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1月,上海浏河一带,19路军第60师第357团的黄胜庸趴在刚被炮火掀翻的战壕里,眼看着日军装甲车逼近。就在他起身准备射击时,机枪突然扫来,几发子弹贴着身体穿过,裤裆被打出几个窟窿,人却没有受伤。
这不是传奇小说里的桥段,而是黄胜庸晚年接受寻访时反复提到的一次死里逃生。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已经没命,回过神来才发现,子弹只是从两腿之间穿了过去。
战火的起点,距离这场险情并不远。
1932年1月18日,上海公共租界东区三友实业社附近,5名日本僧人遭到袭击,造成1人死亡、2人重伤。日方随后借题发挥,要求中国方面道歉、赔偿,并取缔上海的抗日团体。日本侨民还在上海组织暴动,砸毁商店,袭击市民,局势迅速恶化。
中国方面拒绝了这些要求。日本海军随即向上海增派军舰,巡洋舰、驱逐舰和航空母舰相继抵达黄浦江。江面上的炮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威慑。
当时驻守上海的,是以广东部队为主体的19路军。这支部队在北伐时期作战勇猛,素有“铁军”之称,但兵力和装备都无法与日军相比。19路军总兵力约3万余人,主要使用七九式步枪、汉阳造和轻机枪,日军却拥有舰炮、飞机、装甲车辆以及训练有素的海军陆战队。
日军将领盐泽幸一曾判断,中国军队撑不了多久,甚至扬言数小时内便能解决战斗。可真正打响之后,情况完全变了样。
1月28日深夜,日军向上海守军发动进攻,天通庵车站一带首先爆发战斗。一二八淞沪抗战由此开始。日军依靠舰炮和装甲车向沿江地区推进,黄胜庸所在的357团承担了浏河方向的警戒任务。
浏河通向长江,江面上的日军舰艇清晰可见。为了防止敌军登陆,357团在沿岸匆忙构筑防御工事,形成多道防线。工事并不坚固,许多士兵甚至缺少御寒衣物,但没有人敢离开阵地。
炮击开始后,战壕变成了最危险的地方。炮弹落下时,往往没有预兆,只听见一声尖啸,泥土、木片和弹片便同时飞起。黄胜庸回忆,有一枚炮弹就在离他十来米处爆炸,冲击波把尘土掀起,几乎将他整个人埋住。
更紧张的是炮击之后的登陆战。日军海军陆战队在装甲车掩护下接近阵地,残破的工事挡不住子弹,士兵只能贴着地面还击。黄胜庸刚一抬身,日军机枪便扫了过来,子弹从他的裤裆下方穿过。战友以为他已经倒下,他自己也认为凶多吉少,检查身体后才发现只是衣服破了。
“别站起来,趴下打!”战友在旁边提醒他。
黄胜庸没有再贸然起身,而是和同伴依托废墟般的战壕射击。日军一度逼近到十米左右,仍被守军的火力压了回去。357团在浏河方向坚持了33天,日军始终未能轻易突破这道防线。
这33天并不只是数字。冬季的上海湿冷刺骨,许多从广东赶来的士兵穿着单衣,长时间泡在泥水和冰冷的战壕里。补给被切断时,官兵曾连续数日缺粮,洗漱和更换衣物更成了奢望。
上海民众也在支援前线。棉衣、粮食和药品不断送往阵地,军民之间形成了紧密的补给线。日军虽然占有武器优势,却没有按预想迅速拿下上海。1932年5月5日,中日双方签订《淞沪停战协定》,战事暂告结束。
黄胜庸出生于1905年2月8日,广东和平人。1927年,他因亲属黄汉廷在19路军任职,进入部队服役,后来担任少尉团副,负责军需和军备采购。服役期满后,他曾离开军营回乡成家,本想靠经商和务农过日子。
“九一八”事变发生后,东北沦陷的消息改变了他的打算。他重新回到19路军,参加了淞沪抗战。对于一个已经离开军营的人来说,这次返回并非谋求职位,而是觉得国家到了不能袖手旁观的时候。
淞沪停战后,19路军调防并经历改编,黄胜庸回到家乡。抗日战争全面展开后,他又加入东江地区的抗日武装,担任秘密交通员。凭借旧军人和商人的身份,他往来于城乡之间,为东江纵队输送药材、衣物及其他物资。
这类工作没有前线冲锋显眼,却同样危险。交通员既要躲避日军搜查,也要防止身份暴露。一次失误,可能牵连整条联络线。黄胜庸后来被称为“老交通员”,正是因为长期承担这类隐蔽任务。
1949年以后,黄胜庸回到家乡生活。多年以后,上海淞沪抗战纪念馆工作人员寻访到他时,他已超过百岁,却仍能回忆浏河阵地上的炮火和那次子弹擦身而过的经历。他不常主动谈论往事,家人说起时,老人更多是当作旧事讲给晚辈听。
2015年2月8日,黄胜庸迎来110岁生日。他穿上军大衣,佩戴纪念章,在家人和来宾面前敬了一个军礼。那时,和他共同参加一二八淞沪抗战的战友已所剩无几。
2017年12月20日,黄胜庸在家中去世,享年112岁。留在档案和口述中的,不只是一个高寿老兵的姓名,还有浏河战壕里那33天,以及裤子被子弹击穿后仍继续守在阵地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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