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与《史记》并立于中国史学的高峰,司马光及其团队历时十九年编纂,全书二百九十四卷,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403年的“三家分晋”,一直写到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前后跨越1362年。
战国七雄如何形成,秦为什么能够统一六国;楚汉相争中,刘邦为什么最终击败项羽;汉武帝如何处理内外危局;东汉如何一步步走向分裂;三国之间如何反复结盟、背叛和制衡;西晋为什么在短暂统一后迅速崩溃;南北朝政权如何此消彼长;隋为什么二世而亡,唐又为什么能迎来贞观与开元;安史之乱之后,一个强盛帝国如何进入漫长的衰败期……
如果想沿着一条连续的时间线,理解中国中古以前一千多年的政治、人事与王朝兴衰,《资治通鉴》几乎是一部绕不开的书。
人人都说好的书,为什么总是读不下去?
《资治通鉴》的困难,首先当然来自文言。真正阻挡现代读者的,远不只是“之乎者也”。
传统史书有一整套与现代生活距离甚远的知识系统,年号不断转换,官职名称几经变迁,同一个地方在不同时代有不同称谓;一个人物可能同时拥有姓名、字、封爵、官职、谥号;不同政权又各用各的纪年。
我们今天看到“公元755年”,马上知道它与公元756年之间的关系。
古人看到的,却可能是“天宝十四载”与“至德元载”。
今天从北京到洛阳,在地图上是一眼可以辨认的空间距离;但在史书中,一个古地名究竟对应今天哪里,往往需要另外查阅舆图和地理志。
至于官制,就更加复杂。尚书、侍中、中书令、刺史、太守、节度使……这些官职究竟负责什么,在当时政治体系里处于怎样的位置,如果没有相关知识,读者往往认识每一个字,却不知道人物到底拥有多大的权力。
于是读《资治通鉴》,很容易变成一种不断被迫中断的阅读,可能需要读两页,查一个年号;读三页,查一个官名;人物还没认全,时代已经变了。
我们与经典之间,隔着一千年的语言与知识系统。柏杨用了十年,试图把这道门槛拆掉。
柏杨何许人
柏杨(1920—2008),原名郭定生,是中国当代极具影响力的作家、杂文家与历史写作者。自20世纪50年代起,他先以郭衣洞之名创作小说,后以“柏杨”为笔名撰写杂文,一生留下历史、小说、杂文等百余部作品,《中国人史纲》《柏杨版资治通鉴》等作品在华人世界广泛流传。
柏杨的文字有一种非常鲜明的气质:犀利,却始终关心具体的人;谈帝王将相,也更在意制度之下普通人的处境。他曾困于狱中九年零二十六天,并在狱中完成《中国人史纲》;到了晚年,又将十年时间投入《资治通鉴》的译写。
这也使他的《资治通鉴》不只是一次语言转换——他以现代人的经验重新观看千年历史,在“臣光曰”之外写下大量“柏杨曰”,不断追问权力、人性、制度与普通人的命运。某种意义上,读柏杨,就是跟着一个经历过20世纪风雨的人,再回头看一次中国历史。
柏杨的野心 把《资治通鉴》重新“翻译”给现代人
1983年,柏杨开始了《资治通鉴》的白话译写工作。
这项工作最终持续了整整十年。在柏杨自己的回忆里,最初的计划远没有这么漫长。第一册《战国时代》出版时,他原本估计可以保持较快的推进速度,却很快发现,文言文翻译成现代白话之后,文字会大幅膨胀。
原本预计三年完成的工作,最终延伸成十年。他甚至形容,那十年几乎成了自己的“另一场新的监狱生活”:
书房变成了囚房,白天翻译,晚上仍在思考《资治通鉴》,遇到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连睡梦中都会突然惊醒。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柏杨白话版资治通鉴》与通常意义上的“古文翻译”很不一样。
柏杨没有只做逐句转换。他试图解决的,是一个现代人到底要怎样,才能真正进入《资治通鉴》的世界。
所以,他尽可能将复杂的古代纪年转换为更加直观的公元纪年,将古代地理与今天的地理空间建立联系,也对官职、制度与专有名词进行解释。
原本需要读者不停翻阅工具书才能弄明白的信息,被直接放进阅读过程里。
《资治通鉴》仍然是那部《资治通鉴》。
