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赵国强,今年三十八岁,北京人,住丰台区,在一家物流公司当仓库主管。
我这辈子跟“意外之财”四个字从来不沾边。买彩票最多中过五块钱,抢红包永远是最小的那个,连公司年会抽奖我都只能抽到阳光普照奖——一桶洗衣液。我老婆常说我是“命里带穷”,我觉得她说得对。
但今年的九月十一号,我的命好像突然拐了个弯。
那天上午十点二十七分,我正在仓库里盘点货物,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发件人:工商银行。内容如下:“您尾号3829的储蓄卡于9月11日10:26收到转账2,000,000.00元,余额2,018,532.40元。”
我站在一堆纸箱中间,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三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两百万。小数点前面七位数,一分不少。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两百万,够我在北京买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但谁会无缘无故给我转两百万?诈骗?洗钱?有人转错了?我脑子里闪过各种法制节目里看过的案例——有人银行卡里突然多了一笔钱,花了,然后警察找上门了,定性为不当得利,判刑了。
我不能花。但我也不能让它就这么躺着。万一对方发现转错了,申请撤回,这笔钱就又没了。我必须在对方发现之前,把它留住。
我做出了一个在我四十年人生中最果断的决定——我骑上电动车,直奔最近的工商银行网点。
二
到了银行,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等着。前面还有六个人,我等了大概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我度秒如年。我反复掏出手机看那条短信,生怕它突然消失。我甚至在脑子里盘算好了——如果是诈骗,银行肯定会冻结账户;如果没人来找,我就当没发生过;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知道。
终于轮到我了。我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进去,对柜员说:“姑娘,我要办一个定期存款。把我卡里的两百万全部存成死期,存五年。”
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她看了一眼我的余额,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大概在她看来,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乱糟糟、骑着电动车来银行的中年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两百万存款的人。但她没有多问,接过身份证开始操作。
“赵先生,两百万全部存五年期定期吗?五年内提前支取的话,利息会按活期计算。”
“我知道。存五年。”
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然后把一张存单递出来让我签字。我签了字,她盖了章,把存单递给我:“赵先生,好了。五年期定期存款,年利率百分之二点七五,到期利息共计二十七万五千元。请您妥善保管存单。”
我接过那张存单,手指头都在发抖。二十七万五的利息,加上本金两百万,五年后我手里就有两百二十七万五。我赵国强活了三十八年,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钱。我把存单贴身放好,走出银行大门,骑上电动车,一路哼着小曲回了仓库。
那天下午我干活特别有劲。我甚至在盘算着这笔钱该怎么用——先在河北燕郊买一套小房子,剩下的给儿子攒着上大学用。我老婆要是知道了,估计能高兴得跳起来。但我决定先不告诉她,等我查清楚这笔钱的来源再说。
三
然而,我的美梦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响。第一个打来的是银行客服。一个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问我:“赵先生您好,我们是工商银行信用卡中心。请问您昨天是否收到了一笔两百万的转账?”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赵先生,这笔转账存在异常,我们需要核实一下来源。请问您认识转账方吗?”
“我不认识。我以为是别人转错了。”
“好的,我们了解了。我们会进一步核查,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挂了电话,我的心开始往下沉。紧接着,第二个电话来了。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冲:“你是赵国强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海淀分局的民警,姓刘。我们接到报案,有一笔两百万的资金可能涉及电信诈骗,转入了你的账户。请你配合调查,如实说明这笔钱的来源。”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警察同志,我不知道这笔钱是哪来的。我昨天收到短信,以为是别人转错了,就去银行存了定期——”
“你把两百万存了定期?”他的语气变得更严肃了,“赵国强,这笔钱很可能是诈骗赃款。你擅自处置涉案资金,可能会承担法律责任。你现在立刻到我们派出所来一趟,带上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都傻了。我老婆在旁边问我怎么了,我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我穿上外套,骑着电动车,一路飞奔到派出所。
四
到了派出所,刘警官把我带进了一间询问室。他四十多岁,国字脸,说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他让我坐下,然后开始问话。
“赵国强,你把那两百万存了定期?”
“存了。”
“你为什么存定期?”
