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挂号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妇科专家门诊,下午三号,姓吴。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坐在候诊区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排椅子背对着走廊,很少有人会特意扭头去看她。
她今年二十九,在一家外资公司做市场,简历漂亮,工资体面,租房在静安寺边上,每天化全妆出门。没有人知道她从来没有来过月经。
她从小到大都在藏这件事。初中体检表上“初潮年龄”那一栏她填了假的,高中体育课请假说她痛经,大学室友聊生理期她跟着附和,工作之后公司体检她每次都把妇科那一项勾掉。她像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一场所有人都在场的戏里演着一个正常女人该有的所有剧本,只是她的台词全是借来的。她把“正常”两个字穿在身上二十几年,已经到了合身的地步——领口服帖,袖口不长不短,走路的时候不刮不绊,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件衣服背后没有扣子。
下午两点四十分,叫号屏上跳出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的时候,能感觉到门把手是冰凉的。
吴医生看起来五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急。她坐下来把病历本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吴医生问:“怎么了?”她说:“我一直没有来过月经。”她说完这句话,那件穿了二十多年的衣服背后的缝线一根一根松开了。
吴医生手里的笔没有停,问了她几个问题:身高体重、饮食习惯、家族病史、有没有做过相关检查。她一一回答了,像一个从未被打开过的文件夹终于被翻到了第一页。吴医生合上病历本说:“先做个B超和激素六项,结果出来了我再跟你说。”她说好,站起来往外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医生在身后说了一句:“你这个情况不是你的错。”她握着门把手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谢谢,出去了。
检查做完是下午四点半。她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看了一会儿。上面写着“子宫偏小,双侧卵巢未见明显卵泡”,底下还有几行数据。她把那张报告单叠好放回包里,没有看第二遍。
她坐在那里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六岁时同桌问“你来例假了吗”她回答“来了”的那个下午;想起二十五岁前男友说“我觉得你不太对劲”时她假装没听见;想起每次去药店经过卫生巾货架时她放慢脚步,假装在看旁边的牙膏。她想起她妈在她高中的时候问过一次“怎么还没来”,她说“不着急”,她妈就没有再问了。她坐在那里想,如果当时有人问多一句,她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这么多年了。但她没有怪她妈,因为连她自己也在躲——她怕弄明白之后,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她怕那件衣服被彻底脱下来之后,露出的是她不敢看的东西。
晚上她回到家把那杯凉了的水倒掉,换了杯热的,把报告单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报告单夹进了一本书里。她没有哭,也没有打电话给谁,只是坐在沙发上把那双袜子穿上了。她没有查“没有卵泡还能不能生孩子”,也没有查“是不是这辈子当不了妈了”。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站起来洗了个澡,把第二天上班要穿的衣服熨平,挂在衣柜门外的钩子上。她躺下来之后关了灯,四周很安静,那个蜷了二十几年的词终于被她摊平放在桌子上,摊着就摊着吧。她翻了个身,被子裹住肩膀,像多年以来第一次轻轻地呼出半口气。
第二天复诊。吴医生看完报告说:“综合来看你属于原发性卵巢功能不全,病因现在不确定,可能跟遗传有关,也可能查不出具体原因。”她问:“那我能生孩子吗?”吴医生说:“自然受孕概率很低,但不是完全不可能。可以借助辅助生殖,也可以选择不生孩子,这不是必须填的答案。”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吴医生的手搁在病历本上,手指甲剪得极短,边缘很干净。
吴医生推了一下眼镜说:“还有一件事。你的骨密度比同龄人低一些,建议补钙和维生素D。”她问:“就因为没来月经?”吴医生说:“雌激素对骨骼有保护作用,长期缺乏会影响骨密度。”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些年来她担心的那些东西——能不能生孩子、算不算女人、怎么跟人解释——原来只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一点。底下还连着别的,腰会不会疼、骨头会不会脆、老了会不会容易断。她的身体一直在悄悄提醒她,是她自己把那些信号全当成了噪音。
吴医生看她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这种情况,拖到二十九岁才来看,说明你一直在替自己保密。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用了一种方式来保护自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想起十六岁时同桌问她“你来了没”时她回答“来了”的那一秒。这么多年她都在演“正常”,却从没问过自己“正常”到底是谁定的。她的身体有自己的时间表,不在任何参考范围里。她只是没有活在平均数里,不等于活错了。
走出医院那天傍晚,上海的街道正亮起路灯,一些赶地铁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没有打给任何人。她站在路边等绿灯,风把梧桐树上的枯叶吹下来,落在一片还没干透的水渍上。
她兜里那张报告单被她对折了三次塞在包最外层的夹层里,没有扔掉。她还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跟人说这件事,但她先学会了怎么跟自己说。那件穿了二十多年的衣服已经脱下来了,就放在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没有弯腰捡起来,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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