三家分晋、商鞅变法、长平之战、秦灭六国、楚汉战争、汉武帝时代、三国鼎立、八王之乱、南北朝对峙、隋唐更替、安史之乱、藩镇割据、五代纷争……
历史没有被简化,人物没有被删掉,复杂的因果也没有被抹平。
柏杨做的,是把堵在读者与历史之间的那堵语言之墙拆开。
因此,与其说《柏杨白话版资治通鉴》是一套“简化版《资治通鉴》”,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个现代读者进入《资治通鉴》的入口。
八百多条“柏杨曰”
如果只是翻译,《柏杨白话版资治通鉴》不会拥有今天这样的影响力。
真正让这套书带有鲜明柏杨印记的,是他在书中加入的大量评论——“柏杨曰”。
司马光在原书中有“臣光曰”。每当重大历史事件告一段落,司马光会暂时离开史官的位置,对人物得失、政治成败作出自己的判断。
柏杨决定与一千年前的司马光做一次隔空对话。他说:“我打算仿效‘臣光曰’,另加‘柏杨曰’,写出我读史的心得。”
于是,在同一部书中,我们实际上得到了两双观看历史的眼睛。一双属于十一世纪的司马光。一双属于二十世纪的柏杨。
司马光关注一个政治决定是否“有资于治道”;柏杨则不断追问,在宏大的王朝兴亡之外,一个具体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会评论帝王,也会评论制度;会分析政治成败,也会追问那些被辉煌叙事掩盖掉的代价。他尤其警惕权力、等级与制度对普通人的伤害。
在柏杨笔下,皇帝不因为是皇帝就天然值得尊敬,名臣也不会因为后来进入史书便自动变得完美。
他对历史人物常常直呼其名,试图剥掉帝号、庙号、谥号营造出来的神圣感,把他们重新还原成会恐惧、会贪婪、会虚荣、会误判,也会在关键时刻作出选择的普通人。
因此你会在《柏杨白话版资治通鉴》中读到一些非常锋利的判断,同样的行为,在不同环境里可能被评价为“通达”,也可能被评价为“顽固”;真正改变的,往往是时代的要求。你也会看到他反复提醒读者,再伟大的英雄,也可能被时代、环境与偶然性左右。这些文字之所以几十年后仍然具有冲击力,是因为柏杨并不满足于告诉我们谁赢了。他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一个制度怎样从建立走向僵化?
一个看似英明的决定,为什么几十年后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
一个人在权力结构中的位置发生改变之后,他的行为为什么也会随之改变?
一个王朝最风光的时候,那些繁荣究竟建立在怎样的社会基础之上?
柏杨关心的,始终是历史背后的机制。
所以读他的《资治通鉴》,经常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你明明在读几百年前、上千年前的事情,却不断认出一些熟悉的人性。
练习一种“长时间尺度”的思考
历史最大的意义,并不是给今天提供几个可以直接套用的答案,它能够改变一个人观察问题的时间尺度。
日常生活中的我们,很容易被眼前的结果说服。一个决定短期有效,我们就认为它正确;一个人暂时成功,我们就倾向于相信他的选择英明;一次妥协换来了眼前安稳,也很容易被理解为最优方案。
而《资治通鉴》偏偏拥有一种今天极其稀缺的东西:时间。
它可以用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的跨度,告诉你一个决定最终把人带到了哪里。
今天埋下的制度隐患,可能在几代人以后爆发;
一个当时看起来极其高明的权宜之计,可能只是把危机向后推迟;
一个帝王一生苦心维持的平衡,在继承人接手后很快瓦解;
而一些当时并不起眼的改革,真正的影响却可能在几十年之后才逐渐显现。当一件事情拥有足够长的后续,你才有机会真正判断它。
这也是《资治通鉴》最令人着迷的地方。一个个历史故事并非孤立的,事件能够彼此连接。
前三六一年,公孙鞅奔秦。
前三三三年,苏秦、张仪分别提出合纵、连横战略。
前三〇七年,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
前二八三年,蔺相如完璧归赵。
前二六〇年,长平之战爆发。
前二二一年,秦最终统一六国。
