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 talks | 人物刻度
永乐宫的元代壁画,已经在那儿站了七百多年。
中国现存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道教宫观壁画,1000多平方米,2000多个人物。它与敦煌齐名,但敦煌是外来文化的融合,永乐宫是纯正的中国传统绘画巅峰。
刘庸之在北京的画室
把它1:1复刻下来的人,叫刘庸之。花了17年,完成那天,他60岁。
刘庸之说,这不是复制,是给中国留一个副本。
我们这一代人焦虑的,无非三件事:还要不要坚持、是不是选错了、值不值得。刘庸之用17年,把三个答案,画在了一面墙上。
我们不劝你花17年去做一件事,我们只是想让你看见,有一种活法,是用最慢的方式,接住时间。
这面墙,凭什么值17年
先把这面墙的分量说清楚。
永乐宫距今七百多年,三清殿的《朝元图》,286位神祇并肩接踵,衣饰神态各异,"代表了元代壁画最高成就,也是迄今所知中国古代最大的人物画"。
它用的是唐代宫廷绘画的技法,行云流水的线条、严谨庄重的人物、青绿山水的背景,全是中国绘画最正统的血脉。
永乐宫壁画展
央美徐悲鸿画室的导师张恳,说过一句话:"谁能把永乐宫壁画完整临摹下来,谁就为中国美术做出了巨大贡献。"
这句话,被刘庸之接住了。
四十多年前,刘庸之在襄阳工艺美术厂翻到一本《永乐宫壁画》活頁,根据其内容及宋代《燃灯受记图》制作出了一幅作品,在广州交易会上成交四万多美元。
一个念头就此埋下:有生之年,一定要去临摹永乐宫壁画。
刘庸之正驻足观赏壁画
1996年,他第一次站到墙前,大气都不敢出,第二年冬天,他瞒着家人,背着画夹,走进了永乐宫。
那年,刘庸之43岁。
1000平米,他画了四遍
刘庸之要做的,不是临一张,是临一整座宫。
全套四幅巨型壁画:三清殿《朝元图》白描稿95.86米、彩色稿97.07米,纯阳殿61.22米,重阳殿61.25米。总面积1005.68平方米。
人物2000余位,他前后临摹了四遍,总重量超过500公斤,展开能铺满一个足球场。
那段日子怎么过?
刘庸之临摹永乐宫壁画
土坯房,没卫生间、没热水,房顶铺塑料布,下雨就漏。冬天水管冻住,屋里生三个火炉还是冷。
陪他的,是一条吃面条不吃米饭的流浪狗,每天闭馆后回屋煮一锅面,再去画室画到深夜,一天十到十六个小时。
没有收入,每月生活支出不足200块。为了省钱,刘庸之上山挖有颜色的石头,磨粉调成颜料,差点滑下山,这些年的临摹费用,大部分靠家人亲友撑着。
有人问,后悔吗。
刘庸之笑了:"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这是我想做的事,然后我把它做到了极致。"
一个人,变成了一家人
最重的,来自家人。
刘庸之原说去一两年,结果越拖越久,传言四起:"刘庸之穷困潦倒,出家当隐士去了。"于是家人开了辆面包车,全家十二口人,直奔三千里外的永乐宫。
全家到永乐宫看望刘庸之
踏进那间阴暗简陋的画室,看到即将完成的白描底稿,近八十岁的父亲长叹一声:"这是个大工程,不能半途而废。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要把它全部画完。"
"做吧,全家都支持你。"
从此全家上阵,那幅四米五高、近百米长的巨画,市面上的装裱店没人接。
家人从2008年到2014年,用了近十年,每个周末节假日自己动手装裱,这家没一个专业装裱师,却用十年,把自己变成了装裱师。
正在装裱壁画
代价也真实:老母骑三轮车被撞伤住院近一年,刘庸之没回去床前尽孝,女儿中考、出嫁,他都没陪几天。
"没有家人,就不可能完成临摹。"说到这儿,刘庸之眼睛湿了。
画完之后,他做了一件更大的事
2014年9月28日,竣工。刘庸之说得很轻:
"我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把中国传统的壁画,让更多人看得到,更完整地多保存一份。"
一个月后,襄阳体育馆首展,轰动一时,被誉为"移动的永乐宫"。当年87 岁高龄的徐悲鸿夫人廖静文亲自到场剪彩,"庸之是我的门生,为国家做了一件对保护文物、传承艺术有益的事。"
故事到这里,本可以收尾,但刘庸之没有。
临摹中他发现:传统壁画依附寺庙洞窟,寺庙不建了,壁画就无处可去。壁画背后的载体工艺"地仗",正一点点流失,刘庸之要把它复活。
·2015年起,他回到襄阳反复实验,把失传的泥板壁画工艺找了回来;
·2023年列入襄阳市级非遗;
·2024年入选湖北省省级非遗。从墙到纸,从纸到泥,他走完了一个闭环。
然后他用家乡的土,画家乡的人,诸葛亮、孟浩然、刘秀、欧阳修,六十多位襄阳名人,被重新唤醒在一块块泥板上。
而刘庸之最放不下的,是另一幅画。
流失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元代壁画,是永乐宫壁画作者的"师傅",朱好古本人所作,水准更高。
原作回不来了,他就靠几百张老照片,逐笔复原,想让师徒三代的元代壁画脉络,在中国完整呈现。
刘庸之说,这不是画画,是接续一条断了近百年的线。
72岁,画不动了为止
现在,72岁的刘庸之,在北京郊区租了间小画室,窄而陡的楼梯每天上下,调色盘是餐馆淘汰的碗盘,角落一块旧木梁是从外面捡回来的。
"精致的东西是文人玩物,我这个,是工匠做事。"
桌子上的器皿,基本都是餐厅淘汰的盘碗
但对着壁画,刘庸之较真了半辈子。
"我想一直坚持下去,画不动了为止。"
如果重来一次呢?"我仍然会坚守现在的信念,还会去永乐宫临摹这幅壁画。"
永乐宫的壁画,已经站了七百多年。无数人从墙前走过,大多数只是经过,少数驻足,极少数留下来。
刘庸之是留下来的那一个。
他用一辈子,把"来不及"三个字,换成了"来得及"。那面墙因为刘庸之,被请下了墙,走进了美术馆,走进了一个从未见过它的人的心里。
这大概就是一面墙,能拥有的最重的副本。
明天,我们聊聊,中国第一代互联网大佬只剩他还在讲台上,十年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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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劝你花17年去做一件事,我们只是想让你看见,有一种活法,是用最慢的方式,接住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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