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九八年的秋天把她锁进去的。

那年她七岁,扎两个羊角辫,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她妈头年跟人跑了,走的时候把家里存的两千三百块钱全揣走了,连她那双红棉鞋都没留下。我带着闺女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过活,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打枣子的时候,她仰着脸在树底下接,掉一颗笑一声,声音脆得跟枣子落地的响儿一样。

锁她那天是九月初七。我记得清,因为我那天下午刚从镇上派出所回来。所长姓黄,四十多岁,叼着烟跟我说,老杨,你媳妇那事查了,人去了内蒙,跟个开货车的。你要是想追究,得走程序,钱的事难说,人更不好找。我坐在派出所的条凳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盖抠进裤子的布里。黄所长说,你带着孩子,别折腾了。

我回到家,闺女在院子里写作业,趴在小板凳上,屁股撅着。她看见我回来,仰头笑,说爸,我今天默写得了九十八分。我没笑。我进了屋,把她那屋的衣柜挪开,露出地窖的盖板。这房子是村里老早以前盖的,地下挖了个窖,冬储白菜萝卜用的,我搬进来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个洞,口子小,往下两米多,再往里拐个弯能坐人,潮湿阴冷,但透气。

闺女问我,爸,你挪柜子干啥。我说你下来,爸给你看个好玩的地方。她好奇,蹲在窖口往底下瞅,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说你下去,底下有东西。她就顺着梯子下去了。她下到底,仰头喊我,说什么也没有啊。我没说话,把盖板合上了。落了锁。

她在底下拍了一会儿板子,喊爸,爸,你干啥。我蹲在盖板上头,没动。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全是灰,我的影子压在那块木板上,像个黑疙瘩。过了一会儿她不喊了,开始哭。声音闷在底下,嗡嗡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我站起来,把衣柜推回去,堵严实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她在底下哭了一阵,后来没声了。我不知道她是睡了还是哭累了。第二天一早我打开窖口,顺下去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她没接。我拿手电筒照了照,看见她蜷在拐角那儿,手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看见光就眯起来了,也不说话。我说你吃饭。她不吭声。我把东西放那儿,把盖板合上了。

锁她的理由,我跟谁都没说过。村长来问过一次,我说闺女送她姥姥那儿去了。村里人知道我媳妇跑了,都觉得我可怜,没人多问。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那天派出所回来,我走到村口,看见她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忽然觉得这世上就剩我们俩了。我怕。我怕哪天我出门回来,连她也找不着了。地窖深,她出不来,谁都带不走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手脚就自己动了。

我在家待了半个月。每天给她送饭,换水桶。她前三天不吃不喝,不说话。第四天开始吃,但还是一声不吭。我有时候蹲在盖板上头,耳朵贴在那儿听,听见底下有呼吸声,很轻。有时候她咳嗽,底下回声瓮声瓮气的。我什么也没说。她也什么没问。

半个月后我走了。我把房子锁好,院子里那棵枣树不管了,屋里值点钱的东西都搬到了村长家寄存。我跟村长说,我去城里打工,闺女送她姥姥家了,房子你帮我看着点。村长问去多久。我说不一定。村长说孩子呢,我说在姥姥那待着,挺好。他就不再问了。

我就那么走了。心里带着一个地窖,一个七岁的闺女,一口盖板。

城里的日子我不多说了。十五年,换过七个工地,三个工厂,一个保安岗亭。搬过十七回住处,最挤的时候八个人睡一间,翻身要喊一二三。我学会了抽烟,一天两包,肺里跟塞了团旧棉絮似的。每个月往村长那儿打一次电话,问房子怎么样,别让雨泡了就行。村长说好着呢,枣树年年结果,没人打,都让鸟啄了。我说那就行。从头到尾,他没问过我闺女一句。我猜他可能以为孩子跟着她妈走了,以为我是个独自过活的苦命人。我没解释。

十五年里,我梦见过她十三回。头几年梦多,她在梦里还是七岁,羊角辫、漏风牙,蹲在黑暗里喊爸。我伸手去抓,抓不着。醒了我就抽烟,蹲在工棚门口看天亮。后来梦少了,但每一回都像真的一样。最清楚的一回,是她在底下跟我说,爸,我听见外面有麻雀叫。我趴在盖板上听,果然听见院子里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我在梦里哭了,哭着说闺女你别急,爸回来接你。她说,爸,我不急。

然后我就醒了。工友打着呼噜,外面的马路上有洒水车过去,叮叮咚咚的调子,像是致爱丽丝还是什么别的。我躺着没动,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的裂缝。我想,该回去了。

去年十月我辞了工地的活,结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四千六。买了两条烟、一瓶酒、一箱牛奶、一袋苹果。坐绿皮火车回去,十三个小时,硬座,车窗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的。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的,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镇上,先去了趟超市。我推着车在货架上找,女孩子的东西我不懂,拿了几包卫生巾、几件秋衣秋裤、一双运动鞋,三十七码的,我不知道她脚多大。她七岁的时候穿三十码。我算了算,长了七年,差不多三十七。

从镇上到村里,坐了辆三轮蹦蹦,花了十五块钱。司机是邻村的,不认识我。他说大哥你回来探亲啊。我说嗯。他说好多年没回来了吧。我说十五年。他看我一眼,没再说。

村口老槐树还在,比以前粗了一圈。村里的路修了水泥的,以前是土路,下雨天一脚泥。我家那排房子没怎么变,瓦还是那片瓦,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院门锁换了,铁锁上全是锈,我拧了半天没拧开,拿石头砸了,锁芯崩出来,嘣的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得很。

