弟撑撑场面。”她顿了顿,“另外呢,姨母想跟你借点钱……”

“姨母,”我打断她,“我下周要出差,可能赶不回来。”

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出差啊?那……那也行,等你有空再回来。”

我没再说什么。外婆在房间里喊我,我进去帮她量血压。

“天瑜,”外婆压低声音,“你姨母最近手头紧,你留个心眼。”

我没告诉外婆我在楼下听到的话,只是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姨母的算盘打得太响了。升学宴,面子工程,然后找我借钱。至于还不还,那就另说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那笔钱,如果拿去买房,就谁也借不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中介公司。

那套两居室我看过两次,八十多个平方,总价九十八万。首付要三成,但全款能便宜两万。我算过账,全款买了,手里还剩十来万应急。

中介小李问我:“姐,您考虑清楚了?”

我说:“签合同吧。”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但我心里清楚,这可能是唯一能保住这笔钱的办法。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六岁,寄住在姨母家那些年,我看够了她的脸色。

她给表弟买新衣服,给我穿表姐的旧衣服。

表弟吃肉,我喝汤。

她说这叫“锻炼你”,可我明白,在她心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现在她想用亲情绑架我的钱,不可能了。

签完合同,我拿着红彤彤的房产证,第一次觉得心里踏实了。

回家路上,我收到表弟肖俊楠的微信:“姐,妈说你要回来参加升学宴?”

我回了两个字:“回来。”

他又发了一条:“那……你帮我带点省城的复习资料呗?”

我愣了一下。这个表弟,从小就闷,不怎么会说话。我回:“好。”

他不知道,他这个闷葫芦一样的表弟,可能才是这个家里唯一没把我当外人的人。

02

升学宴定在八月十八号,星期天。

我提前两天回去的。火车上我把房产证翻出来看了好几遍,又放回包里。这趟回去,我准备好了一切。

到姨母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表弟正蹲在门口擦车。看见我,他站起来,叫了声“姐”,又低下头。

“你妈呢?”我问。

“在屋里算账。”

我进门,客厅里堆满了东西——烟酒、糖果、水果、饮料,还有一箱一箱的饮料。姨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个本子,密密麻麻记着什么。

“天瑜回来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快坐快坐,吃饭没?厨房里还有。”

吃过了。

我放下行李,去外婆房间。外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见我进来,赶紧往枕头底下塞。

“外婆,藏什么呢?”

“没、没什么。”她眼神躲闪。

我没追问,但心里多了个疑问。

晚上吃饭,姨母一直在说升学宴的事。

“宴席定了,丽华大酒店,二十桌,4888的标准。”她掰着指头算,“烟酒另算,司仪请了个专业的,还有乐队,花了不少钱。”

姨父肖江河坐在一旁,闷头喝酒。他平时话不多,做什么都听姨母的。

“天瑜,”姨母凑过来,“你在省城工作几年了,认识的人多,到时候有几个朋友要来,你帮着招呼招呼。”

“嗯。”

“还有,你表弟考上大学了,你这个当表姐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没露出来:“表弟考上大学是好事,我肯定得表示。”

姨母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去跟姨父商量席面上的细节。

我低头吃饭,余光瞥见外婆。她一直没说话,筷子夹菜的手有些抖。

晚上,我帮外婆收拾房间。趁她出去倒水的时候,我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张汇款单的存根。

上面写着:收款人,周素芬。五年期,每年两万。

这个名字我不认识。外婆为什么要悄悄给这个人汇款?

我把存根放回原处,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头绪。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高中母校。

毕业这么多年,学校变了不少,但语文教研室还在老地方。我找到周素芬老师的办公室,敲门进去。

周老师已经退休了,但还在学校兼职。她看见我,愣了几秒:“你是……于天瑜?”

“周老师,是我。”

她笑了:“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你怎么来了?”

我坐下来,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周老师,您认识李玉娣吗?”