当这些事件被重新放回连续的时间中,我们才能真正看到历史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每一场巨变,都有漫长的前奏。
36册,一千多年
这一次的磨铁版《柏杨白话版资治通鉴》共36册。
从公元前403年的战国时代出发,一直进入五代时期。每册约四百页,将原本极其庞大的历史叙事拆分为相对适中的阅读体量。
我们希望它首先是一套可以真正拿起来读的书。因此,在内容整理上,完整保留了柏杨序、柏杨再序等相关内容,并设置导读、世纪简介、史事提纲、中外大事对比、释义括注、公元纪年与年号纪年对照等辅助信息。
“司马光曰”与“柏杨曰”也被完整呈现。读者既可以顺着时间,从第一册一路读到最后一册;也可以从自己最感兴趣的时代进入:战国、秦汉、三国、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
但一旦真正读进去,你大概很快就会发现,编年体最迷人的地方恰恰是——
历史没有真正的“开头”。
安史之乱不是在755年突然发生的。
唐玄宗时代的繁荣、边疆军事制度的变化、节度使权力的扩张、朝廷内部的政治结构,早已一点一点将所有人推向那个节点。
秦统一六国,也绝不是秦始皇突然完成的一场奇迹。
从商鞅奔秦,到变法、军功制度、外交策略、列国竞争,几代人的选择早已经层层累积。
我们习惯把历史记成事件,《资治通鉴》则会迫使你重新把历史理解为过程。
值得长久放在书架上的《资治通鉴》
这样一部书,值得一种与它的时间重量相匹配的呈现。
磨铁以远流早期版本为重要底本,在整理过程中与相关资料互证,尽可能保留柏杨原有的文字风格与内容脉络,同时对相关讹误进行修订。
装帧上,全套采用精装硬壳、特种纸封面、锁线装订及烫金工艺。
视觉设计以“松柏”为核心意象。苍松翠柏,岁寒知节。它既回应“柏杨”这个名字,也让我们想到两位相隔近千年的写作者。司马光用了十九年写《资治通鉴》。柏杨用了十年重新进入《资治通鉴》。
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立场不同,表达方式更不相同,却都把人生中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交给了同一部书。设计中又引入时代画像砖等视觉元素,让漫长历史留下具体的时代痕迹。
36册排列在一起时,它首先应该是一套完整、庄重的书;而当任何一册被从书架上抽出来时,它也应该是一件适合长时间阅读、反复翻阅的日常读物。
经典真正的归宿,不应该只是被供奉。而应该是被打开。
第一次想完整读《资治通鉴》的人,可以从这里进入;已经熟悉中国史的人,可以重新观察柏杨与司马光之间跨越千年的争辩;年轻读者可以借它搭起一条连续的中国史时间线;一个家庭也可以把它留在书架上,让不同年龄的人在不同阶段读到不同的东西。
二十岁读,也许最容易被英雄吸引。三十岁读,开始注意人的选择。四十岁以后再读,可能越来越在意制度、周期,以及那些当时看起来无关紧要、后来却改变了一切的细节。这大概也是一部真正的经典能够陪伴一个人很久的原因。
一千多年的人事成败,完整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一个人怎样得到权力,又怎样失去权力;一个组织怎样兴盛,又怎样在最强大的时候埋下衰败的种子;一个时代怎样形成共识,又怎样被另一个时代推翻;还有那些从来没有写进帝王年表的普通人,怎样在一次次战争、赋税、改革与动荡中生活下去。
所谓“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一千年以后,“治道”早已不再只属于帝王。对今天的普通人而言,读历史也并不是为了学习怎样成为赢家。而是让我们在面对眼前世界的时候,多一点时间的尺度,多一种理解复杂问题的方法,也多一分对于人的清醒。
1362年历史,36册书。司马光写下一个时代对于历史的判断。柏杨又用十年,把它重新讲给现代人。而现在,这部书再次来到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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