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7日清晨六点五十分,湖北武汉洪山监狱那扇灰色的铁门打开了。
一个板寸头、身着便装的老人慢慢走了出来。
门外守候多时的女子叫夏宗伟,四十来岁。
她曾是南德集团的秘书,此番以老人对外唯一指定代理人的身份来接他。
这位老人叫牟其中,那年七十六岁。
这已经是他这辈子第三回走出高墙。
前两次加起来蹲了不到六年,这一次,光是从武汉中院一审下判算起,就已经过了十六载春秋。
三次刑期累加,他人生里超过二十三个年头是在铁窗里度过的。
按常理讲,一个古稀老人熬到这一天,剩下的日子大概只想找个安静地方,看看孙子、翻翻旧照。
可牟其中偏不。
踏出监狱当天,他没有回老家,第一件事是让夏宗伟对外发布声明:
南德集团并未解散,本人将启动刑事申诉,那桩信用证诈骗案是冤案。
他甚至撂下一句话,要"再干二十年",筹措一两千亿资金,重启他心心念念的"南德试验"。
围绕这个名字,从八十年代到今天,争议就没停过。
有人给他戴过"中国首富"的桂冠,也有人在他头上扣过"世纪首骗"的帽子。
上骗中央、下骗人民这两条评价,几乎和他的名字捆在一起。
首富跟首骗,怎么就能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呢?
一封申请书,改写一段命运
牟其中身上的第一道案底出现在1974年。
那时他还是四川万县玻璃厂的锅炉工,因为参与政论文章的写作被收押。
据后来公开的司法档案记载,他一度被判死刑,后改为无期,前后关了四年多,直到1979年底才放出来。
出狱那年,改革开放的口子刚刚撕开。
这个刚从牢里走出来的中年人借了三百块钱,在万县街头支起一张桌子,注册"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后来更名为"中德商店"。
搁在今天听着不起眼,但在1980年前后,那可是全国最早一批个体户之一。
据说,凭票买货的年代,他率先在店里挂出"七天无理由调换"的招牌。
他做过一笔生意,把重庆产的座钟运到上海去卖,几个月赚了十几万,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生意做得欢,麻烦也接踵而至。
1983年,牟其中因"投机倒把"罪名再次被公安机关羁押。
就在看守所里,他做了一件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写下一封《入党申请书》,托人一路递交到中央领导层。
据其本人日后的口述记载,十一个月后,他被无罪释放。
一份看守所里的手书,居然真的扭转了自己的命运。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回把自己的商业主张,用文字送达最高层视野。
外界后来议论他"上骗中央",这段经历便是最早的出处之一。
出狱以后,他的胃口更大了。
1984年前后,牟其中从银行贷款约两百五十万,成立"中德公司",倒白糖、倒冰箱、倒海蜇皮,什么赚钱做什么。
那段时间,他已经站在了个体经济的第一梯队。
罐头换飞机,一战成名的绝唱
真正让牟其中在全国范围内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是那笔匪夷所思的跨国贸易。
彼时苏联的国家体制已经出现深度松动,各加盟共和国的经济秩序濒临瓦解,日用消费品的供应链几近崩塌。
图波列夫设计局的Tu-154三发中程干线客机,是苏联民航当时的主力机型,从1968年首飞到1980年代末总产量接近一千架。
解体前夕,这一机型出现了大量待售存量。
据牟其中本人多次接受采访时的说法,他是在一列火车的过道里,从旁人闲聊中嗅到了这个消息。
他随即联系上四川航空公司,通过南德集团操盘这单易货贸易,从全国二十多个省市调集了几百车皮的罐头、暖水瓶、皮鞋、羽绒服等轻工产品运往苏联。
整个交易的资金大部分来自银行贷款和上下游企业的三角债务承接。
1992年前后,四架Tu-154客机陆续飞抵成都双流机场,交付川航使用。
按照他本人的公开说法,这单生意通过汇差和转卖利润拿到手的净收益接近一个亿。
1991年的一亿元,是什么概念?
