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那個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相信在中国,无论是谁,身边总有一个吃双吉要拿走酸黄瓜的人。
长久以来,这种老外涪陵榨菜在当地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这玩意就像电影里的群众演员,天天出镜,但没人是为了它买票。
肉吃着腻,嚼一口;汉堡太油,夹两片;酒喝多了,也得拿它润润嘴。酸黄瓜存在的最大的价值,似乎就是让人在一顿饭快要吃不下去的时候,负责让你再垫吧两口。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它虽无处不在,却鲜有讨论。
我倒不是说它没人吃,而是在长期以来的漂亮饭统摄时代,这种便宜、耐放且味大的食物,实在是连进入讨论的资格都没有,这其实比喷它难吃更可怕,因为忽视才是最大的诅咒。
但这两年,情况突变,过去无人搭理的酸黄瓜,餐桌备胎突然就混成了主角,以至于越来越多的餐饮从业者这样总结:
"酸黄瓜之于Z世代,就像牛油果之于千禧一代。"
在美国的匹兹堡有一个相当猎奇的地方节日,叫做酸黄瓜节。
这个起源自2015年的节日,最早不过是地方政府拿东欧移民史和腌菜传统做的一场城市节目,首届只有两万多人参加;十年后的2025年,现场已经涌进超过20.8万人。
酸黄瓜冰淇淋、棉花糖、小蛋糕只能算基本操作;更重要的是,大家早就不满足于吃酸黄瓜了,最要紧的节目,是猛灌酸黄瓜汁比赛,争夺铁人三项的奖牌,是骑着一根机械酸黄瓜玩西部牛仔的游戏。
情势之盛,让一些媒体意识到,酸黄瓜已经成了Z世代的传奇节日,捕捉年轻人的超级鱼饵。
年轻人的狂热,很快就被商家闻到了味道。
有公司整酸黄瓜软糖,有人设计酸黄瓜玩具,还有品牌把它做成一枚价值2000美元的戒指。更有意思的是,有人开始在酸黄瓜赛道做精品。
比如有一家成立于2024年的Good Girl Snacks公司的口号是"WE MAKE PICKLES SEXY -我们让酸黄瓜更性感"。
他们的具体做法是利用料理调味(比如北非辣酱味和中亚孜然味)和时尚大片的宣传方式,企图让这种佐餐小咸菜变成日常小零食。
目前8.99美刀一罐,差不多是传统大众酸黄瓜的三倍价格,目前已经上架全食超市、Erewhon 这样的精品超市,目标直指中产。
企业的跟进当然不是无效内卷,策略的成功显而易见。WSJ在一篇相关报道中提到,全食超市2024年开始销售的一款酸黄瓜味杏仁,在最近一年半里销量增长了812%。除此之外,香肠、啤酒的相关口味产品也获得了销量激增。
当看见看到酸黄瓜一路拼杀,统摄食品市场,调研机构Circana的食品业务高级副总裁Chris DuBois直接下了2026年是酸黄瓜黄金时代的论断:
"我这辈子都没想到,酸黄瓜能往棉花糖里加..."
酸黄瓜的复兴之路,只是一场更庞大趋势逐渐崛起的组成部分,那就是腌菜风潮。
比如现在的美国白宫,最浓郁的香氛大概就是腌菜味了,因为从万斯、肯尼迪到商务部长鲁特尼克、交通部长达菲...除了特朗普本人还基本保持着过去大汉堡、全熟牛排的饮食习惯,他的内阁基本上都被酸菜攻陷了。
这票人的饮食习惯,来自一位名叫肖恩·奥马拉医生倡导的活力饮食方案,主要内容是吃各种腌菜和草饲牛排(高蛋白、高发酵)拿奶酪、酸奶当零食,并戒酒戒糖,就能减少脏器脂肪,促进消化,保持健康。
"这种饮食习惯我坚持了10年,不仅仅能减肥,更是终身的生活方式。如果你这么吃的话,你直肠会非常健康,排便都是光滑、柔软利落的...最理想的排便状态,无异味、不用擦,3-7秒结束,就像性高潮一样。"在一次采访中,奥马拉向记者WILLY STALEY描述了这种饮食的好处。
而落到这帮人的生活里,具体表现是全员吃饭顿顿都要有酸菜,肯尼迪和鲁特尼克就是酸菜主义的虔诚信徒,根据美国媒体的说法前者天天兜里带着酸菜,而后者自己跟家拿大缸自制。
在一些人看来,白宫对腌菜的追捧,当然可以被解释成MAHA时代的一种饮食政治,但比政治立场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套放20、30年前显得落伍、粗糙的饮食观,正在获得越来越多的关注与模仿。
