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雨,总是带着一种刺骨的阴冷。我开着车,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绕了三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那个我阔别了五年的村庄。
自从父母相继因病去世后,老家的房子就空了下来,我在城里安了家,工作忙碌加上生活琐碎,回来的次数便屈指可数。但每年清明,无论多忙,我都会抽空回来一趟,给父母坟上添几锹新土,烧几沓纸钱。对于我这样一个在城市里漂泊的无根之人来说,父母的长眠之地,就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归处。
车子在村口的泥场上停下,我拎着早就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和两瓶父亲生前最爱喝的劣质白酒,踩着泥泞的小路往后山走去。
父母的坟在后山的一片松树林旁,那里地势平缓,视线开阔。我还记得父亲临终前指着那片山坡说,以后把他和母亲埋在那儿,能天天看着村子,看着我当年走出大山的路。
然而当我气喘吁吁地爬上那个熟悉的山坡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瞬间僵在了原地。
没有松树林,没有萋萋芳草,更没有我父母那两座熟悉的坟茔。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用红砖和彩钢瓦搭起来的连排猪圈。空气中原本属于春泥和草木的清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猪粪发酵的恶臭。几十头白花花的肥猪在原本应该是我父母安息的土地上拱着槽子,发出哼哼唧唧的嘈杂声。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扔下手里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冲进那片猪圈,试图寻找哪怕一点点过去的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墓碑不见了,坟头被铲平了,甚至连周围那一圈我当年亲手栽下的柏树,也被连根拔起,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哎哎哎!干什么的你!怎么随便往人家猪圈里闯啊!”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猪圈那头的彩钢瓦房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披着旧军大衣、踩着高筒雨靴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拌猪食的铁锹。
那是住在老家房子隔壁的王富贵。按辈分,我小时候还得叫他一声富贵叔。
他看清是我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无所谓的笑意:“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林家大学生吗?这大清早的,你怎么跑回来了?”
我死死盯着他,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抑制不住地发抖:“王富贵,我爸妈的坟呢?”
他满不在乎地把铁锹往墙上一靠,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你说那俩土包啊?哎呀,林深啊,你这都在城里买房安家了,几年也不回来一次,这片荒坡空着也是空着。去年镇上鼓励搞养殖,我寻思着这块地平整,就雇了个推土机给推了,盖了这个养猪场。”
“你雇推土机把我爸妈的坟推了?”我咬着牙,一步步逼近他,“里面的东西呢?墓碑呢?骨灰坛子呢?”
王富贵见我脸色不对,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依然强硬:“推土机一推,全推到后头那条深沟里去了,我哪顾得上看什么骨灰坛子。再说了,几堆烂骨头而已,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大不了,大不了我赔你几千块钱,你重新在沟里给他们立个碑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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