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铭》书法
元和十年（815年）春天，长安玄都观。
桃花开得正盛，满城的人都去看花。人群里站着两个刚被赦免回来的贬官，一个是刘禹锡，一个是柳宗元。他们被赶出长安整整十年，如今终于回来了。
刘禹锡看着满园桃花，写了一首小诗：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翻成大白话就是：这满园桃树，都是我被赶走之后才栽的。
当朝宰相武元衡看到这首诗，气得拍桌子。新栽的桃树？讽刺谁呢？结果刘禹锡和柳宗元回到长安，屁股还没坐热，又被贬了。这次贬得更远，柳宗元去柳州，刘禹锡去连州。
这就是刘禹锡。被贬了二十三年，写诗讽刺了二十三年，愣是没改过。
一、县官的连环计
长庆四年（824年）夏天，五十二岁的刘禹锡从夔州（今重庆奉节）调任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
按唐代制度，刺史到任，地方上要安排官舍。和州有个知县想巴结上司，又看刘禹锡是个贬了半辈子官的倒霉蛋，决定拿他开刀。
头一回，给他安排了一处江边的官舍，房子倒还过得去，位置却偏僻。刘禹锡没吭声，在门口挂了一副对联："面对大江观白帆，身在和州思争辩。"
知县一看，这人还挺得意？搬。第二回，把他换到城北，房子小了一半，只剩一间半。刘禹锡又挂上一副："垂柳青青江水边，人在历阳心在京。"（历阳是和州的古称）
知县火了，第三回，直接把他塞进城中一间只容一床一桌一椅的破屋。屋里潮湿，墙皮直往下掉。
刘禹锡站在屋里，环顾四周，提笔写了81个字，让人刻在石头上，立在门前：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这就是《陋室铭》。
知县看完，脸都绿了。这哪是抱怨，这是炫耀，是明晃晃地告诉他：我住破屋是我的选择，你羞辱不了我。
二、八十一个字，没有一个字认输
刘禹锡铜像
别急着鼓掌，逐句看这篇东西有多硬。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开头两句是废话铺垫：山不在高矮，有神仙就出名；水不在深浅，有龙就灵验。可正是这两句废话，给后面垫足了底气。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这房子是破，可我这人德行好，破屋也香。关键在"惟吾德馨"四个字。你把我塞进破屋，我不但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屋子沾了我的光。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台阶上长满青苔，草色映进窗帘。这句是写景，细想全是刀：青苔都上台阶了，这屋多久没人来了？等于在说，衙门不给我修，我也懒得修，青苔就是我家的地毯。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是最狠的一句。知县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就凭你身边的人？我这破屋里来往的，全是有大学问的人，没有一个没文化的人。你的客厅里坐的是马屁精，我的破屋里坐的是鸿儒。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我能弹弹素琴，读读佛经。没有靡靡之音吵耳朵，没有公文案卷累身子。这话放到今天就是高级凡尔赛：你说我惨？我不用应酬，不用加班，我爽得很。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诸葛亮没出山前，住在南阳草庐；扬雄（字子云）在西蜀也有个亭子。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住的不是破屋，是诸葛亮的草庐、扬雄的书斋。
"孔子云：何陋之有？"收尾引用《论语》。当年孔子想搬到九夷去住，别人说那地方太简陋，孔子答："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君子住的地方，有什么简陋的？
全篇81个字，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个骂字，句句都是回敬。
三、"惟吾德馨"的底气哪来的
有人要问了：一间破屋，他凭什么写得这么理直气壮？一个被贬二十三年的人，哪来的底气？
得翻他的履历。
刘禹锡，772年生于洛阳，祖上做过官，到他父亲这辈已是普通小官。他21岁中进士，同年又考中博学宏词科，两年后再登吏部取士科。连中三科，是当年长安城里最亮的年轻人。
和他同榜的，有柳宗元。两人年龄相仿，才华相当，时人并称"刘柳"。
那时候的唐朝，安史之乱刚过去三十年，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官员贪腐，朝廷拿不出一点办法。二十多岁的刘禹锡站在长安城里，觉得这个国家需要一场大手术。
机会来了。805年正月，唐德宗死，唐顺宗李诵即位。顺宗中风卧床，实权落在太子侍读王叔文手里。王叔文搭的班子，核心成员就是刘禹锡和柳宗元。
这个班子干了实事：罢免贪官京兆尹李实，取消"宫市"（太监在市场上强买强卖），禁止"五坊小儿"（给皇家养鹰犬的人敲诈百姓），放出宫女和教坊女乐九百多人。
老百姓拍手叫好。可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太监集团、藩镇、旧官僚拧成一股绳，把顺宗逼着禅了位。顺宗在位186天，第二年就死了，史书没明说，后人猜测多半不是善终。
革新失败。王叔文被贬后赐死，王伾贬开州，刘禹锡贬朗州司马，柳宗元贬永州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
刘禹锡那年33岁。
四、二十三年，八千里路
和县陋室
朗州，今天的湖南常德。那时是"巴山楚水凄凉地"。
刘禹锡挂着司马的头衔，一个戴罪之人，没有实权，一待就是十年。
在朗州，他写诗、写赋、研究医学，还写了篇《天论》跟韩愈吵架。韩愈说天有意志、能赏善罚恶，他说天就是自然，跟人没关系，人事靠人自己解决。