院子里的枣树长疯了,枝条窜到屋顶上去了,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烂枣,踩上去咕叽咕叽的,粘脚。屋门也锁着,我踹开了。屋里的东西跟走的时候差不多,灰尘积了半指厚,墙上挂着的月份牌还是二零零三年的,撕到九月八号,就停在那儿了。

我站在堂屋中间,没敢动。

衣柜还堵在那个位置。十五年没人挪过,柜顶上落了灰,柜脚陷进地板里,像是长在那儿了。我走过去,手搭在柜角上,木头凉得像冰。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柜子推开,底下露出一块木板,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把锁还在。锁鼻子上缠着一圈铁丝,是我当年绞紧的,现在锈成了一坨。

我蹲下去,掏出钥匙。这把钥匙我揣了十五年,换过好几条裤子,钥匙一直在。锁孔锈死了,拧不动。我拿石头砸了一下,锁梁弹开。我掀开盖板。

一股气味涌上来,潮的、霉的、混着什么说不清的味道。不臭,但沉。十五年的空气,从那个两米深的洞里慢慢翻上来,扑在我脸上。我跪在窖口边上,手电筒往下照。光柱扎进黑暗里,到底,拐弯。底下是水泥地,我走的时候铺了一层干草,现在早烂没了,只剩地皮,潮乎乎的。

我嗓子眼发干。我说,闺女?

没有声音。

我说,爸回来了。

地窖深处,拐弯的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老鼠蹭过纸片。我的手电筒抖了一下,光晃了晃,照见的还是空荡荡的墙壁。

然后我听见了。

"爸。"

声音很哑,细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却扎扎实实、清清楚楚地从那个拐弯的地方传上来。十五年。这个声音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我趴在地窖口,整个上半身探进去,手电筒掉到地上了,光歪着照在墙壁上。我说你在哪儿,你出来,爸拉你上来。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又听见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很久没用过嗓子,字是一个一个往外崩的:"我...出不去。"

"你出来啊,"我说,"窖口开着,你顺着梯子爬上来。"

她说:"没有梯子。"

我愣了。我往窖口底下照,果然,梯子没了。十五年前那架木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可能烂了,可能塌了,也可能我走的时候根本没放下去。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说你别动,爸下去接你。我找了个绳子,拴在窗框上,顺着窖口往下出溜。洞壁潮湿滑腻,我的背蹭在土墙上,蹭了一身泥。到底,腰一矮,往拐弯的地方摸过去。

拐角里面是黑的,一丝光都没有。我伸手摸,摸到一堵墙,灰泥的,冰凉。又往前摸,摸到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绷在骨头上,凉得没有温度。那只手在我手心里蜷了一下,像什么小动物试着伸了伸腿。

我攥住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我说,走,爸带你出去。

她没有动。我使劲拉她,她跟过来了一点,但像拖着一团极轻极轻的东西。我说你站起来。她说,爸,我站不起来。

我弯下腰去抱她,摸到她的腿。两条腿细得像枯树枝,膝盖蜷着伸不开。她在我怀里轻得不像一个人,像一把骨头裹了一层皮。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糊了一脸,我说你咋成这样了,你咋成这样了。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下巴硌得我锁骨疼。她嘴凑在我耳朵边上,气若游丝,说的却是:"爸,我就知道你回来。我听见你砸锁了。"

我把她抱起来,顺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上送。绳子勒进我手心,割开了口子,血渗出来,滑溜溜的。她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手抠住窖口边沿,露了半张脸上来。

灯光照在那张脸上的时候,我浑身都僵了。

那张脸没有皱纹,干干净净的,白得像纸。两只眼睛又大又空,瞳仁黑漆漆的,看着我的时候,里头什么也没有,又像什么都有。她的头发长到腰了,枯黄,像一把干草。可她咧嘴笑了一下。那颗漏了的风牙位置,还是空的。

我趴在地上,她趴在我旁边。她在笑,嘴角牵着,很慢很慢地,说:"爸,我听见麻雀叫了。"

那天晚上我生了一堆火,在院子里烤她,把她抱在膝盖上,裹着我的棉袄。枣树底下的烂枣被火光照得红通通的。她坐在我腿上,两只脚垂下来,脚趾头白得像枣核。她把头靠在我胸前,闭着眼,说,爸,我以为我再也看不见天了。我说对不起。她说,我不怪你。

我问她,这十五年,你在底下干什么。

她说,我数数。我数日子,数漏下来多少粒土,数蚂蚁爬过几趟,数隔壁老黄家的鸡叫几声。后来不数了,我就睡觉。睡醒了哭,哭累了再睡。再后来就不哭了。

她说:"我知道你会回来。你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舍不得扔了我。"

火堆里一根柴爆了一下,火星子窜起来,在高处灭了。我把她裹得更紧了一些。她轻飘飘的,像一团裹在棉袄里的影。她伸出手,去够火光的亮,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缩回来了。

她说,爸,你以后还走吗。

我说,不走了。

她说,那你还锁我吗。

我没说话。我攥着她的手,贴在我脸上,她手心的温度慢慢回来了。

过了很久,她大概快睡着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要是还锁我,我就不吃饭了。"

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合着,在火光底下,像两片薄薄的枯叶子。我说,不锁了,再也不锁了。

她没听见。她睡着了。我就那么抱着她,在院子里枣树下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月亮还没落,挂在那棵疯长的枣树梢上,弯弯的,像小时候她笑的时候露的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