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裹挟着温热的水汽,轻轻拂过靠窗的阶梯教室,老旧的玻璃窗半开着,几只蚊子在午后的光影里嗡嗡盘旋,细碎的声响落在喧闹的课堂里,几乎无人察觉。下课铃声还有十分钟就要响起,台下的学生们早已有些心不在焉,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悄悄收拾着书本,细碎的低语声此起彼伏,填满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讲台上的林教授放下手中的教案,扶了扶鼻梁上磨损边角的老花镜,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神色温和,没有半分责备。
这是一节普通的生态环境通识课,临近结课,大家的注意力早已涣散。林教授看着窗边不停飞舞、惹人厌烦的蚊子,忽然轻声开口,嗓音沉稳又舒缓,稳稳压住了台下的嘈杂:“我问大家一个简单的问题,也是很多人从小想到大的问题。蚊子到底有什么用?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彻底消灭世界上所有蚊子,让这种人人厌恶的虫子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会发生什么?”
话音落下,原本松散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学生们纷纷抬起头,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与轻松的笑意,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蚊子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害虫,是夏日里最恼人的存在,吸血、扰人、传播疾病,但凡被蚊子叮咬过的人,都恨不得让这种生物彻底灭绝。
前排一个短发女生率先举手,语气笃定又轻快:“老师,蚊子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吧?它只会骚扰人类和动物,传播疟疾、登革热这些疾病,害死了无数人。如果蚊子全部消失,地球只会变得更好,我们的夏天会更干净,流行病也会少很多,这绝对是一件百利无一害的事。”
她的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几乎所有学生都认同这个答案,这是根植在大众认知里的常识,没有人觉得这个答案会出错。林教授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轻轻画了一个简单的生态圆环,线条简约流畅。
“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们的想法一模一样。”他缓缓开口,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的回忆,“三十年前,我和你们一样,极度厌恶蚊子,每到夏天,蚊帐、花露水、灭蚊液从不离身,被蚊子咬一口,烦躁的情绪能萦绕一整天。那时候我也常常想,人类的科技越来越发达,为什么偏偏无法消灭小小的蚊子?为什么大自然要创造出这种只会制造麻烦的生物?”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枝叶在阳光下铺展开层层叠叠的绿意。“直到我后来去北方的沼泽湿地做了三年野外调研,日夜守在潮湿闷热的湿地里,观察当地的生态系统,我才慢慢发现,我们以为的无用之物,其实早就深深嵌在了自然的链条里,从未多余。”
林教授转过身,面向台下的学生,语速放缓,娓娓道来:“首先我们要认清一个事实,全世界已知的蚊子有三千五百多种,但真正会叮咬人类、吸食血液的蚊子,不足一百种。剩下的绝大多数蚊子,终其一生都不会打扰人类,它们不吸血、不扰人,只是安静地活着,完成自己的生命循环。”
台下的学生们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纷纷坐直了身体,认真聆听起来。大家从小到大接触的蚊子,都是吸血扰人的种类,从未想过,大部分蚊子竟对人类毫无威胁。
“不吸血的蚊子,靠吸食植物的汁液、花蜜存活,和普通的飞虫没有任何区别。”林教授继续讲解,“而它们的幼虫,也就是我们在积水里常见的孑孓,是整个水域生态系统里至关重要的一环。池塘、沼泽、浅水洼里的孑孓,数量庞大、分布广泛,是鱼类、蝌蚪、水生昆虫最基础、最稳定的食物来源。”
他举了一个最直观的例子,语气真切平实:“我当年在东北湿地调研时,跟着当地渔民观察过水域生态。每到春夏时节,湿地积水区域会滋生大量孑孓,这些小小的幼虫,养活了整片水域的小鱼苗。
尤其是一些小型野生鱼类,幼年时期消化系统尚未发育完全,无法进食大型饵料,体型微小、数量繁多的孑孓,就是它们唯一的口粮。如果没有孑孓,这些鱼苗会大规模饿死,水域里的小型鱼类数量会断崖式下跌。”
有个男生皱着眉举手,语气带着不解:“老师,就算孑孓能喂鱼,可如果蚊子彻底灭绝,其他虫子、浮游生物难道不能替代它们吗?大自然的自愈能力不是很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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