“我……我以为是谁转错了,想先存起来,等对方来找我再还给他。”
刘警官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赵国强,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你要是真想还给人家,你应该把钱留在卡里不动,或者直接报警。你二话不说跑去存了五年死期,你是想还吗?你是想据为己有吧?”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我确实存了私心。我确实想过,如果没人来找,这笔钱就是我的了。但我嘴上不能承认。
“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怕钱丢了,存起来安全。”
刘警官摇了摇头:“行了,你先回去吧。这笔钱的来源我们还在查。在查清楚之前,你的定期存款会被冻结。你配合调查,不要转移资产,不要离开北京。”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打了一个电话:“老婆,出事了。”
五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三天。
我老婆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她不是气我存了定期,她是气我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第一时间告诉她。我儿子问我怎么了,我说爸爸遇到了一点麻烦,没事的。我嘴上说没事,心里慌得一批。
我上网查了相关的法律条文。《民法典》第九百八十五条规定:得利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的,受损失的人可以请求得利人返还取得的利益。也就是说,如果这笔钱确实是别人误转的,我必须还回去。不仅如此,如果我在明知是他人财物的情况下擅自处置,还可能构成侵占罪。
我越想越害怕。我甚至开始后悔——如果那天我收到短信之后直接报警,而不是跑去银行存定期,我现在就不用坐在这里担惊受怕了。但后悔有什么用?钱已经存了,警察已经找上门了,我只能等着。
第四天,刘警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赵国强,你来一趟派出所。钱的主人找到了。”
六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接待室里。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布外套,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北京老太太。她的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皮夹克,表情焦急。
刘警官把我领进接待室,指着那个老太太说:“赵国强,这位是张桂芳张阿姨。那两百万,是她的。”
老太太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发颤:“小伙子,那两百万是我的养老钱。我儿子在国外,我不会转账,就让邻居家的小王帮我操作。结果他把账号输错了,转到了你的卡上。我找了好几天才找到你……”
我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一个老太太的养老钱,两百万,被她邻居转到了我的卡上。而我,在收到钱的当天就把它们存了五年死期。
“张阿姨,您别急。钱还在,我一分没花。但是我把它存了五年定期……”
“存了定期?”旁边的男人——应该是老太太的儿子——急了,“那怎么办?我妈等着这笔钱做心脏手术呢!”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心脏手术。老太太等着这笔钱救命,我却把钱锁进了五年期的定期存款里。
“我……我马上去银行取出来!”
“定期提前支取,要扣利息的吧?”老太太的儿子问。
“扣多少都行,我认了。”
我骑着电动车,带着老太太和她儿子,直奔银行。到了柜台,我出示了身份证和存单,要求提前支取。柜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存单:“赵先生,这笔定期存款已经被警方冻结了。没有警方的解冻通知,我们无法办理支取。”
我转头看向刘警官。刘警官站在我身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之后,他对我说:“我已经跟分局汇报了,他们会出具一份解冻通知。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明天。”
老太太坐在银行的椅子上,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她儿子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安慰她:“妈,没事的,钱在呢,跑不了。”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我贪那两百万干什么?我存那个死期干什么?我要是当时直接报警,这笔钱早就物归原主了,老太太也能及时做上手术。就因为我的一念之差,钱被冻结了,手术要推迟了。我差点害了一个老人的命。
七
第二天上午,解冻通知下来了。我带着老太太和她儿子再次来到银行,办了提前支取。两百万本金全额取出,利息按活期计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把钱转到了老太太的账户上,亲眼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握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小伙子,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我听了这句话,脸上火辣辣的。我是个好人吗?我收到钱的第一反应是据为己有。我跑去存定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五年后这两百万就是我的了”。我差一点就成了一个侵占他人财产的坏人。老太太的一句“好人”,让我无地自容。
“张阿姨,您别谢我。这本来就是您的钱。您赶紧去做手术,身体要紧。”
她点了点头,在她儿子的搀扶下走出了银行。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憋屈。两百万,在我手里待了不到五天,就没了。像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剩下。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打了一个电话:“老婆,钱还回去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还了就还了。不是咱的钱,留不住的。”
我说:“嗯。”
她又说:“你没事就好。晚上回来吃饭,我给你炖了排骨。”
我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八
后来我听刘警官说,那个帮老太太转账的邻居小王,因为操作失误导致他人巨额财产损失,被老太太的儿子起诉了,赔了一笔钱。而老太太的手术做得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她儿子专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再次表达了感谢。我说不用谢,应该的。
至于我,这件事在我生活里留下的痕迹,就是那张已经作废的定期存单。我没有扔掉它,把它夹在了家里的户口本里。我老婆问我留着它干嘛,我说:“留着提醒自己——不是你的东西,别伸手。”
我老婆白了我一眼:“你早干嘛去了?”
我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是啊,我早干嘛去了。如果那天收到短信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报警,就没有后面这一连串的破事。但人就是这样,在突如其来的诱惑面前,理智往往跑不过贪念。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贪心的中年男人。幸运的是,我没有在这件事里栽跟头,只是被狠狠地敲了一棒槌。这一棒槌敲得值,它让我记住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现在我还是在物流公司当仓库主管,每个月工资八千出头,骑着电动车上下班,偶尔跟工友聚在一起喝点啤酒、吹吹牛。日子和以前一样,平平淡淡,紧巴巴的。但我不再抱怨自己“命里带穷”了。因为我见过两百万在我账户里闪烁的样子,也见过它从我手里流走的样子。它来过,又走了,像一阵风。而我,还是那个骑电动车的赵国强。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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