那一年全国城镇职工年均工资也不过两千三百多块。
消息经媒体渲染开来,"中国首富"这顶帽子就这么给他戴上了。
当时《福布斯》还没有把中国企业家纳入榜单,但他确确实实是那个年代最响亮的名字。
百亿蓝图空转,牢底坐穿的十八年
第二次出狱之后,他抛出了一连串在当年听起来近乎科幻的构想。
第一张牌是卫星工程。
1993年,南德集团宣布与俄罗斯航天单位合作,参与发射了一颗名为"航向一号"的通信卫星。
牟其中据此对外宣告,将在三年内布设六十颗通讯卫星,覆盖全球做电视直播、数据传输与影视发行。
事后经审计和媒体调查还原,南德在这个项目上的实际到位资金不足三百万美元,能力上不过是搭了个便车,跟"独立组网"根本挨不上边。
第二张牌是满洲里。
他公开放话,要"独家独资"一百亿元开发这座中俄边境城市,把它造成"北方香港"。
1990年代后期的地方档案给出的数据是,南德在满洲里的实际投入不到1亿人民币。
第三张牌,最匪夷所思。
牟其中提出要炸开喜马拉雅山脉一个缺口,让印度洋的暖湿气流灌进青藏高原,把西北的戈壁沙漠变成鱼米之乡。
这个构想后来被冯小刚拍进电影《不见不散》,成为1998年贺岁档最火的桥段之一。
银幕上葛优在小黑板前一本正经地讲,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段子的原作者,正是牟其中。
三个惊天大项目,一个共同的特点,宣传吹到天上一百亿,钱袋子里掏出来一小撮。
有当时在南德工作过的老员工回忆,公司上班两年拿不到工资,日常运转靠创始人找老朋友借钱来撑。
到了这一步,戳穿窗户纸只是时间问题。
1999年1月7日上午,牟其中在上班的路上被警方带走。
这一次的罪名不再是"投机倒把"这种边界模糊的过渡性经济违规,而是刑事司法条文里写得明明白白的"信用证诈骗罪"。
2000年5月30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对牟其中作出无期徒刑的判决。
法院查明的犯罪事实是,南德集团通过湖北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等单位,以远期信用证方式从中国银行湖北分行等金融机构骗取资金,涉案金额折合人民币超过六个亿。
二审维持原判后,牟其中开始了他人生中最长的一段服刑经历,最终因狱中表现良好数次获得减刑,服刑近十八年后于2016年9月27日刑满释放。
服刑那段日子,他并没有闲着。
据其本人和代理人后来公开披露,他在洪山监狱订阅了十余份报纸和杂志,每天上午读书三个多小时,下午整理材料,晚上守着电视看《新闻联播》。
十六年间他写下了数百万字的政论与经济分析手稿,把过去那套商业逻辑重新梳理成一套系统,取名"南德试验"。
出狱之后,牟其中并没有偃旗息鼓。
据2016至2018年间的公开报道和其代理人夏宗伟对外披露的信息,他正式向法院递交了刑事申诉材料,主张原案证据存在瑕疵。
可最高人民法院对其申诉案作出复查决定,未支持再审请求,维持原判定性。
这条司法层面的路,走到这里就没再往前动。
商业层面,他通过夏宗伟对外主张南德集团法人身份延续,宣布重启项目。
他还向来访的记者提到,自己在北京门头沟一带持有的房产是九十年代购置的,账面价值涨了不少。
至于那个一两千亿的东山再起计划,直到2020年前后,除了博客文章、公开信和零星访谈以外,几乎没有实际动作落地。
近几年,进入八十岁高龄之后,他的公开活动愈发稀少,市场资本对他的宏大叙事再未给出实质回应。
判决书里认定的六亿多信用证诈骗金额;
宣传中的百亿蓝图与实际到位资金相差数百倍;
三次入狱累计二十三年的司法记录。
改革开放走过四十多年,把首富与首骗、监狱与商海、政论与骗局全部揉进同一份履历的人,前面没有第二个,往后大概率也很难再出现。
他既是那个野蛮生长年代的一个极致样本,也是那个年代终究要成为过去的一枚注脚。
时代不再回头,故事讲到这里就够了。
参考资料: 环球网:《中国前"首富"牟其中今日出狱》,2016年9月27日报道。 新华社:《牟其中因信用证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案一审宣判》,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00年5月30日一审判决及后续复查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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