食物也是流行文化,如果你记忆力足够好,一定能记得上个时代流行的食物有什么特色。一个大概是健康主义的去味化,另一个就是精致摆盘的视觉化,前者是低钠、低脂、清淡和新鲜,而后者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大概是INS上的马卡龙了。
如果放在过去,腌菜这种重口味,加工感强的食物,大概是过去健康饮食最被唾弃的一种。
它甚至在"你吃什么就是什么的"语境下被赋予阶级性,毕竟腌采最初就是人类为了应对季节、储存和食物短缺而发展出的保存技术,当新鲜蔬果已经可以一年四季稳定供应之后,对它的偏爱很容易被误读成一种出于匮乏、潦倒的选择。
但今天它的地位正在全方位逆转。
如果你关注了刚刚结束的世界杯,一定对一条新闻不会感到陌生,那就是在美国对澳大利亚的小组赛的最后阶段,45岁的主裁判Zwayer抽筋倒地,第四官员一路跑进场内,递给他的不是传统运动饮料,而是一口又酸又咸的腌黄瓜汁。
虽然体育领域里这玩意儿早就是标配了,但世界杯赛场上的曝光,重新让大众对这种古早食物有了新的理解。
咸不再意味着钠高,而是和补充电解质有关。酸也不再意味着刺激,而是解释成可以缓解抽筋状态的神经刺激。总之这种曾经被健康主义视为如核污水一样有害的玩意,突然有了功能饮料的价值。
但更有意思的在于餐桌美学的转变,当你在社交媒体发现越来越多的潮人把过去的炫耀的豪华香槟塔、精致下午茶换成各式各样的腌菜叠叠乐的时候,一定能意识到风向的变化。
上一个阶段是精致与克制的美学,低饱和度的颜色、少量的调味大量的留白,而今天这种以腌菜为代表的美学,则是对此前从味觉到视觉的全面逆反,浓郁的口味、饱和甚至是聒噪的色彩以及凌乱的摆盘。
当以酸黄瓜为代表的腌菜,从过去无人关注的小菜成为流行文化符号之后,越来越多的媒体开始研究这一现象。
比如Vogue Bussiness在总结当下食品趋势时,也把这种食品风格解释为一种对完美主义和疲惫生活的反应,而这种混乱的审美转变不仅仅是食物,也在更大的领域同频发生,比如这两年关键的美学趋势的装饰艺术(Art Deco)的流行,就是一个例证。
面对年轻人追逐的腌菜浪潮,人们总希望找到它的源头。
食品趋势预测专家Andrea Hernández认为,新奇性和味觉冲击力是腌制食品畅销的关键因素,追捧这些过去看上去很古早怪异的食物,总能在互联网上带来更大流量。
但更多机构对这种状况的解释是,疫情期间年轻人被困在家里,从TikTok上玩出来了一套更加混乱、复古和反叛的审美。
尤其是在极简主义统治了十几年之后,少即是多本身也开始变得无聊,于是人们重新拥抱颜色、装饰、重口味,以及一切过去被认为有些乍眼的东西。
在这股浪潮之下,腌菜俨然已经成了某种亚文化符号。
以至于几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社交平台上,都出现了一场带酸黄瓜见世面的运动:
有人举着一杯酸黄瓜,请求路人替自己带它去看看自由女神像;有人把这称作Z世代反精致主义的拳头,也被MAHA拥趸反工业食品的方案。还有人认为它大有深意,目的是折射了当下一代人的悲惨境遇,甚至一些网友觉得这根本就是某种邪教招魂仪式。
vox评论员Rebecca Jennings甚至半开玩笑的说,在在这个生活成本危机时代,Z世代之所以热爱腌黄瓜等腌菜,是因为他们从上一代人身上吸取了教训,如果你想有自己的房子,就不要在贵价瓜果蔬菜上浪费钱财。
总之,在一个充满焦虑的时代,人们总想替偶然寻找原因,仿佛只要一件事足够流行,背后就一定藏着某种宏大的社会逻辑,试图从中读出一点时代寓言。就跟现在互联网对《牛来》的讨论一样,各说各话。
不过,这大概就是流行文化最迷人的地方,它总能让一些毫无来由的东西,成为大众讨论的最大公约数。
可很多时候,潮流并没有那么复杂。也许只是疫情后的无聊、社交媒体的推波助澜,再加上一点对旧审美的厌倦,偶然碰上了某个人们意料之外的东西,意外让他成了流量的宠儿。
所有的潮流都会逝去,而这个时代也大概率不会被一根酸黄瓜定义,但它的诡异火爆,或许真能暴露出人们对一些旧东西的倦意:
那大概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精致。
本文来自虎嗅,原文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84631.html?f=wyxw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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