周老师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外婆?”她看着我,“她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周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些票据。

你外婆每个月都给我转钱,让我帮你买复习资料,交补习费。”她说,“你高二那年家里出了事,你成绩下滑得厉害,你外婆找到我,说能不能帮你补补课。我说行,她就非要出钱。我说不用,她不让。

我愣在那里,脑子嗡嗡的。

“这些年,她一共转了十多万。”周老师把信封推过来,“我这里都有记录。她说你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不能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

我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我一直以为姨母克扣了外婆的生活费,原来有一部分被外婆偷偷留给了我。

可我爸妈出事那年,我才十六岁,根本没想过这些。

周老师说:“你外婆是个好人,什么苦都自己扛。”

我从学校出来,在路边蹲了很久。

拿出手机,翻到外婆的电话,又放下了。

我有什么资格打电话?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照顾外婆,可实际上,是她在照顾我。

那十万块钱,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姨母只给她几百块买菜,可她愣是从那几百块里抠出了钱。

我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原来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一直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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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升学宴当天,刚过十点,姨母就开始忙活了。

她穿上新买的红裙子,头发盘得高高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手上戴着金戒指,整个人金光闪闪的。

姨父穿了一身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被姨母骂了一顿。

“你连个领带都打不好,还能干什么?”

姨父低着头,重新打了一遍。

表弟肖俊楠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了不少。但他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俊楠,一会儿你端着酒杯,跟亲戚们好好喝一杯。”姨母叮嘱他,“你考上大学了,是咱家的骄傲。”

表弟点点头,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家人忙前忙后,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外婆也被拉来了,穿了一件姨母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衣裳,看着有点不自在。

“外婆,您坐这儿。”我把她扶到角落的位置。

“天瑜,”她拉着我的手,“你姨母这人,就是好面子,你别跟她计较。”

“我知道,外婆。”

十一点,客人陆续到了。

姨母站在酒店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容像焊上去的。

她每接一个客人,都要说一遍:“哎哟,您来了,快请进请进,我们家俊楠考上省城大学了,不容易啊……”

客人们纷纷应和:“是是是,肖家出人才了。”

“这孩子从小就有出息。”

薛萍你教得好。

姨母笑得更灿烂了。

我坐在角落,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算了笔账。

二十桌,每桌4888,加上烟酒、场地费、司仪、乐队,没有二十万下不来。

表弟那个三本院校,一年学费两万出头,住宿费两千,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四年下来也就二十多万。

姨母花二十万办个升学宴,到底是给谁看的?

十一点半,宴席正式开始。

司仪上台,一通吹捧,把表弟夸得跟状元似的。乐队奏起欢快的音乐,气氛热烈极了。

姨母端着酒杯,满场敬酒,嗓门比谁都大。

“来,大家干一杯!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谢谢大家赏脸!”

她的笑声穿过整个宴会厅,一阵一阵的,像浪潮一样拍过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酒杯里的橙汁,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却是那张汇款单。

十二点后,酒过三巡。

宾客们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几个亲戚拉着我说话,问我在省城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对象,工资多少。

我都一一敷衍过去。

“天瑜啊,”大姨薛春花拉着我的手,“你姨母对你多好,你可别忘了。你有出息了,得多帮衬帮衬你表弟。”

“是啊,”表叔李立业接话,“你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对对对,你父母不在了,你姨母就是你亲妈。”

我听着这些话,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冷笑。

亲妈”?这些年,她把我当亲女儿待过吗?

我正想着,姨母端着酒杯过来了。她脸上红扑扑的,喝了不少。

“天瑜,来,跟姨母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天瑜啊,”她把酒杯放下,凑近我,压低声音,“姨母刚才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借钱的事啊。”她有些不高兴,“姨母不是跟你说了吗,家里生意周转不开,想找你借三十万应急。”

“三十万?”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你爸妈那笔钱不是还在你手里吗?你先借给姨母用用,等过了年就还你。”她说着,眼眶突然红了,“天瑜,姨母这些年是怎么对你的,你都看在眼里。姨母现在遇到难处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她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擦了一下,又流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姨母,”我说,“我的钱已经变成不动产了。”

“什么?”

我从包里慢慢掏出那个红本本,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