荒僻的贬所，他还在跟人辩。而且对手是后来被称为"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
815年召回长安，就是开头那一幕。一首看花的诗，又把他送回贬途。这次是连州，今天的广东连州，比朗州更靠南。
连州一待又是五年。其间母亲病逝，他扶灵北归，路上接到诏令，改任夔州刺史。
夔州，今天的重庆奉节，三峡边上的山城。在这里他把当地民歌改写成诗，写下了"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这首《竹枝词》，后来也进了课本。
824年，调任和州。从长安贬朗州，从朗州贬连州，从连州转夔州，从夔州到和州。二十三年挪了四个地方，一个比一个偏远，加起来路程超过八千里。
同期的柳宗元，死在柳州刺史任上，年仅46岁。
刘禹锡活到了70岁，而且越贬越硬，越老越硬。
826年，他罢和州刺史回洛阳，路过扬州，遇见白居易。白居易摆酒接风，席间为他抱不平："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命不好啊。
刘禹锡回了一首诗，就是那首《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后来这句话被解读出无数层意思，励志的、豁达的、历史的。
在当时，它就是一句硬话：你们千帆过你们的，我沉我的船；你们万木春你们的，我枯我的树。谁笑到最后，走着瞧。
五、和《乌衣巷》是同一套
很多人不知道，《陋室铭》和《乌衣巷》是同一时期的作品。
《乌衣巷》写于金陵：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通篇没有一个评价，读着却让人脊背发凉。王导、谢安，东晋开国的顶级豪门，乌衣巷里住的都是宰相。如今呢？野草、夕阳、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为什么写乌衣巷？他在和州任上游历金陵，看着这些废墟想明白了一件事：豪门会倒，权力会散，真正留下来的东西不多。
什么留得下来？《陋室铭》里已经写了：不是房子，是人。
两篇放一起读特别有意思。《乌衣巷》是写给豪门看的：你们当年住那么大的宅子，现在人呢？《陋室铭》是写给官场看的：我住破屋，但我的客厅里有鸿儒，案头有经书，我的名字会被刻在石头上。
后来果然如此。王谢堂前的燕子飞走了，乌衣巷成了景点；和州那间破屋塌了无数次，刻着《陋室铭》的石头却一代一代传了下来，连房子都被人重修了一遍又一遍。
六、十年后再看花
玄都观桃花
大和二年（828年），刘禹锡终于被召回长安，任主客郎中。
这一年他56岁，距离第一次被贬，整整二十三年。
他又去了一趟玄都观。十四年前满园的桃树，一棵不剩，只剩野草和菜花。
他提笔写下《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翻译过来：当年栽桃树的人哪去了？我刘某人，又回来了。
写这首诗的时候，武元衡被刺身亡已经十三年。当年靠打压革新派上位的权贵，散的散，死的死。
这首诗一出来，又有人要参他一本。可这回没人拦得住了——他56岁，没什么可失去的，皇帝正需要这种老臣装点门面。
白居易评价刘禹锡，用了两个字："诗豪"。
什么叫豪？被锤了二十三年，骨头还是硬的。房子越住越小，文章越写越硬。
七、凭什么是这八十一个字
从唐代到现在，《陋室铭》被刻在石头上、写在宣纸上、印在课本里，流传了一千两百年。
先泼一盆冷水：学界一直有人怀疑，《陋室铭》未必是刘禹锡写的。理由很硬——刘禹锡本人的文集《刘宾客文集》里，没有收这篇文章。它最早出现在宋代人的笔记里，故事越传越真，真假已经说不清了。有学者坚持是刘禹锡所作，也有专家认定是后人托名。
可有趣的是，争论归争论，从宋到清到民国到今天，没有哪个选本、哪本教材把它踢出去。为什么？因为它回答了一个中国人绕不开的问题：穷，怎么面对。
中国人骨子里好面子。房子、位子、面子，一损俱损。一旦落魄，最难捱的往往不是没钱，是怕人看不起。《陋室铭》给了一条出路：用"德"重新定义价值——房子可以破，人不能破。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这七个字，给了后世多少落魄文人台阶。杜甫住破茅屋，写"安得广厦千万间"；苏轼贬黄州住临皋亭，写"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刘禹锡住破屋，写"何陋之有"。用的是同一招：身外之物我改变不了，但我的价值不由你说了算。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那么多人写"居"、写"铭"。落魄者从中各取所需：要骨气的取"德馨"，要排面的取"鸿儒"，要淡泊的取"素琴金经"。
八、陋室还在吗
金陵乌衣巷
今天的安徽和县，县城里有个陋室公园。园里一间仿古小屋，挂着"陋室"的匾，廊柱上刻着《陋室铭》全文。
刘禹锡当年住的那间真破屋，早塌了。但历代都有人修：宋代修过，明代修过，清代也修过。一间传说中只住了两年的破房子，被人修了一千多年。
为什么修？大家修的其实不是屋子，是屋里立着的那个人身上的脾气。
2011年，和县把陋室列为安徽省文物保护单位。游客不多，每年却有中学老师带着学生来背课文。公园门口的牌坊上，刻着刘禹锡自己的两句诗：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一个被贬二十三年的人，他的"破房子"，最后成了这座城市的地标。
结尾
回到长庆四年，和州那间墙皮直掉的破屋。
五十二岁的刘禹锡提笔写下81个字。他不知道这些字会活多久，大概也没想到，一千二百年后，几亿中国孩子在小学生课本上摇头晃脑地背：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当年那个想看笑话的知县，名字早已没人记得。
留下来的是刘禹锡，和一间从来没真正破过的"陋室"。
历史名文创作 · 第9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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